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此刻的心,平靜極了,宛若身處母胎之中,呼吸著山間木林的靈秀之氣,感受著手腕處傳來的灼燙之感。
只見,活閻王站在殘垣斷壁之前,伸出右手,擎在半空,隨著一聲令下,一卷道旗飛速旋轉,從砂礫中破土而出,懸於半空。
“青羊宮,現!”
一聲敕令,萬籟俱寂。
隨之,天地響動,所有的碎石席卷而起,在半空中不斷的粘合在一起,轟然落地,一塊塊磚石成型,一方方石墩顯影,不足半個時辰,恢弘古樸的殿宇坐落而成。
只見那最恢弘的殿宇上方,掛著一塊匾額,上書“青羊神宮”四個大字,在陽光之下,熠熠生輝。
青羊神宮……
少年抬眼望著那方匾額,莫名熟悉的感覺再次油然而生,只見那道旗獵獵當空,翻卷而下,卻沒有落在活閻王的手中,而是飛向了少年的方向。
有些驚詫,也有些坦然,少年伸手接過道旗,自此,才算塵埃落定。
“弟子陳玄都,見過真人!”
活閻王帶著老管家,看著這一幕,紛紛跪倒在地,發出內心的高喊著,聲衝雲霄,帶著難以摹狀的激動。
“這……”少年握著道旗,感受著從旗子裡傳來的絲絲靈氣,那些靈氣紛紛湧入手腕上,從劍形胎記中鑽入皮膚和筋骨,遊走全身。
無一處毛孔不舒暢,無一處筋骨不開顏。
這種感覺,讓他永生難忘。
就仿佛一個瞬息,又好似永恆的恆古。
一個瞬息之間,他仿佛度過了無數個日日夜夜,過往種種在心底劃過,了然於胸。
“起來吧,陳師兄、王師兄。”少年郎淡然說著。
陳玄都和王子昂起身,帶著激動的眼神望著眼前的少年。
三十年前,長安城中。
“想要我的命,就自己來取啊?!”李東流放聲高喊,在他對面的,正是無面道人潯陽子還有人皇陛下。
緊接著,萬法凝空,漫天仙佛俱現於世。
驕陽似火,升於李東流的頭頂,普照四方。
人皇和無面道人不慌不忙,帶著些許嘲諷的笑容,施展從逆天石碑上學來的法術,轟殺而來。
出乎李東流的預料,那股力量蠻橫的仿佛不是此間世界所擁有的。
所有的煙花燦爛,所有的火樹雷光,都化作一臉寂靜的虛無,就這麽直愣愣的透過無面道人和人皇的術法摁壓在他的身上。
縱然他身後的驕陽依舊如火流淌,可竟然開始慢慢化作火水,順著無面道人手中的長槍流淌而去。
“你以為你身負天命,就可以碾壓我等?”無面道人冷笑著,“這逆天之法與你同出一脈,甚至隱隱可以將你掌控,若非如此,我天機觀又如何敢托大,對抗兩方天道?!”
隨著無面道人的大吼聲,李東流轟然墜落。
就在他墜落的同時,漫天仙佛的身影也開始逐漸化虛,宛若流星一般,從雲端跌下,直墜深淵,不複存在。
卻見,李東流身形墜落的同時,藏於腹中的青羊道旗橫飛而出,在半空中釋放著強烈的光芒。
只聽見,一股股激動興奮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傳來。
“青羊道旗——號令群仙——!”
隨著高呼之聲,一個個身穿青色長袍的道士們,橫空而出,每一個人都手持靈劍,目光堅定而深邃。
就這麽在眾目睽睽之下,李東流墜落的身軀被那幫道士們給救了下來,接下來的事兒,就不是他所能夠記得的了。
直到現在……
吾侖山,昔日的青城山上。
李東流望著眼前熟悉而又陌生的兩個人,神色有些複雜。
“陳師兄,天機觀不是已經奪取了我的天命麽?為什麽世間……”
陳玄都笑了起來,“師尊何等人也,怎麽會料不到天機觀的所圖。當年邪魔之戰,師尊將我等全部遣散,隱匿於中土各個角落,靜待大變。”
“掌門真人,您的天命不屬於此方世界,本就與本土天道所排斥。就如同油入沸水,你死我活。讓天機觀奪取您的天命,好讓你融入此間世界,也是師尊所願。”老管家模樣的王子昂微笑著說道,原本的佝僂模樣,如今也變得俊秀起來,仙家風范。
“至於天機觀?呵呵,他們又怎麽知道天道的厲害。若無天道,此方世界又如何能夠存續至今?而您的天命,又豈是小小的天機觀所能夠承受的?!”陳玄都敘說著,“當年天機觀獲得您的天命,妄圖將天道取而代之,誰知道卻沒能夠得逞,才造成了今天如同末法一般的世代。”
隨著陳王二人的敘述,李東流終究將這三十年來的事情,林林總總的知道了個大概,細節方面,也有待日後詢問。
而在九天之上九幽之下的虛空中,那個不斷長大如同的繭, 也隱隱有了破繭而出的架勢,六尊泥塑之像身上也漸漸出現了細不可見的裂紋,隱隱有剝落之態。
遠在妖祖山外,被妖族天皇養育長大的張重九,此時目如閃電,死死盯著青城山的方向,大驚失色。
道門消弭,可為何,在那方向具有如此巨大的道家氣運凝聚?
義父說過,當年人間三大道統,除了我龍虎之外,還有青羊和昆侖。可是那兩個宗門不是已經死的不剩一人了麽?!
張重九掏出藏於袖中的傳承符篆,摩挲著上面的紋路,若有所思。
只聽他輕嘯一聲,一頭青翼大鳥轟然出現在他的腳下,拖著他朝著遠方疾飛而去。
“哦?道門有了大動靜?還是青城山的方向?”妖嬈詭異的女子,側臥在大殿寶座之上,望著座下一眾魂將,露出慵懶的笑容。
“稟告九陰娘娘,我部駐扎在青城山的探子來報,霞光滿天,靈氣灌地,一如當年青羊神宮之聖景。”
“若非真人臨世,豈會造成如此異象。”女子扶著椅子坐了起來,吐氣如蘭,“派人跟我緊緊盯著,我生魂宮也許有熱鬧湊了。”
“是,娘娘。可是……”
“說!”
“如今天道崩殂,人道興旺。我生魂宮畢竟……”
“哼!我聖魂宮,不受天道約束,不接人道管轄,怕什麽?!”女子冷冽的眼神讓眾魂將瑟瑟發動,“別忘了!我聖魂宮的腳下,踩著冥府和地獄的累累屍骨!”
“是!”
一眾魂將跪在地上,大氣也不敢喘上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