那矮胖子瞧著七隻半截茶杯，只是怔怔發呆，臉上已無半點血色，對旁人的言語一句也沒聽進耳中。

　　那身穿綢衫的中年人道:“是麽?我早勸你少說幾句，是非隻為多開口，煩惱皆因強出頭。眼前衡山城中臥虎藏龍，不知有多少高人到了。這位老先生，定是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聽得你背後議論莫大先生，自然要教訓教訓你了。”

　　忽然一個冷冷的聲音傳來，道:“甚麽莫大先生的好朋友?他自己就是衡山派掌門、‘瀟湘夜雨’莫大先生！”

　　眾人又都一驚，轉過頭去，卻發現是之前的那個黑袍少年:“甚麽?他……他便是莫大先生?你怎麽知道?”“我不需要知道！愛信不信。”

　　眾人被噎了個半死。

　　那矮胖子兀自驚魂未定，不知所措。穿綢衫的漢子會了茶錢，拉了他便走。茶館中眾人見到“瀟湘夜雨”莫大先生顯露了這一手驚世駭俗的神功，無不心寒，一時之間再也沒有喝茶閑聊的心思，各人紛紛會了茶錢離去，頃刻之間，一座鬧哄哄的茶館登時冷冷清清。

　　……

　　除了韓墨與林平之兩人，便是角落裡兩個人伏在桌上打盹。

　　林平之瞧著七隻半截茶杯和從茶杯上削下來的七個瓷圈，尋思:“這老人模樣猥瑣，似乎伸一根手指便能將他推倒，哪知他長劍一晃，便削斷了七隻茶杯。我若不出福州，焉知世上竟有這等人物?我在福威鏢局中坐井觀天，隻道江湖上再厲害的好手，至多也不過和我爹爹在伯仲之間。唉！我若能拜得此人為師，苦練武功，或者尚能報得大仇，否則是終身無望了。”又想:“我何不去尋找這位莫大先生，苦苦哀懇，求他救我父母，收我為弟子?”

　　剛站起身來，突然又想:“他是衡山派的掌門人，五嶽劍派和青城派互通聲氣，他怎肯為我一個毫不相乾之人去得罪朋友?”言念及此，複又頹然坐倒。

　　“你怎麽了?”韓墨看著林平之興奮地站起身來，又頹廢地坐下發呆，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氣，只是盯著一個方向一動不動。韓墨順著他的眼神瞧去，原來他一直盯著那些茶杯。

　　“嗯，一劍削斷七隻茶杯的確不錯！至少我現在做不到……也不需要做到。”說著韓墨一閃身來到放茶杯的桌子旁，把一個削掉的瓷圈輕輕放在原先的茶杯上，伸出右手食指，飛快的一點，隨後又一個閃身回到原位。

　　“如何?我這一手也不差吧?哈哈。”韓墨甩了甩發麻的手指，對著林平之說道。

　　“什麽如何?你剛才做了什麽?”林平之茫然的問道，剛才他只看到韓墨快速出現在了桌子邊，好像做了什麽動作，隨後又快速移動回來。

　　啪——韓墨使勁拍了拍額頭，有一種想撞牆的衝動，好不容易裝一次牛逼，竟然被人看不懂。“你去看看離你最近的那個茶杯！”

　　“啊！這……”林平之捧著一隻茶杯，眼睛瞪得滾圓，只見瓷杯和瓷圈上各有一個半圓豁口，合在一起，剛好能插入一個手指，難道……

　　林平之看向韓墨，目光之中已經是一片熾熱！仿佛第一次認識這個少年！剛才那位莫大先生，用寶劍削去茶杯上沿，足見其功力深厚，劍術通神。可是這個韓公子，直接用手指在茶杯上戳一個洞出來，隻這份功力就驚世駭俗——他年紀比我還小，一身功夫卻足以媲美五嶽劍派的掌門，背後必有名師指點，如果……

　　“小二，小二！對，就是你，

你不是小二?我說你是你就是！再給我上壺鐵觀音…”韓墨剛轉過身，發現林平之正激動的看著自己，這讓他很不自在。　　“…唉?你這麽看著我幹嘛?雖然我尾隨了你一個多月，你也不用這樣吧！”

　　“……你！你既然一路跟著我，為什麽…你武功這麽高！為什麽…”林平之臉色一變，不可置信的看著韓墨。

　　“為什麽無動於衷嗎?為什麽不救你爹娘?為什麽看著你受盡欺辱?甚至——為什麽看著青城派逞凶?是這樣麽?如果非要我回答，那就是:跟我有什麽關系?！”韓墨一口喝完手中的茶，把杯子往桌子上輕輕一放，隨意地說道。

　　“你是……難道你是魔教……?”林平之低聲問道，卻是看著面前之人一身衣著偏向黑色，放蕩不羈，說出的話也讓林平之覺得難以置信、驚世核俗！

　　“唉?你這什麽表情，這個年頭，無論是江湖之遠、還是廟堂之高，無論是名門正派還是歪門邪道，大家都流行虛偽。怕是魔教之人，也不會像我這麽直接說出來吧?哈哈哈哈”韓墨故意裝出一臉奇怪的表情看著林平之。

　　“至於我為什麽一路跟著你?怕你死了啊！……你知不知道， 這一個月來，你教會了我很多東西，唉！……真希望你一直這樣啊……”韓墨突然一改之前那種慵懶隨意的語氣，變得認真嚴肅起來。

　　“我問你一個問題:什麽是江湖?或者說，你心中的江湖是什麽樣的?不懂?那簡單點說:你心中的江湖大俠該是什麽樣子?”

　　“當然是義薄雲天，肝膽相照，除暴安良……”林平之雙手緊緊握住衣擺，激動地低吼道，仿佛一個勇士拔劍四顧、高聲呐喊、捍衛著什麽……

　　“好！很好！看來，你心中依然在期待著什麽……可惜，怕是等你今後深刻認識到江湖的真正面目之後，就不這麽天真了，但我卻希望你能堅守今日的想法，莫忘初心！”使勁拍了拍林平之的肩膀，韓墨緩緩說道。

　　過了一會兒，韓墨沒來由的有些憤怒，“特麽的！來來來！我跟你說一段口訣，你注意聽好！好好背下！”

　　他也不管林平之聽不聽，韓墨直接在他耳邊小聲說道:“……天之道，損有餘而補不足，是故虛勝實，不足勝有餘。其意博，其理奧，其趣深。天地之像分，陰陽之侯烈，變化之由表，死生之兆章……弱之勝強，柔之勝剛，天下莫不知，莫能行……天下之至柔，馳騁天下之至堅……五指發勁，無堅不破，摧敵首腦，如穿腐土……人徒知枯坐息思為進德之功，殊不知上達之士，圓通定慧，體用雙修，即靜而動，雖攖而寧……你等下自己多背幾遍，然後背給我聽，看看有沒有錯誤。”

　　挑幾個九陰真經上的武功傳給林平之之後，韓墨的心情才稍微好了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