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醫者
六月十六,張來福正式宣布,上任百滘港督辦。
霜寂主德羅亞夫放下了報紙,逐一看著眼前的霜巡行者。
「你們是斯倫社的精英,我相信有些簡單的任務對你們來說並沒有什麼難度,我對你們的要求並不高,我只是想參加張來福的就職典禮,我只是想在重要場合下向他表達我的善意。
可現在呢?他已經宣布就職了,我連就職典禮的請柬都沒有收到,你們誰能給我一個合理的解釋?」
霜寂主需要一個解釋,作為資歷最老的霜巡行者,索拉諾用滿是責備的目光看向了其他人。
他看向其他人的原因有兩個,一是為了樹立年長者的威嚴,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為了向霜寂主表明態度,他要告訴霜寂主,這件事情不是他負責的,不能把責任定在他頭上。
負責這件事情的霜巡行者特裡察主動站了出來:「偉大的霜寂主,就我們目前調查的結果,張來福並沒有舉辦就職典禮的打算。」
霜寂主大怒:「這是理由嗎?」
特裡察還算冷靜:「我覺得這是一個很充分的理由。」
沒有就職典禮,還怎麼參加就職典禮?這樣理由不充分,還有什麼理由充分?
現在形勢很嚴峻,德羅亞夫不想在這些邏輯問題上浪費時間:「我要參加張來福的就職典禮,你們以為只是為了禮儀上的往來嗎?你們以為這只是面子問題嗎?
我需要儘快和張來福取得聯繫,我需要和他建立合作關係,我早就對你們下達了命令,你們在這件事情上取得過什麼進展嗎?」
霜寂主詢問進展,索拉諾又用帶著責備的目光掃視了眾人,可沒想到這一次,他沒能把自己摘出去。
「索拉諾,你作為最年長的霜巡行者,為了儘快完成這項任務,你都有哪些建議?」
索拉諾清楚霜寂主的性情,在沒有必要的情況下,他不想發表任何建議。
但霜寂主既然問起來了,索拉諾也不能不回答,於是他提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建議:「我覺得這件事情不能操之過急,要循序漸進。」
沒想到就這樣一個建議,也激怒了霜寂主:「軍械的生意已經談妥了,半個月後就會到貨,你覺得我們該怎麼循序漸進?到時候我們又該怎麼收貨?」
索拉諾一時沒反應過來,運送軍械的事情做過很多,以前也沒出過什麼閃失,這次又有什麼特殊情況?
他想不到有什麼特殊情況,只能順著話題回應:「偉大的霜寂主,收貨的事情我們自然要慎之又慎,肯定得驗貨之後才能交錢————」
霜寂主更生氣了:「我跟你說的是驗貨的事情嗎?你對張來福在三河口的所作所為一無所知嗎?
所有經過三河口的船隻都要經過嚴格檢查,沒有經過張來福允許,絕對不能在他的港口運送軍械!
如果他把他的規矩帶到了百滘港,我們的軍械又該怎麼靠岸?這些問題你一點都沒考慮過嗎?」
索拉諾確實沒有想到過這一步:「我覺得百滘港和三河口的情況不一樣,張來福剛剛來到百滘港,應該不會做出這麼衝動的行為。」
「衝動的行為?你哪怕對張來福的過往有一丁點的了解,都不會說出這樣的話!」德羅亞夫滿臉都是失望,「我不想再跟你多說,你儘快跟張來福取得聯絡,至少要讓我知道他人在不在百滘港。」
索拉諾抿了抿嘴唇,轉臉看向了其他霜巡行者。
為什麼讓我去找張來福?這事兒又不是我負責的!我哪知道張來福在什麼地方?
