阡陌交通,水畔稻田,樹木叢生,一片祥和。
李東流看著那些在田中耕種的人們怡然自得的模樣,頗為驚豔與好奇。
勿論天宮隕落日,亦或天道執掌時,他在人間從未見過如此恬淡的景象,不同於長安城中被佛經迷惑,每個人臉上所洋溢的竟然是真真切切的幸福和滿足。
那小兒早已經沒了蹤影,李東流隻得涉步前行。
田間耕種的農人,瞧見了少年,頗為好奇,扛著鋤頭來了身前,“敢為客從何處來?”
李東流頗感怪異,隻得如實相告。
誰知這農人並未對小兒引領之事產生疑問,反而帶著好奇的神色問說:“敢問仙長,這外頭當真沒了仙人麽?”
“人間怨氣衝破九霄,天道隕落,佛道皆亡,應是如此。”
“此相怪矣。若無天道,天地該如何輪回轉動?若無佛道,人間何談真善信仰?”農人發出的疑問,讓李東流有些招架不住。
在這農人眼中,沒了天道和佛道兩門,這天下人間難道就不能夠正常運行麽?雖然,從陳玄都等人的口中也說過如此之話,可眼前兒卻更加真實,畢竟言此語之人並非佛道兩門之徒。
他雖說看不出此番桃園深處所蘊藏的門道,可每個人身上所透露出來的氣息分明得很,混沌不已,汙濁與清冽同行,肩頭善惡四火並存,並無異象。
這就奇怪了。
李東流無法回答農人的問語,卻生了好奇之心,“敢問此地乃是何處?”
“偏安之地罷了,若客人想要問個明白,可去村中長者家中問詢。”農人咧嘴一笑,竟恭恭敬敬朝著李東流行了一個道門禮儀。
這禮儀,並不常見,李東流也算行走天下有些時候,從未見過道門弟子正兒八經行過此禮,只在青羊宮的萬千道藏中有所見聞,乃是上古道門禮節,早在很久之前就已經廢除,不再使用。
帶著心中疑惑,李東流推手告辭,也頗為生疏的回了此禮,朝著村中走去。
剛行進幾步,只見著一個老者,白須白眉,手執木杖,佝僂身軀,面帶笑容,好似已經等候多時。
“來者是客,還望客人不要埋怨我等招待不周。”老者自稱巴農氏,引人布桌,茶具粗點一應擺上,招呼著李東流這廂坐下。
少年望著自稱巴農氏的老者,心中疑竇更是叢生,這老者看似普普通通,一身肉軀泥濘不堪,沒有一絲一毫通靈俊秀之氣感,卻偏偏帶給他一股強烈的危機感。
這種危機感很奇妙,奇妙到讓少年難以捉摸,卻又不得不忽視它的存在。
就好比,有的人如驕陽烈日,揮手間雄霸天下,天崩地裂。
可這老者,如春風化雨,一絲一毫都融入自然之內,無所求索,卻宛若呼吸,無處不在。
這般的感覺,讓少年不得不又謹慎了起來。
少年剛想張口,告知來此地的原由,卻見巴農氏仿佛提前預支,手掌輕輕在額頭前擺了擺,“客人心中疑問,老朽明白。你可是雖我那孫兒前來。”
說著,那捕魚的小兒從一旁的屋子裡跳了出來,瞧著李東流哈哈大笑,“爺爺,這仙人也沒什麽本事嘛,嘴上說不要,還不是乖乖地跟著孫兒我進來了。不過膽子也是忒大,竟然沒有設下什麽防備。”
此話一出,讓李東流卻是驚出了一身冷汗。
沒有防備?
沒瞧見我手中掐著法訣,胸口道旗準備破體而出麽?
要麽無知者無畏,要麽有所依仗。
就算眼前兒的爺孫兩人,看似普通,可李東流更傾向於後面一種假象。
“不得對仙長無禮!”巴農氏佯怒呵斥,卻扭頭面向了少年,開口詢問道:“仙長可是李東流真人?”
