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陽夕照,春風沐面,帶著些許暖人的繾綣,李東流騎在青牛的悲傷,微閉著雙目,嘴角叼著一根枯草,打著瞌睡。
旁邊禦風而行的女子,倒也不惱,笑意吟吟相隨。
墨傾……
倒是個雅致的名字,女子也曾在臨海湖畔,盤旋在燈紅畫舫船下,細細聽了文人雅士鳴歌言騷,似是也沾了些柔弱的文氣,心中對小道士給自己起的名字頗有幾分滿意,至少要比“小黑”高端大氣上檔次不知道幾個回合。
墨傾麽?
女子轉頭望向牛背上的少年,眼神越發的深邃起來,兩顆眸子如同黑夜中的星辰,熠熠生輝,倒也生出了些異樣的神采。
雖說,道門並不劍斬妖畜,逢妖必屠,可畢竟人妖殊途,必定也不會有什麽好臉色來看。更多的,是一種漠視。
肯帶著一副好臉色的,少之又少,老道士算是一個,眼前的少年算是第二個,更何況……一方妖名,對一方大妖來說,可謂是珍視之物。
這妖名,須出自靈秀之口,須得到天地共認。
當“墨傾”二字從少年的口中,輕描淡寫而出之時,女子已然感受到冥冥之中,似有一根細繩緊緊縈繞牽連,並不束縛禁錮,卻多了許多歸宿之意。
龍虎山,位於東極之地,從青城山趕赴那處,凡人自得行走萬萬裡,歷時半年有余,但對於佛道兩門弟子,若真是有心,眨眼便至。
只可惜,道統大會,兩月後才會開始,李東流自然不肯趕個早,去看著一堆老東西嘰嘰歪歪的八卦天下之事,更何況,他還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目的地,隻有一個――長安。
長安之名,取自遠古,有長治久安之意,三百年前,神州大亂,天下亂戰一片,據說神人自天而降,以十二神兵護身,裹挾通天之威,席卷天下,最終創立了煌煌人朝,神人自命“人皇”,定都長安,統攝寰宇,威加四海。
十二神兵則贈與人皇手下十二神將,鎮守神州十二兵家重鎮――譬如涼州。
不過,李東流向來對所謂人皇、神兵,嗤之以鼻,若真是銳不可當,神人降世,又何苦要身為涼州騎統帥的父親大人統兵禦敵,和北邊兒的蠻子們互相廝殺了好幾十年,況且,所謂神兵,他見過。年少時,依稀記得,曾對父親手中神兵崇拜之極,可入了青羊十載,卻也已了解,所謂神兵不過是道門煉製的十二件凡人可催動使用的法器罷了。
當年的人皇、神兵,隻不過背靠大樹好乘涼,得了道門一丟丟的小支持,登基為王罷了。
雖說山門封閉,陣法加持,無任何妖畜凡人可進入其中,可亂戰之時煞氣衝天,兵鐵轟鳴,也著實是有些聒噪,擾人清幽,一心潛修無上大道的道門,又怎會容忍這亂糟糟的一片?
所謂人皇,幸運兒罷了。人皇大吹法螺的“君權神授”,所謂神者,不過道門爾爾。
佛門那些禿子們,倒是一個個高尚慈悲,可惜,遇到天下紛亂,一個個做了縮頭的王八,念著“阿彌陀佛”,卻毫無作為,按照佛門經藏――人死才入輪回,輪回便登極樂,死之一事,又何苦在意?
也許是如此,道門如今大勝天下,佛門苦苦支撐,畢竟兩家都是要受些香火才能活得滋潤。更何況,三百年來佛門一直無強人出世,完成大一統的壯舉,散沙一片,一嘴毛的互相撕咬,變得越發不堪。
長安距離青城山倒是不遠,李東流卻也不著急,
出山如出世,行走天下,當深諳一個“歷”字。 況且,他也想多見些花紅柳綠的人世,多沾染些凡塵俗氣。
畢竟。
十載青羊,將他磨得實在是差不多了,若非心中憤懣未除,即使對當年斷風坪幾十萬涼州騎覆滅、父親慘死之事記憶猶新,也恐怕念上一句“太上忘情”,然後不了了之。
多沾染些凡塵俗氣,是他此刻,所需要的,也正因為如此,才灑脫入性,毫無芥蒂將黑蛟留於身邊,所“歷”的,不過是一個“色”字。
世間何等女子,都無法動搖其十載道心,可這妖女,卻實打實讓他有幾分心動,此事,頗為奇怪,也有些好奇,帶在身邊,做個歷練,又有何不可?