張來福確實在百滘港,此刻他正在吃飯,一邊吃飯,一邊和房東閒聊。
「於大哥,你當初覺得沈大帥不會放過我,而今我已經當上百滘港的督辦了,是不是嚇你一跳?」
「督辦有什麼了不起?」於桂娥很是不屑,可這事兒確實不在他意料之中,「我也不知道沈程鈞怎麼想的,他為什麼讓你做督辦?是為了讓你對付斯倫社嗎?」
張來福搖了搖頭:「我這兩天也一直在想這事,但是我覺得如果只是為了對付斯倫社,不一定非得讓我來,他手下別的人也能做這事。」
於桂娥白了張來福一眼:「看把你給能的!讓你對付斯倫社,你還覺得屈才了?你覺得斯倫社有那麼好對付?」
張來福很有信心:「我覺得斯倫社沒那麼難對付,除了斯倫社之外,百滘港肯定還有狠人,於大哥,你跟我說說別的狠人唄,我也好提前做個防備。」
於桂娥不想說這些事情:「我就是個蓋房子的,我知道什麼呀?趕緊吃飯吧,吃飽了別瞎溜達,老實在家裡睡著。」
張來福可不想睡:「天天睡著那還能行?我是一城督辦,我得給百滘港造福呀!」
於桂娥嗤笑一聲:「百滘港這麼大,你能造出來多少福?」
「那可多了,我來了,福就來了!」
張來福吃飽喝足,準備去督辦府一趟。他雖然沒有公開露面,但還有很多政務等著他去處理。
走在街上,一名六七歲的報童,拿著一疊報紙跑了過來:「先生,買份報紙吧。」
賣報紙的,三百六十行裡,育字門下一行。
確實有不少小孩做這行營生,可這報童的年紀也太小了,他這爹媽也真心大,不怕孩子被人牙子拐了去。
張來福看這孩子不容易,掏出兩個大子,塞到了孩子手裡,隻拿了他一份報紙。
孩子不敢收:「只要兩個銅錢。」
一個大子能換十個銅錢,張來福給得太多了。
「我這沒銅錢,你就收著吧,也不用找了。」
張來福把大子塞給了報童,拎著報紙往督辦府走,穿過一條胡同,他停下來了。
什麼情況?這報童為什麼跟著我?
張來福猛然一回頭,看到這孩子身上閃著綠光,就在他背後站著。
「你要幹什麼?」張來福嚇了一跳,這孩子身上的顏色太邪性了。
孩子也嚇了一跳,趕緊往後退:「先生,我沒幹什麼————」
張來福盯著報童看了好長時間,上到九十九,下到剛會走,無論什麼樣人,張來福絕對不會輕敵。
「你為什麼跟著我?」
「我看著你像督辦。」孩子說了實話。
「你怎麼看出來的?」
孩子快嚇哭了:「我在報紙上看見過督辦,督辦不光是督辦,還是督軍,以前有照片的。」
張來福剛當上督軍的時候,確實在報紙上登過照片。只是他那時候穿著陸軍禮服,戴著高統纓帽,還貼著八字牛角鬍子。現在他留著長頭髮,還穿著長衫,模樣和那時候大不一樣,一般人認不出來。
可這孩子賣報紙的時候,總喜歡盯著照片看,看得時間長了,就把督軍這模樣給記住了。
張來福問孩子:「你找督辦幹什麼?」
孩子被張來福嚇得直哆嗦,他不敢說。
張來福一瞪眼:「不說是吧?信不信我打你?」
孩子的眼淚掉下來了,抽泣著說道:「有幾個洋人說要找你,讓我們看到了你就告訴他們一聲,要是我們真說對了,就給我們兩塊大洋。」
洋人?斯倫社的?
這孩子身上發綠,是不是因為中了斯倫社的巫術?
張來福惡狠狠地看著孩子:「兩塊大洋就把督軍出賣了,你難道不知道這是很無恥的行為嗎!」
孩子的眼淚不停地掉,他不太明白無恥這個詞的意思,但他真的很害怕。
「我要治病,爸媽沒錢給我治病,要是不治病,就活不成了。
「7
「你有什麼病?」
孩子擦了擦眼淚,解開了衣裳,在他胸前有個瘡,巴掌大小,正在流膿。
六七歲的孩子,才有多大個身子?這顆大瘡幾乎佔了他半個胸口!
大瘡上邊爛了個窟窿,膿血順著窟窿一直流,也不知道這個窟窿到底有多深。
孩子抽泣著說道:「先生,我錯了,我沒有想出賣督辦,我再也不找督辦了,您饒了我吧。」
「饒了你?哪有那麼便宜的事?」張來福神色猙獰,「出賣督辦是重罪,你知道嗎?