“長者如何如此篤定?”
“無他,我村屹立於三界之外,即使天君下凡,也不得其門而入。”巴農氏淡淡的說著,“祖訓有雲,能入此桃花源者,李東流是也。”
“不知祖訓何處?晚輩觀此村,頗有古風古象,不似人間。”李東流這才吐露心中疑惑。
“吾村與天地共生一時,與太古時代便隱居於此。至於祖訓,仙長稍後便可見到。”說罷,巴農氏舉起手中的茶杯。
李東流不好推諉,也同樣舉起,卻見杯形古樸,頗具意境,杯中茶湯黃亮,杯起水搖,茶波蕩漾,漣漪圈圈而起。
如不盡之輪回路,似淼淼之無窮心,竟惹得李東流出了神,盯著那一圈一圈泛起的漣漪,盯著了好久。
“前世今生,如過眼雲煙。生離死別,不過輪回罔替。”巴農氏淡淡沉吟著,“不論何世何代,不過走過了一圈,又走到了起點。”
“何解?”李東流沒有將茶湯飲入肚中,反而鄭重其事將茶杯放下,盯著巴農氏的眼珠詢問著。
“仙長請看。”巴農氏微微一笑,隨手一揮,不見道法,不聞靈動,眼前的木桌竟然悄然變換,成了一方青石,上面密密麻麻刻著些蠅頭小字。
李東流俯身看起,卻冷汗津津,這石碑——竟是昆侖山上的滅世神碑!
可怎麽會在此處?!
很顯然,李東流的驚疑並沒有沾染給遠在他處的張重九。
說來小天師也是悲催,本來放棄斬殺李東流,隻好虛化一身的執念,化作嬰童,托付李東流好生照顧。
沒想到,不負責任的青羊真人丟給了身為妖族四大戰將的墨卿兒,又被帶回了妖祖山,被那傳聞中的妖皇陛下養大成人,潛移默化灌輸了一通妖族的理念,滿腦子充斥著“雖然我為人族,但實為妖族”的念頭。
這裡不得不說,妖皇陛下的高明之處,咱不明著來,咱暗地裡馴化你,我可是明明白白的告訴你你是人族,是那龍虎道統的小天師,身負著執掌龍虎,振興道門的大業的。可你不同,偏偏對咱妖族充滿了認同感,以後若是幡然醒悟, 也怪不得別人不是?
而其實的,當年妖皇可沒將這小娃娃放在眼中,雖然是道門萬年不遇的雷霆體質,也有能如何?真的將你養大成人,恐怕是養虎為患,到頭來又坑了自家妖族不成?
可就在緊要關頭,天道這老不死被人陰了一手,竟然隕落了?這裡面的道道,就不得不讓妖皇起了其他的心思。
龍虎小天師,執掌道門三大道統之一,本身就身負道門氣運,也代表著天道的氣運,若天道隕落,這小東西又如何能夠長大成人?
所以小天師在妖祖山的作用,就如同檢測天道是否真正隕落的計量標。而今大大方方的將他給放出妖祖山,也不過是一次徹徹底底的試探了吧。
人道和天道如今看來,勢不兩立。就讓這小天師充當馬前卒,到人間去轉上一轉,甭管他有心沒心去振興道門,總歸會與看似已成大勢的人道力量所碰撞和摩擦。這時候,就能夠試探出天道的真章來了。
事情也果然不出妖皇所料,這張重九看起來唇紅齒白的小正太,騎著青色大鳥飛出妖祖山,剛飛了不足十裡路,就被一群身穿鎧甲氣勢不凡的人族騎士給攔了下來。
“將軍,這小子渾身散發的氣勢非常怪異,似是道門余孽,又不完全是!”
“眾將士聽令,將其捉拿!”
張重九屹立於大鳥背上,望著包成鐵桶一般的小人兒,簡直覺得無聊透頂。
這就是義父所言誅滅天道的人道力量?可笑!
俯身衝鋒而去,只見那群騎士的身上用朱墨寫著“神武”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