李東流歪著腦袋,微微睜開了眼縫兒,望著女子,發出一聲微不可聞的“哼哼”聲。
剛得墨傾之名的黑蛟女子,咬著一口整齊銀牙,暖聲如風,“上仙,前方乃是長安城。”
“走咯,去城中買些吃食,喂喂肚皮子。”李東流毫不做作伸出大手,摸了摸乾癟的肚子。
“上仙還需凡人吃食?”墨傾些許不解。
李東流雙目流出一股慘厲的神色,暗道:你當青羊宮是人呆的地方?餐風飲露,可不是人人都受得了的,雖說倒是天地靈氣所化的玉露瓊漿,可實在是淡然乏味……
正在李東流腹議不止之時,一股冷冽的鼓瑟之音傳入腦中,貫穿耳膜。
這瑟聲,喑啞乾澀,卻偏生帶著讓人難以抗拒的魔力,仿佛一雙雙紅袖招展的小手,在勾搭著你情竇初開的小心頭,細聲慢語的呼喚著:快來啊,小哥哥……
少年兀自掐了個“清心寡欲咒”,靈台清明,未受蠱惑,身邊兒女子卻身如行屍,目光呆滯,朝著長安城外的一處茂密叢林而去。
密林深處,一襲黑衣,冷峻異常,頭顱宛若玉盤,偏在一側,手指翻飛如舞,琴弦蜂鳴不止,一陣陣一波波喑啞瑟音而出,蠱惑人心。
李東流且聽且行,未曾叫醒黑蛟墨傾,也未曾揮舞道旗驅散瑟聲,隻是跟隨著,朝密林深處而去。
“這世間還是有些癡兒的。”宛若淺唱,黑衣人聲音不同於他手中的瑟聲,著實好聽。
密林深深,不知幾許,瑟聲喑啞,卻引人入勝,李東流涉步前行,拂開枝丫葉木,如推簾而入,入目所見,一人一瑟而已。瑟放置於青石之上,人盤坐與瑟弦之前,勾拉撥弄,便成聲調。
那人,卻也奇怪,除滿身黑衣,整張面孔,竟是無目無孔,像極了用細軟漿糊塗上了一張白面紙帛,沒有五官輪廓,亦看不出神色姿態。
聽著身前腳踩落葉之聲,鼓瑟之人停止手指,緩緩抬頭,瞧見了面露癡纏的墨傾,還有神色好奇的李東流,微微頷首,“有客來臨,貧道此番有禮。”
李東麗細細看去,鼓瑟之人,雖說身著玄衣錦袍,卻在胸口用金線秀了一輪“八卦”,一身靈氣環繞,雖說比不得老道士那般濃烈如酒,倒也宛若淺風,看得出幾分高深莫測來。
墨傾在瑟音停止之時,恍然醒來,望著眼前之人,眸中閃過濃濃的忌憚,兀自暗罵了自己一聲,一身的妖力已然凝聚,在她的身後浮現出黑蛟虛影來。
“大妖不必警惕。”鼓瑟之人淡然說道,輕盈起身,雙手交叉與胸前,朝前一推,緩緩鞠躬,“在下天機觀潯陽子,見過青羊真人。”
李東流啞然失笑,伸出手指指著自己一張俏臉,“我?青羊真人?”
“閣下既然身負青羊道旗,自然執掌青羊神宮,自當得青羊真人稱呼。”自喚潯陽子的無面道士緩緩說來,卻是朝前走了兩步,若非無面無目,也稱得上體態風流。
“不知道友,在此處喚我前來,意欲何為?”