我現在要抓你走!」
「先生我不敢了,先生,我沒有————」孩子一路哭,一路求饒。
張來福攥著孩子的手,一路往前走。
走到了一家藥鋪,張來福抬頭一看招牌,這地方叫德明堂。
看著門臉挺像樣。張來福把孩子領了進去。
藥鋪裡生意冷冷清清,沒有夥計,就一個坐堂大夫。
坐堂大夫坐在櫃檯後邊,正在打瞌睡,張來福上前問了一句:「能給這孩子看病嗎?」
這位坐堂大夫還沒睡醒,睜了一隻眼睛,看了看孩子。
這孩子穿得破破爛爛,一看就是個沒錢的,坐堂大夫把那一隻眼睛又閉上了:「我這兒治不了,上別家看看吧。」
張來福掏了兩塊大洋,往桌上一放,大洋錢的碰撞之聲,讓這名大夫清醒了過來。
他抬頭看向了張來福,光看這一身長衫,就知道這人身份不一般。
「客爺,您要看病?」
張來福指了指孩子:「我是說要給這孩子治病。」
坐堂大夫趕緊從櫃檯後邊出來了,先給張來福搬了個椅子:「客爺,您坐,您是哪不舒服?」
張來福上下打量著這位大夫:「你耳朵是不是不好使?我說孩子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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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堂大夫又看向了孩子:「小少爺,您哪不舒服?」
孩子也不知道這是要幹什麼,他又把衣襟解開了。
坐堂大夫一看孩子胸口這大瘡,一下緊張了起來:「這可不得了,這是散花瘡,這病可不好治,想治好可得花不少錢。」
「散花瘡?」
張來福知道散花瘡,他在《論醫》裡看過這種病,這是萬生州獨有的一種怪病。
散花瘡一起一大片,大瘡長到一定程度就會裂開,連血帶肉滿身都是,看著就像開了花似的。
這孩子胸口就一個瘡,瘡上沒有開花,病症明顯不一樣。
張來福覺得這病症說得不對,他問這位大夫:「你看準了麼?」
坐堂大夫笑了笑:「客爺,您上周圍打聽打聽,誰不知道我們德明堂的名號,我看了多少年的病,就沒有一次看走眼過。」
畢竟人家是專業的,張來福也不好直接和人家爭論:「勞煩你再仔細看看,孩子太小,經不起折騰,你別給下錯了藥。」
坐堂大夫又給孩子仔細給看了看:「沒錯,這就是散花瘡,我先給您開幾副藥,您回去給孩子吃了,半個月內肯定見效。」
張來福道:「先別急著抓藥,你好歹開個方子給我看看。」
「這是我們秘方,不能給您看。」
坐堂大夫開始抓藥,看他拿了幾副藥材,張來福就覺得不對勁。
「你這是治散花瘡的嗎?我看著怎麼不像?」
「要不怎麼說秘方呢,我們治散花瘡的方子和別家藥店不一樣。」
坐堂大夫一連抓了幾大包的藥,正準備開價,卻見張來福不見了,那孩子也不見了,桌上兩塊大洋也不見了。
這人去哪了?
藥鋪再過幾天就關門了,坐堂大夫還想把貨底子甩出去,再掙上一筆。
今天好不容易來個人,怎麼一轉眼就不見了?
張來福帶著孩子走了,這明顯是個庸醫。
他帶著孩子又去了幾家藥鋪,有的藥鋪挺實在,直接告訴張來福,這種瘡他們沒見過,治不了。有的藥鋪和德明堂一樣,說是能治,卻連病症都說不清楚。
這孩子的瘡生得特殊,長的位置又離胸口太近,正經藥鋪確實不敢下手。
張來福把孩子帶到了一間茶館,叫了個雅間,先讓孩子吃些點心。
這孩子長這麼大都沒去過茶館,而今被這個惡人給領到這來了,他哪敢吃點心?他嚇得一直哭,就想回家。
張來福一瞪眼:「出賣督辦,你還敢哭?再哭一聲,就地正法!」
孩子不敢哭了,憋著嘴,忍著淚,瑟瑟發抖。
張來福打開《論醫》,對著這病症查了半天,終於查出了這大瘡的來由。
這叫鑽心毒,是一種罕見的疾病,尋常大夫確實治不了。
這顆瘡是由一種萬生州特有的病毒感染形成的,會越長越深,直至穿透皮膚,感染臟器,用不了太長時間,就會讓患者沒命,因此得名鑽心毒。
《論醫》對這種疾病有重點介紹,不同程度的病症有不同的治療方法。
張來福仔細檢查了孩子的病症,包括膿瘡的尺寸、高度、流膿量、出血量、潰爛深度————
測量潰爛深度的時候,張來福用了銀針,一針紮下去,差點把孩子疼暈了。
孩子咬著嘴唇不敢哭出聲音,張來福把所有病症記在了一起,照著《論醫》開了藥方。
寫好了藥方,張來福又有些擔心,孩子太小,開這麼猛的藥能不能行?
