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知的凡人啊,獻上你們的膝蓋吧――
李東流負手而立,嘴角微微拉起得意的弧度,臨海湖的微風迎面拂來,好不爽快。
青牛張開眼睛,大眼珠子瞄了李東流一眼,流露出一股濃濃的不屑意味。
等了許久,李東流有些訝然,按照戲本裡的說法,這時候小娘皮應該撲上前來,非君不嫁,小禿子也該俯首而拜,納拜稱臣。怎生,過了這麽長時間,一點兒動靜都沒有?奇怪奇怪!
待他轉過身去,卻發現舞魅兒和見心和尚嘴巴張大,兩雙眸子不敢置信地盯著前方,隱隱還閃動著驚恐的表情。
一股腥風從背後傾瀉而來,李東流隻感覺到稀碎的水流沐浴全身,全身的衣衫都變得濕漉漉起來。
“好大的膽子,竟敢殺我夫君!”
憤怒的嘶吼,比見心和尚的獅吼功還要震顫,李東流隻覺得耳膜邊轟鳴陣陣,連帶著身子骨都開始微微發抖。
一抹寒氣從腳後跟兒直竄而上,一直蔓延到他的腦門兒,這才僵直著身子,寒蟬若禁的轉了過去。
只見一頭巨大的黑蛟翻騰在湖面之上,身似長蛇,其首如虎,滿身黑色的鱗片如甲似胄,緊致密扎的披滿全身,在它額頭的部位還閃爍著一根墨綠色的獨角,流動著波浪狀的黑光。
“那個……黑蛟大姐……您夫君是?”李東流搔了搔腦袋,訕笑道。
這黑蛟渾身散發著衝天的濃烈妖氣,妖息翻滾,遮天蔽日,湖面旁邊的灌木水草在妖氣的侵染下,也詭譎的扭動著身軀,仿佛在搖旗呐喊一般。
“魅兒師妹,這黑蛟看來已到了化龍之境,你我斷然不是對手!”見心小和尚皺著眉頭,一手持杖於胸前,一手捏緊佛珠轉動。
舞魅兒也沒料到,這臨海湖中竟然有兩頭惡蛟,而且眼前這一頭比傳聞中的更加凶猛,秀眉不由自主也蹙了起來,抬眼望去,原本湖面上由她布下的天羅地網,早已經被黑蛟攪碎的稀爛,而且撲面而來的妖風,更如同刀刃一般,凌冽的刮在她的臉頰之上,硬生生的吃痛,這才小聲道:“見心師兄,若不能力敵,你我隻能智取!”
“好!”見心認真無比。
李東流早已沒了先前意氣風發,迎風獨立的模樣,滿臉堆起諂媚的笑容,“黑蛟大姐,這一切都是誤會,您別生氣,老青牛,還不快把別人夫君還回去?!”
青牛晃晃悠悠站起身來,看了看母黑蛟,看了看李東流,抬起蹄子,一瞬間狂奔而去,跑的無影無蹤,在它狂奔之中,牛蹄子一腳踩在地上的公黑蛟的屍體上,跺了個稀巴爛。
母黑蛟見狀,妖風大作,嘶吼的聲音越發憤怒,似是要將眼前的少年給撕碎成渣!
納尼――!
李東流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
“就在此時!”見心和尚大吼一聲,和舞魅兒頗有默契了的互相望了一眼。
兩人同時架起禪杖和油紙傘,化作兩道閃光呼嘯而去。
“李師兄――!明年的今天,我會給你燒紙的!你安心的去吧!”
舞魅兒的聲音從天邊悠悠然落下,李東流現在的表情比哭還要難看。
“小賊道!佛祖亦曾舍身飼鷹,今日你有大功德,我會為你焚香念經,助你早升極樂!”
小禿子果然也不是什麽好貨色!
李東流在心裡惡狠狠地暗罵著。
母黑蛟並不理會舞魅兒兩人的離去,帶著憎恨和憤怒的眼球死死盯著眼前的少年,
驀然騰空而起,炸起連翻潮水,待李東流仰頭望去,只見血盆大口已經瀕臨他的頭顱,腥臭的味道撲鼻而來,一個呼吸,他已然被吞了進去。 母黑蛟帶著悲痛望著地上被踩的不成樣子的夫君屍首,流下一顆巨大的淚珠,便翻身入水,不見蹤影。
舞魅兒和見心和尚遠遠的站在雲端,一臉唏噓。
“青羊真人,何等人物,教出來的徒弟,卻如此孱弱。”見心小和尚撇撇嘴,“想來往後天下,我佛門當興啊。”
舞魅兒聳了聳香肩,有幾分無所謂的味道,“龍虎、青羊、昆侖,三大道統統攝天下,卻在十年前的滅魔之戰後,沉寂了很久。其中,青羊宮鎖山十載,昆侖亦是足不出戶,唯有龍虎山為天下行走,進入朝堂,與凡人政權結合。如今,青羊真人飛升天庭,道統下唯一弟子又慘遭屠戮,真是時也命也。”
“隻是這一公一母兩大黑蛟,之前被糟踐的那頭是怎麽被小賊道給捉住的?怪哉怪哉。”見心和尚心生疑竇。
“的確有點……”
舞魅兒尚說完,只見已經歸於平靜的臨海湖,驟然炸響,水花四濺。
卻看那母黑蛟翻天而起,長鳴嘶吼,聲震蒼穹,痛苦異常。巨大的蛟身怪異的扭纏在一起,從湖面躍起,直衝雲霄,又轟然墜落,竄入水底,只見廣闊的湖面上,乍然湧出逆水大漩渦,掀起的巨浪拍擊兩岸,巨石崩裂,水漫湖堤,一時間風起雲湧,蒼風呼嘯。
舞魅兒和見心和尚神色微變。
母黑蛟體內,李東流手持青羊道旗,周身縈繞幽幽冥光,一雙眸子金光一片,如火徐徐。
青羊宮,碩大的名頭,拍拍胸脯抖三抖的震天威望,怎生能在李東流的手中消弭?
