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緒十六年新年來臨之前,處於百忙之中的張之洞也從趙鳳昌那裡聽到了有關張澤華那番仇富言論的風聲。
張之洞是傳統儒家理念的信奉者,對於黃州那一帶的大多數商賈同樣沒有什麽好印象。曾經發展壯大的黃州商幫之所以沒有達到晉商、徽商那樣的高度,除了缺乏官面權力場上的歷史機遇外,同張之洞重工農實業而輕商的思想也不無關系。
在船上讀過很多湖廣一代風物志的張之洞自是了解黃州一代的貧富差距恐怕幾乎是甲於天下了。而且他也了解到:張澤華是最下層的孤兒乞兒出身,自幼無父無母奮鬥於江湖。對於那些有錢人心存偏見並不覺得奇怪。
從趙鳳昌那裡得到消息後的張之洞聽到那麽露骨的話也是有些擔心。在思索了片刻之後忽然想起自己了解並最近認識到的一戶黃安縣富戶來。此人給張之洞的印象同大多數黃州幫那些八面玲瓏之人大有不同。正是跟隨兄弟們在撚軍亂世之時白手起家的程家兄弟,特別是程海門一脈。
一般來說在外面經商的,幾乎沒有口才差、情商差的。這程海門卻是靠踏實本分的勞作還有人緣在長沙的打工的時候得到賞識與重用,屬於比較老派的“創一代”。也是從貧寒起家,在而立之年的時候就擁有了超過十萬兩的家資乃至頗豐的房屋田產,算的上整個黃州府黃岡黃安麻城上三縣數的上號大戶了。
張之洞還聽說這程海門有一個長女叫做程雅琴,姿色端莊、知書達理,已快要到及笄之年卻還沒有訂婚。從程海門的為人與性格就幾乎可以判定:這程雅琴受其父的影響應該傳聞非虛。
這種白手起家的“創一代”,也幾乎不會是仇富之人,正好可以讓張澤華那位傳說中的天授奇才擁有一個做為貧民奮鬥之典范的家庭,對富人的極端看法必然會收斂很多。
而且願意不願意在此時成婚也是一個試金石:如果此時的張澤華拒絕這門親事,那麽可以十有七八的肯定:這位幾乎查不到背景的“奇才”很有可能在近幾年就有不臣之心了。從最壞的角度想:假若張澤華同程家人聯姻以後還不死心,至少也多了一道在做不軌之事時的牽絆。
想到這裡,張之洞也就對身邊的幕僚直言不諱的開口道:“這件事情也好辦。我聽說黃安縣有位近年來新崛起的程家,其中有個叫程海門的還算本份的棉花商人。程海門有一還未出格的女兒叫做程雅琴。那竟成也顯然已經到了應該成婚的年紀了。你可以差可靠的人先詢問下竟成還有程家人對這件事的意思吧,順便可以對程家稍加詳細的打聽,看看這程海門是不是如外面傳聞的那樣。”
趙鳳昌是張之洞身邊離不開的首席幕僚,而且這樣的事在張之洞的心中權衡還不適合顯得太過鄭重,畢竟程家人雖然今年來還算顯耀,但畢竟也隻是沒有太大官面背景和家族勢力的商人而已。
程海門此時虛歲三十有六,正是年富力強的時候,已經在黃州會館裡小有名頭了。實際上同長兄程海東一起已經是黃州商幫會館裡代表黃安縣商人的扛旗人物。過去的黃州會館一直是麻城人的天下,也就在程家崛起之後,這“黃州幫”的另一種說法竟然已有了在狹義上僅指黃安商人的意思。
這個時候的程家還不是民國時代大革命前夕發展到幾百萬銀元資本的富甲楚地全國聞名的人物,僅僅在商業上帶領黃安縣走向聞名的翹楚而已,更重要的是在官面上的背景和關系網還沒來的及鞏固。
遇到新任湖廣總督張之洞的手下安排的人上門來親自來說的親事,一向本分的程海門當然沒有拒絕的意思。程海門也了解兄長們的為人,從太平天國與撚亂大時代走過來的絕對不會因為對營伍武夫的偏見就拒絕這種背景的說媒的。 可是程海門也多少有些擔心,自己那位從名諱與外面傳聞上很是“知書達理”的女兒可不是好相與的角色,恐怕還要費一番功夫才能讓這個從小志向不小、也很男兒心性的女子同意嫁給那隻能算是個半個官身的勇營營官。
當程海門會到在襄陽城內的臨時住所見到程雅琴的時候,這位“雅琴”可沒有在“彈琴”,而是在同幾個花不少錢請來的陪練女師傅們“練武”。聽到竟然有人想把自己許給一個勇營營官,程雅琴心中著實有些不快,直言不諱的對父親講道:“爹,這事兒真的沒有轉寰的余地了麽?我應該有更大的出息,也給程家帶來更大的好處的。 ”
程海門鄭重的說道:“這事兒是新任總督大人的下人親自來找上門的,像咱們家這種身份的人沒有合適的理由,哪兒有什麽資格婉拒?你以前可是說好了這種事兒上不會跟你爹鬧別扭的!”似乎想起了什麽,程海門轉述媒人的話道:“其實你也該好好想想:要是區區一個普通的勇營營官,有什麽資格讓總督大人底下的人親自來做媒?我聽說:那個是總督大人在廣州親自發掘的奇才,文武雙全,還懂得不少西洋的學問。這新立的勇營也絕非什麽一般的勇營。。。”
程雅琴雖然是有些出格的男兒心性,可也不是愚鈍魯莽之人,聽父親這樣一說也猶豫起來,至少起了暗中見見這位“奇才”年輕營官的心思。
年前的張澤華依然在帶領著少年們投入到緊張的營地忙碌之中。張之洞手下雖然差人在營防新建方面安規矩投入過一定本錢,可這並不符合張澤華自己的一些打算和想法。因此不但獨自掏了帶來的幾百兩銀錢的費用,為了盡量可能的鼓舞人們工作的動力,還每天親自與孩子們還有募集來的民夫匠人們同吃同住一起勞動。在山下平整一些凹凸不平的土地做為構想中的“戰鬥工兵靶場兼操場”新建的營房,當然也不打算過於湊合。這樣一來,春節之前近兩個月的時間就隻能在於人們的勞作中渡過了。
不過這一切也不僅僅是營建勇營營房。這近兩個月的時間裡,張澤華也對募集來的這七百來人的心性品質有了一定的了解。雖然還不能完全都叫的上名字,至少大多數人的面孔都比較熟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