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被調到黃安縣有一段時間的李光久一直對部下的要求很嚴、禁止手下的官兵隨便出入縣城,而是一直選擇在城頭布防。不過這麽做的主要原因也是不願意授人以柄罷了。
實際上正當壯年的李光久對這份差事並不以未然。他絲毫不相信,一個沒有出征過新疆也沒有幾十年前的戰場上有過名號的毛頭小子領著幾百人就有造反的底氣。就算此人心術不正,也不相信剛剛成軍不過半年、洋槍剛剛領到就有了造反的念頭。
直到不久前幾名叛逃出來的匠人隨返回縣城的張仁頲一起來到城門樓處營務處的時候,李光九才忽然間感覺到事態的嚴重性。
李光久畢竟是湘軍第一名將李續賓比較突出的後代之一,雖然沒有像死於沙場的父親一樣經歷過大的陣仗、並且父親死時還沒有到成年的年紀,可是在叔父的教導還有父親遺書之中也學得了不少將門之後才會真正有所了解的東西。
這經驗教訓就是在任何情況下,都不可輕視哪怕曾經很弱的對手。因為世上大部分軍隊都是大量弱兵和少數精銳混雜形成的。依據簡單的推測和經歷就對對手的戰鬥力下定論,會重蹈“從三到萬”的錯誤。在任何情況下,都必須把對手當成精悍的強手來對待,才能夠真正做到百戰百勝。
因此在張仁頲等人歸來,七裡坪勇營策劃謀反的事情敗露之後,李光久的第一反應不是像曾經打算的那樣輕易的分兵出擊,以一個哨擺平對手,而是同張澤華曾經的摯友張仁頲攀談了許久、也見了那幾個逃過來的工匠、了解這個自大的有些奇怪和蹊蹺的對手。
“蘇卿、你真的可以確信。那張字營中僅僅不過百斤的劈山炮的威力有這麽大?能一次發射百枚彈丸到一裡外,還那麽準確、一寸厚的木板都擋不住?不要說誇張的不實之語、隱瞞敵情有危害、誇大彼方的實力,也是會帶來誤判的。”
此時的張仁頲早已從曾經的傷心與彷徨中恢復過來,鄭重的說道:“我確定能做到,精通西洋兵學的張澤華是一名奇才、怪才。我聽說:他要求所有的彈丸都必須用同一套西洋模具來製造,親自測試和挑選每一份購買來的火藥。就算是木頭製成的松木炮、也要求口徑一致、用藥相同、試射檢驗。因此:決不可小看此人。”
李光久對這些話並沒有多大的驚訝。正如恩格斯對軍事天才的評價那樣:名將並不完全是《戰爭論》中那樣的天才和天賦不同於常人,而是對軍事知識的利用和感悟超過普通人,外加多少有一定領導能力、合適的性格罷了。
當年湘軍精銳營頭對太平軍往往能進攻之中以一滅三攻堅克敵、防守中以一當十,哪怕在武器裝備上並不佔優也是如此,善用火藥武器是很大程度上的原因。李光久沒有想到這種層次上將門世家才會了解到的家學秘傳、這樣一個承平年代沒有領軍經驗的年輕人也能夠了解到。
在了解了不少事實之後,李光久也在心中對七裡坪勇營的戰鬥力做出了重新的評估:這絕不是一群平庸尋常的烏合之眾,在洋槍的武裝之下很可能並不遜色於自己的老湘營太多。當然,超過自己所率領的這支湘軍隊伍也不太可能。
不說這麽短時間內成立的一個營頭、內部能有多高的凝聚力,單說老湘營因為當年的戰史所帶來的上上下下的自信,就不是一般的部隊能比的。更別說當他聽到七裡坪勇營的隊伍裡並沒有太多的馬匹和車輛、洋炮也僅僅只有一門,
還是野戰並不方便的20磅後膛炮之後就有些不以為然。看來:這個年輕人雖然才華出眾,但還是如同當年的很多人一樣見識有限,過於迷信於土炮,而不了解洋炮這些年來的進步。 按照李光久原本的打算,是在擴充隊伍完成作戰準備後像以往對付太平軍強敵那樣步步為營的把大營直接立於七裡坪勇營外圍,直接利用洋炮的優勢削弱對手的防禦工事、在天色黑下來之後趁機展開夜襲。他相信:夜間作戰中的很多竅門,是那些沒有將門家學、也沒有多少久戰經歷的人很難領悟和了解的。
可是在舊歷光緒十六年七月十九日臨近正午的時候,就算站在縣城城頭都可以看到一些地方的滾滾濃煙了。之後沒多久,從縣南、縣中各個臨近縣城的鄉鎮都有少數僥幸乘著馬匹逃脫的人做為第一批家丁親信相關的難民逃到了縣城,帶來了令人不安的消息。
李光久說什麽也不敢相信:張澤華竟然如此瘋狂!居然把幾百人的隊伍分成二十人為一股的小隊四處抄掠。
當然,在父親的遺書中了解到很多領軍打仗要務的李光久並不敢輕信這些傳聞,哪怕是有著人證也是如此。但他還是立即做出了決斷:縣城裡已經做好戰鬥準備的湘軍立即出擊,首先掃蕩和清繳縣城周邊那些正在受到侵害的鄉鎮,為那裡的百姓解圍。
他當然也了解擒賊先擒王的道理,可是叔父在自己成長的這些年裡也教會了自己不少做人為官的道理,搶功而見死不救,是大忌。至於張澤華本人,或許危害不小,但他同樣不認為在本非亂世的當下、再有才華的人能鬧出什麽風浪來。
一般官軍出征,都要許下重賞才拉的動隊伍,不過老湘營卻不在此列。事實上:不是出征新疆那種征途遙遠的外戰、營裡沒有幾個官兵認為對付縣城外的毛賊們有什麽大不了的、會有什麽風險。很多人都認為這是領賞的機會又來了。
因此在黃安縣烽煙四起的時候,縣城內的老湘營李光久部馬隊在兩側、步隊在中央、扛著洋槍,拉著洋炮、浩浩蕩蕩在倉促的吃過戰飯之後就從城頭下走來,向著似是烽煙一般的亂局方向逼近。
“對付這些蟊賊!大軍要不要分頭?”跟隨李光久一起來到黃安的一名親信在臨戰的時候倒是沒有多少壓力。
李光久做出的決定也很果斷:馬隊分兵對幾處敵訊傳來之地展開偵查。而步隊與少量偵騎分成相隔不太遠的幾路先奔一路最近的去。如果能俘虜十來個敵人,就能了解到不少情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