他又把藥方做了些修改,改了半個多鐘頭,才改到滿意。
這孩子也真是老實,就在對面低頭坐著,桌上的點心一塊沒動。
張來福又生氣了,他拿著銀針嚇唬孩子:「不吃是吧?我用刑了!」
孩子一哆嗦,趕緊抓起點心填了幾口。
茶館的點心真好吃,孩子沒吃過,吃得急了點,喝了半壺茶才順下去。
吃得小肚子溜圓,張來福也放心用藥了。
這藥不能空腹吃,赤棘根,焦子芹,白苔花,烏節草,苦霜子,這都是性烈的藥,空腹吃了,人扛不住。
除了國藥,張來福開了幾味西藥,有氮吩惡唑,雙環亞硝,環硫丁酯,這些都是外用藥。
張來福到了藥鋪,把這些藥都買了回來。這孩子就坐在茶館裡等著,不敢亂跑。
國藥都配成了藥散,西藥都調成了藥膏。
張來福把藥散分成了六個小包,把西藥裝了六個小瓶,先讓孩子吃了一包藥散,又讓孩子抹了一瓶藥膏。
等了不到半個鐘頭,大瘡不流膿了,藥起效了。
孩子看了看胸口的大瘡,從長這瘡到現在,每天都癢得要命,現在不癢了。
他抬頭又看了看張來福,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張來福盯著孩子看了片刻,他發現孩子身上的綠光,略微變淡了一些。
綠光是病症麼?
張來福揉了揉眼睛,把藥全都交給了孩子:「一天吃一包,一天抹一瓶,記住了嗎?」
孩子點了點頭:「記住了。」
張來福又叮囑了一句:「把藥藏好了,不準讓別人看見。要是把藥弄丟了,就把你抓到大牢裡,丟了一瓶,關你一年,聽見了嗎?」
孩子抱著藥,吸了吸鼻涕,他很害怕,可又不是那麼害怕。
他想跟眼前這個惡人說句話,可又不敢。
這位先生,不是惡人————
張來福給了茶錢,把點心包好了,塞給了孩子,起身走了。
督辦府裡,李運生正在和最年長的霜巡行者索拉諾商量事情。
換作以往,李運生絕對不會接待斯倫社的人,但這地方是百滘港,初來乍到,李運生做事必須小心。
索拉諾被霜寂主逼得沒辦法,只能硬著頭皮來找李運生,他知道李運生和張來福關係非同尋常,乾脆把軍械的事情直接跟李運生說了。
他的萬生州話不是太好,口音極重,費了半天勁,才把事情說明白。
李運生肯定不能答應,但也沒有直接回絕:「索拉諾先生,這件事情我做不了主,我必須要和張督辦商量一下。」
一聽有商量,索拉諾把心放下了:「李先生,我知道我們斯倫社出了一些叛徒,也知道張督辦跟這些叛徒有很深的過節。
但叛徒就是叛徒,這些叛徒不代表斯倫社的立場,我希望您能把我們的善意準確地轉達給張督辦。只要張督辦給予我們足夠的信任,我們也會給予張督辦有力的支持。」
「我相信張督辦會給你們一個合適的答覆。」李運生說了一些模稜兩可的話,把索拉諾打發走了。
等到黃昏,張來福來到了督辦府,李運生趕緊把事情跟張來福說了。
張來福對這事挺感興趣:「他們要運軍械?定下日子了嗎?」
李運生點點頭:「他們說是半個月之後。」
「還行,時間不算緊張,這事兒可以答應。」
「可以答應?」李運生懷疑自己聽錯了,「來福,他們拿這批軍械可不一定會做什麼,這群人就這麼明目張膽地上門來找我,我懷疑霜寂主背後的勢力不是那麼簡單。」
「軍械好呀,這是好東西!」張來福也覺得霜寂主背後另有勢力,但他實在太喜歡軍械,他仔細計算了一下時間,「運生,你一會給袁魁鳳寫封信,讓她帶人來百滘港一趟,就說我有生意要和她談。」
