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羊宮雖然再度開啟,只不過是將四十多年前老道士遣散的三千門徒給召了回來。說來也奇怪,這老道士狗屁不通,也沒看出來有幾分教人的本事兒,可這手底下的弟子們個個忠誠的很,即使被遣散出山,也盡數歸來無一遺漏。
李東流這也算是見識到了老東西的手段。
想他當年在青羊宮的時候,老東西也在。
憑甚,他怎生就沒有生出這種鞠躬盡瘁的念頭來?
興許是因為,他不是這方世界的人?
想到所謂的天命和天道,李東流著實有些蛋疼的緊。說句實在話,這從天而降的招數,他自己個兒也不會啊。來到這個世界裡,也不是他的意願所能夠控制的。
更何況,縱然他李東流已經非常確定肯定以及一定,自己個兒不是這裡的人,很有可能來自於傳說中的天外天之地,可又能夠如何?
記憶沒有!
這記憶沒有,就表示,他對於自己所代表的天命不甚熟悉,雖然到不了一無所知的程度,可也差不多。
眾生平等?誰敢高高在上?
人間規矩?應有人間自定?
話聽起來,著實也有些道理,而且冠冕堂皇的能夠帶上聖賢的名號彪炳千古,多超前的思維啊,多卓越的理想啊,多完美的追求啊?
然並卵。
他這十幾年來,渾渾噩噩隻以為自己是李府大公子,在這吾侖城中也見識到了不少。
雖說天道被明面兒上打趴下了,再也沒有什麽天宮啊冥府啊佛國啊,掌控人間的生死輪回,亦或是風雷水火。可又能夠如何?
總有人會成為高高在上的存在,被當做神佛放入龕中,被人所朝拜。
一方唱罷,一方登場,如是而已。輪回不變的,仍舊是某種意義的高高在上罷了。
如今天下三分,尚且和平的假象,也維持不了多久。要不是因為道門和佛門的些許個余孽,動不動出來鬧一鬧么蛾子,人間不知道要自相殘殺到什麽時候?
想想看來,有天道在上,掌控人間,用強權壓製,維系秩序,也不是那麽難以接受。
所謂的奴性,其實就是一種惰性。懶得去開天命立聖言,將整個天下教化的責任全部攬在自己的肩頭上,所以你牛你上,你想管你管,我窩裡窩囊憋裡憋氣的聽你的唄?這就產生了權勢。與奴性遙遙相對,相互依存而生,不外如是。
再說了,如果人人都有一股子人人平等、我是天地的主人的想法,這種意識形態所帶來的恐怕更是無盡的深淵。
李東流是徹徹底底的懵逼和蛋疼。
想起陳玄都說的話,差點兒沒有分分鍾切腹自盡抹了脖子。
說得好聽,沒了天命加深,就可以融入此方世界,然後去選擇應該選擇的東西。敢情,這就是一不負責任的推諉啊。推諉到了李東流的身上,將全部的賭注壓在他的意念上。
拜托,我明明是身負父親血海深仇,準備出山復仇的傳統小說流派,怎麽到了這裡又要開始了拯救世界的劇情?
不過,其實在長安城再次見到人皇的那一刻,李東流就已經全然明白了。
李天罡死了,沒錯,他是死了。或者說這個人從來就沒有存在過。只不過是人皇的一句分身罷了。
而所謂的父子之情,也不過是一出戲碼,一種牽扯罷了。
要知道,李東流在隕石之中與滅世神碑一同降世,本就是一丸胎體,被天機觀用了術法降臨人間,本身就與人皇亦或是李天罡沒甚血脈聯結。
如此也好,了了少年心中的一番糾葛。沒了這番糾葛,他內心的糾結也就少了許許多多。
而且,根據陳玄都及一眾弟子的敘說,天機觀也遭了大難,獲得了他的天命之後,竟然被反噬而亡,連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沒轍,誰讓李東流帶來的天命強悍霸道的一匹,雖然弱小,但架不住剛硬啊。沒看見,這方世界天道萬萬年的歷練,都要偷偷摸摸弄些小手段,而不敢正面硬剛嗎?
如此也好。
李東流心中念想著,回頭望了望青城山。那裡,一眾青羊弟子正浮在半空,古井無波的眼神目送著他騎馬遠去。
少年哀歎了一聲,忍住去摸一摸胯下小鳥的衝動,吐槽著:“來來回回這麽些年,這具身體怎麽還是十五六歲的模樣,這不科學啊……讓我不能大鵬展翅策馬奔騰啊……”
哀怨歸哀怨,少年還是揮動馬鞭,抽在了馬兒的臀上,只聽嘶鳴一聲,駿馬踏風而馳,腳下火雲點點。
“先去妖祖山逛逛吧。”李東流摸著下巴,沉思著。
雖然陳玄都和一眾弟子告知了許多,可對於少年接下來該怎麽做,隻不鹹不淡的丟下了“掌門真人您自己看著辦”的言語,沒有什麽要求也沒有什麽安排。活脫脫一副死豬不怕開水燙,掌門您怎麽開心怎麽來的架勢。
既然如此,少年也管不了許多,先去找找墨卿兒吧。
他伸出手,只見一段紅色的細繩纏繞在腕子上。
不知何處,不知何地。
燈火通明的小房間裡,三個老牛鼻子、一顆光頭外加臉色不怎麽好看的冥君大人,正熱火朝天。
“四餅!”
“吃!八條!”
“我說無上,你有將沒有啊?亂打!”
“阿彌陀佛,你管我呢,我開心就好。”
劈裡啪啦的麻將聲此起彼伏。
“哼!青羊老牛鼻子,趕緊的,放了炮,我也好上台。”冥君站在青羊天君的身旁,望著他一手的爛牌,陰測測的說著,躍躍欲試。
“急什麽,心急吃不了熱豆腐。”青羊老牛鼻子將手中一張白板丟了出去,慢條斯理的說著,“我說無上,巨繭已經松動,砰砰直跳,那六個小輩兒不知道堅持不堅持得住。”
“是也是也。我天宮可是派出了四位真仙,你佛國怎麽就弄了個人間的小光頭,太不厚道了。”龍虎天君也丟了一手牌,揶揄道。
“見心雖然是人間佛子,可身負佛國金蓮,未來成就不下與我。”無上佛陀淡淡瞥了一眼手中的牌,開口說著,然後丟下一張紅中。
“你們這群家夥,如今天道崩潰,不得不封印起來好滋養聲息。如此關頭,卻在這裡打牌娛樂,真是……”昆侖天君冷冷冰冰地說著,不過手裡面卻絲毫不防水,將牌列一推,“糊了!無上,給錢給錢!”
佛陀一愣,苦笑連連。
“終於該我了!我說,啥時候才能讓它們合二為一啊?我家小無償可是個女娃娃,這些個年化作石像,駐守無法之地,我可心疼得緊。”冥君將無上佛陀一把拉了起來,坐在了椅子上,洗著麻將牌。
“這要看青羊這老東西的那位好徒弟了,我早先就說過,趕盡殺絕,什麽事兒都沒有。”龍虎天君吹著胡子,顯然不滿。
“青羊有他的考慮,事已至此,無須再爭。好好等著吧。”昆侖說著,將牌壘好。
搓麻將的聲音此起彼伏,在這混沌之所已屬於常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