更何況,十年來,老道士悉心教導,萬千道藏也被李東流背了個滾瓜爛熟,不說法力通天,至少對付個把兩個小妖小怪還是手到擒來的。
只可惜,李東流懶啊,懶得都要從鼻孔裡冒出兩條鼻涕泡泡,也不用袖子擦一擦。
這等貨色,一路上能不動手就不動手,全憑老青牛馳騁征伐,自己躲在一邊兒屁顛兒屁顛兒的樂呵著。
此番,老青牛也不知道魔障了還是怎麽,竟然沒跟著躍身投湖,來救它這位悉心喂養了十年的小主人。
沒辦法,隻有小爺我,親自動手咯。
李東流撇了撇嘴,顯然有些無奈。
“諸天仙劍,現――!”
法令如山,隨著青羊道旗在李東流手中翻卷,憑空浮現數十把由靈力凝聚而成的仙劍,嗡嗡作響。
母黑蛟似乎感受到這些仙劍所帶來的威壓之力,堅硬如鐵的腔壁驟然激射出千萬根森然尖刺。黑蛟本為蛇類,吞噬天地靈氣進而化妖,體內原本就充滿了強烈的毒素,這尖刺之上碧綠一片,正是那強勁毒素浸塗所致。
“其實……我是真的寂寞。”李東流神色惶然,手腕一擰,旗鋒所向,仙劍疾馳而去。
血肉綻放,如同盛開的花朵,一朵朵一簇簇,密密麻麻在黑蛟的內壁出現,血色的浪花讓李東流禁不住戰栗起來。
青羊宮十載,老道士所困的,是他的一顆復仇之心,是他的一顆嗜血之心。
哪裡是他這個人……
每當他在夢中睡去,恍然間重臨當日斷風坪的戰場,在那一陣陣如同雨下的血色戰場中,他才能感覺到體內的血,在燃燒。
所以,他才恐懼,所以,他才惶然。
他知道,劍鋒所指,必然血浪滔天。
他同樣興奮,同樣激昂。
這是一種骨子裡、血液裡,甚至靈魂深處潛藏的貪婪,對殺戮的貪婪,哪怕,對方是一隻妖。
“吼――!”
黑蛟哀嚎嘶吼起來,整個身軀內部被仙劍來回穿刺,激射而出的尖刺也都被瞬間攪碎,而傳聞中堅硬如鐵、刀槍不入的黑蛟鱗也崩潰瓦解。
舞魅兒和見心和尚早已重回臨海湖邊,目瞪口呆望著半空中,只見龐然黑蛟以一種極其詭異的姿態盤旋扭動,二人均是神色凜然又震驚萬分。
瀕臨化龍之蛟,亦是蛟中霸王的黑蛟,竟然如此憤怒,如此痛苦,他們從未見過傳聞中的水中霸王,竟流露出如此軟弱的姿態。
一片片的黑蛟鱗片,不甘心的從軀骸上剝落下來,撲通撲通的掉入水中,濺起浪花,漫山遍野妖氣不要命的傾瀉而出,化為灰燼。
黑蛟,已到了瀕死之時。
就在李東流尋找到黑蛟妖核之時,一簇水流在他面前升騰起來,面如枯槁,一襲黑皮衣衫的女子出現,素手捧腹,面露痛苦和哀求之色。
“仙長,且慢動手。”
女子的疾呼,讓李東流停止了催動青羊道旗,淡然道:“你便是那母黑蛟?”
“正是小妖。”女子淒容滿目,令人憐惜。
“你可知,身為妖畜,能夠奪天地造化,修至化龍之境,本屬不易。”李東流不為所動,眼中神火大漲,“可你二蛟卻在臨海湖興風作浪,掀翻船隻,溺死來往之人,若你想以嚎啕哀求,期我饒你性命,乃是妄想!”
女子聞言,身軀大震,卻匍匐在地,頭如搗蒜,聲淚泣下,“不敢欺瞞仙長。我與夫君二人,均是臨海湖底黑鱗蛇修煉所化,一直以此湖為家,對周遭百姓亦沒有屠害之意,隻是近些日子,一道人自南山之濱涉水而來,強奪我等府邸,拘役我二人魂魄,為奴為俾。此道人,修煉邪功,需用怨氣人魂為祭,才強命我二人行此奪人性命的行徑,實在是大有苦衷,還望仙長明鑒。”
“道人?有趣。”李東流微微一笑,“帶我前去,看看是何方神聖!道爺我,今日要為道業同仁們清理門戶,此等邪道真是令人好生不爽!”
李東流拜師青羊真人,已有十年歲月,雖然平日裡不甚尊敬老道士,卻也在其教誨下成長如斯。雖不說一身正氣,但對青羊宮的道統,以及天下道門多有善意,聽聞此事,莫名一陣怒火。
“仙長不可!那道人大有來頭!”
“哦?是何來頭?”李東流不以為然,眉毛挑起,言語中卻也喊著幾分玩味。
女子渾身顫抖,似是怕到了極點,哆哆嗦嗦戚聲道:
“那人自稱李東流,自出青羊無敵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