李運生稍加思索,馬上明白了張來福要做什麼生意:「這事也不一定要找袁魁鳳,咱們的人也能做。」
張來福覺得不妥:「專業的事交給專業的人,咱們是正經人,哪能幹這種買賣?」
李運生知道張來福愛惜名聲,可有些東西得實事求是:「來福,這種生意咱們也做過。」
張來福不高興了:「就算是做過,你也不能說出來!」
第二天,李運生給了索拉諾答覆:「運送軍械的事,張督辦已經答應了,但事情必須要保密。
你也知道,這裡邊不僅牽扯著張督辦,沈帥在航運上也有明確的規矩。
索拉諾連連點頭:「這點您大可以放心,我們肯定不會走漏半點風聲。」
李運生覺得這位老人家有點不太懂規矩:「我所說的保密不只是走漏風聲的問題,而是保密過程中需要付出的代價。
為了幫你們做成這件事情,張督軍承擔了很大的風險,這點你們應該能明白。」
「明白,我們非常明白,我們會銘記張督軍的善意,而且會做出相應的回饋。」索拉諾大喜過望,趕緊把消息報告給了霜寂主。
霜寂主並沒有太過驚喜,這一切都在他意料之中:「張來福是薑敬鴻的敵人,我們也是薑敬鴻的敵人,這就註定我們會成為朋友。
當然,我們也不能忘記萬生州的禮數,我上個月買了一隻好碗,本來想送給格裡戈列,可惜現在沒有機會了,你把它贈送給張來福,算是我們第一次合作的謝禮。」
索拉諾知道那隻碗很珍貴,那是霜寂主從一名優秀的相碗大師手裡,以很高的價格買來的。
他拿上了碗,正準備去督辦府,霜寂主又把他叫住了:「你在萬生州待了這麼長時間,最基本的禮儀常識,你還沒學會嗎?
幫我們促成這次合作的人是李運生吧?如果隻帶一份禮物去,你覺得合適嗎?」
索拉諾一想,李運生確實幫了大忙,答謝必須得有:「您覺得給李運生送什麼樣的禮物合適?」
德羅亞夫該怎麼回答索拉諾:「你和李運生接觸了這麼多次,你覺得這個問題應該問我嗎?」
索拉諾思考了很久,有了一個初步的想法:「偉大的霜寂主,李運生和藍綢會來往密切,主要原因是藍綢會的高級成員溫妮莎和李運生的關係比較要好。
我之前也聽說過一些關於李運生的傳聞,他並不鍾情於萬生州的本地女子,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給李運生送————」
德羅亞夫勃然大怒:「你在說什麼?你把我當成了什麼?你為什麼要跟我提起藍綢會?你覺得我會像黑幫一樣給李運生送女人嗎?」
索拉諾低著頭不敢說話。他覺得送女人沒什麼不妥,做生意也沒必要那麼清高。
這也是索拉諾不願意向霜寂主提出建議的原因。霜寂主很喜歡聽屬下的建議,聽完了之後,他會把所有的建議全都反駁一遍,然後再罵屬下無能,罵完了之後再由他自己做決定。
霜寂主狠狠教訓了索拉諾一頓,教訓過後,還提出了一些要求:「索拉諾,你在萬生州待得太久了,學了一些很不好的習氣,這些習氣必須要改過來。我們是真神的信徒,我們做事要有我們的底線,你要為你剛才的想法做出深刻的反省。
你和李運生既然有足夠的接觸,就應該對他有足夠的了解,他不只是個好色之徒,他還是一名優秀的醫生。我這裡有一本來自英格利國的《神啟醫典》,你拿去送給李運生吧。
「,「還是霜寂主想得周全。」索拉諾接過了《神啟醫典》,心裡飄過了一萬句冰封之土的髒話。
你明明做好了準備,還讓我想什麼禮物?
你無非就是想罵別人的愚蠢和短視,從而襯托你的英明和遠見!