這道士,雖一副歡迎訪客的姿態流露,可無面無目,且已鼓瑟之聲誘引李東流前來,確也不假。
“方才所談,乃是‘請君入甕曲’,若非君之願,又何必入我甕中來?”無面道士搖頭晃腦,理所當然,身泛冥光,於白面中央,浮現出一顆碩大眼珠,骨碌圓轉,瞳孔所矚目,乃是李東流屹立之處。
“上仙,此道士有古怪!”墨傾沉聲出言,額前碧綠獨角已凝聚寒光,了不得要激射而出,將眼前古怪道人擊穿個通透。
“真人不必忌憚,貧道在此長安城外,鼓瑟已有十年之久,十年間,車馬簇簇,卻無一人停足前來,真人和大妖能夠聞瑟而來,著實與我有緣,不如在這林中,陪我鼓瑟笙簫,從此不再理會塵世之事可好?”無面道人緩緩道來,驀然冥光大作,身後玉瑟翻飛而起,落入手中,隨著手指舞動,瑟聲大作。
李東流隻覺得晃晃間,鐵馬金戈撲面而來,密密匝匝如水崩裂。
有趣。
少年郎一個閃身而過,一卷道旗從胸中飛出,執於手中,神火自眸子深處燃燒而起,灼烈異常,一個呼吸,罡風呼嘯,林葉蜂鳴,與那瑟聲在空中交匯。
兩聲相撞,炸裂崩殂,木林席卷而起,吹翻三人衣袂。
一口鮮血,從李東流口中噴濺而出,落入泥土地上,不論瑟聲,亦或林葉蜂鳴之音,聲減音消。
“哈哈哈,不愧是青羊真人!道法高深,竟能破我‘請君入甕曲’。”道人獨目懸面,揚天長笑,卻悠悠哉哉將玉瑟收入虛空,雙手合袖入懷,“真人既然已經入了道門,又何必來此長安呢……”
李東流自剛才接手,似乎看到記憶深處潛藏的一些畫面,微微一愣之下,雙手死死抓住褲腳,聲音略微沙啞,“因為忘不掉,這塵世啊。”
那道人臉上獨目,如同肉瘤消退,縮回無面之臉,大手一揮,一道神光呼嘯而出,正當墨傾打呼“小心”之時,李東流伸出手臂,將其穩穩接下。
只見一柄長劍,燃血如墨,通體煞氣,劍體中央,一側鐫刻“鎮守”二字,一側鐫刻“涼州”二字,在落入李東流手中之時,爆發出強烈到讓人睜不開眼的紅光。
“回去吧,從哪裡來,就回哪裡去。”無面道人淡淡說著,“拿著本就屬於你的東西,離開長安!”
“你究竟是誰?!”李東流再無之前嬉戲之色,真正意義上嚴肅緊張起來。
“無面之人,號曰潯陽。”無面道人帶著一腔的無奈赫赫笑起來,“貧道俗家姓白。”
就在李東流陷入回憶之時,一聲怪嘯傳入耳中, 只見一名身形佝僂宛若侏儒的男子,緩步而來,這男子生的非常奇怪,口若玉盤,唇若豐膏,十孔穿唇,上下各列五孔,鼻孔徐徐流煙,唇孔轟鳴奏響。
“白二哥,還在這裡做什麽,十年已到,是到了了解的時候。”
無面道人冷哼一聲,轉身望著遠處偌大長安,歎了一口氣,“長安,人皇之都,可惜啊……”
“你究竟是……”
李東流話還未出口,便感覺到一陣強烈的罡風,將他席卷而起,連帶著墨傾和老青牛一同吹刮而去。
“龍虎道統大會,還是莫要去了。”
有些鄭重的聲音,灌入李東流一人之耳,震耳發聵。
就在李東流被狂風席卷而去之時,無面道人轉過身來望著愣愣的佝僂男子,“準備好了麽?吹替。”
佝僂男子指了指自己的嘴巴,露出開心的笑容,“吹替洗惡之火,豈有不成之理。”
“長安啊,你埋葬了我多少涼州好男兒,大帥牧守一方,忠心耿耿,最後卻落得被人背叛的下場,既然你是惡,那就該被拔除。這城或許依舊可屹立不倒,可城中之人,一個不留。吹替,動手!”
佝僂男子邪惡一笑,“吹替得令!”
只見佝僂男子雙手掏出一木塞玉瓶兒,木塞拔出,將瓶中黑色磷光粉末悉數倒入口中,雙目赤紅,張開嘴巴,幽魂之火從唇間十方空洞噴湧而出,洶洶然,撲向遠處長安之城。
這火,火勢洶洶,卻也奇怪,不焚樹木,不灼鳥獸,磚石瓦牆皆穿透而過。
長安,儼然要經歷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