罵歸罵,事情還是要做的,索拉諾把東西交給了李運生。
李運生收到了禮物,轉交給了張來福。
索拉諾送來的碗是個白瓷罐子,圓肚窄口,罐子上畫著粉彩牡丹,從形狀上看,有點像個冬瓜,也有人管這個叫冬瓜罐。
張來福打開罐子看了一眼,罐子裡邊有一圈圈深褐色的汙垢,用手擦都擦不掉。
李運生也往罐子裡邊看了一眼,看出了這罐子的用途:「這是個茶葉罐,到底是什麼成色的碗,我分辨不出來。」
張來福不擔心這個:「我相信霜寂主的人品,小霜這個人還是挺懂規矩的,他給我送禮,品相肯定不能差了。」
他把碗收了起來,又看了看霜寂主送給李運生的《神啟醫典》,他對這本書更感興趣。
張來福翻了好幾頁,越看越上癮,居然停不下來了:「英格利用藥的套路,和咱們的西醫還真不太一樣。」
李運生對英格利醫術也有研究:「因為英格利有自己獨特的能力體系,和萬生州的手藝體系並不完全一樣。」
英格利的技藝體系叫神啟魔法,這些技藝被大量運用在醫學之中。兩人翻看著《醫典》,在這本書裡,幾乎每一頁都會提到神啟魔法,想學會裡邊的治療手段,確實有著不小的難度。
不知不覺間,兩人看了整整一下午,李運生突然看向了張來福:「來福,這本書你真看得進去嗎?」
張來福一拍胸脯:「我也是懂醫術的人!這有什麼看不進去的?」
問題不在內容上。
李運生指了指書上的文字:「可這是英格利原著,不是譯文,你懂英格利文嗎?」
張來福盯著書頁看了許久,這才意識到自己看的真是英格利文。
英格利文可和他在外州學的英文不是一回事,按理說張來福應該連一個單詞都看不懂。
可這本書他真看懂了,雖然看得有些吃力,但之前那麼多頁,他都看進去了。
張來福坐在沙發上想了許久,總覺得自己這雙眼睛出了很大的變化。
七月初三,凌晨一點,最年長的霜巡行者索拉諾帶著一群部下出海了。
他出海是為了迎接運送軍械的船隻,換作以前,他只需要在碼頭等著驗貨,但現在情況不一樣了。
張來福承諾不對這些運送軍械的船隻進行檢查,但這個承諾是一次性的。這些船隻只要進了港,承諾立刻生效,再有船隻進來,那就得公事公辦了。
這麼珍貴的機會,肯定不能白白浪費,索拉諾得等到船隻進港之前,先到船上去驗貨,確保軍械沒有問題,再讓船隻進港。
出海之後沒走多遠,索拉諾看到了運送軍械的輪船。
登船之後,索拉諾先對船長表達了問候:「諸位一路辛苦,請向大帥轉達來自霜寂主最由衷的敬意。」
船長也客氣地寒暄了幾句,隨即帶著索拉諾等人到船艙裡驗貨。
船艙第一層裝的是陶瓷,品質都很一般,這些陶瓷不是用來出售的,是用來應對檢查的。雖然張來福承諾過入港之後不用接受檢查,但該有的掩飾不能少。
到了地下二層,索拉諾先查驗了兩門榴彈炮。
這兩門榴彈炮是這批軍械中的重中之重,霜寂主特別交代過,一定要仔細檢查,絕不允許有任何瑕疵。
索拉諾正在檢查炮膛,忽聽一聲炮響,嚇得索拉諾坐在了地上。
他以為眼前的炮響了,要真是這門炮響了,估計他的腦袋都被轟掉了。
轟隆!
船外炮聲不斷,水手衝到船長艙裡告知船長:「我們遇襲了!有幾艘戰船正在對我們形成包圍。」
船長大驚,他先看向了索拉諾:「這是什麼情況?」
索拉諾也不知道是什麼情況。
難道是霜寂主不想給錢,想直接黑了這批貨?
那他也不該讓我上船驗貨呀!這不把我坑了嗎?
索拉諾在心裡罵了霜寂主一萬句,他正想著該如何向船長解釋,忽聽耳畔傳來一聲長嘯。
嗚!
這一聲長嘯像是大象的咆哮,這讓索拉諾想起了不好的記憶。
在工廠裡守護法陣的時候,他被一頭看不見的大象撞了一下,又被大象的鼻子卷了一下,直接被掛在了皮帶輪上。
這個叫聲和當時的叫聲一模一樣。
召喚出那頭大象的人,就是殺害格裡戈列的兇手。
索拉諾咬牙切齒地看著船長:「薑敬鴻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