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州城,古道悠長,是為冥路。
這條路不知道已經存在了多久,久的讓人都已經忘卻。老學究們從土裡已經埋掉了的書中,殫精竭慮,才找著這條路。
路本身就存在,並非人走得多了,才成了路。
這條路,傳聞是通往冥府的路,亡魂歸葬之路。可實在是太久遠了,整整三百多年,沒有亡魂從這條路上經過,通往彼岸。
而今,人聲鼎沸,每個人都翹首以盼,望著路的源頭——一方祭壇佇立。
身穿喪事白袍的祭司,有些不自在的聳了聳肩膀,這一身的行頭著實不習慣。他立在祭壇之上,面上帶著猙獰的紅色武士面具,穿著長可及地白袍,白袍兩邊掛著代表冥律的布條,隨著古老的鼓點,在方圓十丈的祭壇上來會跳動,口中念唱著或許自己都不明白意思的悼詞。
巨大的棺木,就屹立在祭壇的中央,被鮮花圍繞,簇擁著。十六隻火把冒著弄弄的黑煙,插在祭壇周圍的十六口火槽中,熊熊燃燒。
雖說,只是黃老漢的葬禮,這老漢孤苦伶仃,無兒無女,一個人如同老狗般在這汴州城活了足足三百年。可如今的葬禮,卻熱鬧非凡,幾乎全城的男女老少都跑了出來。
整個汴州城,盡數白幡飛揚。
少年坐在最高的酒樓頂層,靜靜地注視著遠方祭壇法事的進行。
“少爺,如今咱汴州城的喪事,已經成了天下聞名的事兒了。”小廝恭恭敬敬的說道,“聽說,方圓百裡內的村寨城池的百姓們,都趕著牛車來咱汴州城,想要觀摩一下呢。”
“如此盛世,自然引人矚目。”少年不可置否,微微一笑,忽然卻皺緊了眉頭,只見遠方數十道金光閃過,身穿道袍和袈裟的道士和尚們,竟然親臨了法事現場。
他們來做什麽?!竟然不給我面子?!
少年有些惱怒。
人群之中,微微有些騷動。
這兩撥人,互相對峙,漂浮半空,隱隱然有爭鬥之氣在升騰。
“青雲子!你意欲何為?!這汴州城乃是我佛門的地盤兒,這死了人,法事應當由我等佛門弟子來做!”大和尚滿臉橫肉,目露凶相,盯著為首的道士便是一陣口水飛濺。
“我呸!寂由你這個老禿子,什麽時候汴州城成你們的地盤兒了?你們搗毀我道門道觀這筆帳,還沒有算清楚呢!怎麽?這會兒又來搶生意不成?!”為首的道士,乃青雲子是也,如今也是針鋒相對。
“這個……各位,尋常死人乃是爭鬥意外而死,這法事自然是由佛道兩門的高人來進行,可這自然死亡……”站在祭壇上的祭司,有些尷尬,開口弱弱。
“閉嘴!”
兩幫人同時高呼。
祭司寒蟬若禁,倒在一旁,倒也不吭聲了。
誰讓咱只是普通人呢?這兩方,可都是執掌天下的存在。道之所存,佛之所意,招惹不得喲。
“青雲子,不怕告訴你!我佛門有佛陀降生,佛祖意志便是要將你道門趕盡殺絕,讓你們早登極樂而去!這汴州城,乃是我佛意志貫徹之地,你道門若敢再留,小心雜家不客氣!”寂由大和尚忽的掏出一把大禪杖,朝身前一豎,威風凜凜,怒目金剛。
“放你娘的屁!佛門算個球球,我青羊宮的小真人也在朝汴州城趕來,什麽佛陀降世,定要你們化成灰灰,與天地合一!”青雲子也不遑多讓,長劍在側,滋滋旋轉,靈氣環繞。
“打!”
“打!”
“打!”
天空下的圍觀群眾,倒是群情激奮,紛紛揮舞著手臂,青筋暴起,呼喊怒吼,熱鬧非凡。
沒轍啊,三百年無聊又無盡的壽命,總得找點兒樂子來瞧瞧。
這佛道爭鬥,乃是天下的大熱門。雖然道門由人皇支持,走官方渠道,仿佛已經是內定了冠軍。可人家佛門也不遑多讓,佛陀降世,金蓮並生,如今一改往日狗咬狗的慘狀,團結的跟石榴似得,密密匝匝的抱團兒刷副本。
這爭鬥起來,才叫好看。
買瓜子兒的買瓜子兒,搬小椅子的搬小椅子,原本好端端的喪禮,竟硬生生被圍成了一圈兒,成了個鬥獸場一般。
奇特的是,民間也分成了兩派,一方支持道門,一方支持佛門。聲勢浩大,時有互毆事件誕生。
這不。
“我們道門必勝!佛門算個卵子,連頭髮都沒有的禿子,怎麽能代表我們?!道長們,一劍戳死這幫禿毛沙雕,一劍不夠,就來兩劍!戳戳戳!”
“道門你大爺,就看不慣你們這種高高在上的嘴臉,我佛門慈悲善目,普度眾生,才是天生王者,伴隨榮耀而來!”
圍觀群眾,竟吵鬧起來,然後揮舞著胳膊,毆鬥在一起,一個個鼻青臉腫,原本準備吃瓜的無辜中立百姓,也難以幸免。
“你瞧,已經打起來了。”青雲子冷冷一笑。
“咱也開始?!”寂由大和尚露出一口大門牙,咧嘴一笑,揮舞著禪杖衝了過來。
瞬間,兩幫道士和尚,廝殺在一起,武器叮叮當當的響。
“少爺,這百姓們也跟著胡鬧,您就不管管?”小廝捏緊了拳頭,有些急切。
“咱離得遠,看看就行了。”少年聳了聳肩膀,嗑著瓜子兒,忽然將瓜子殼朝遠處憤怒一摔,啪的一聲拍桌而起,“娘希匹的!怎麽打的?!鏟他!鏟他啊!”
“靠!你這劍氣嗖嗖射了半天,沒中啊!射他臉啊!射他臉啊!別他媽學國家蹴鞠隊啊,一個時辰都射不中一次?!”
小廝目瞪口呆望著自家陷入狂暴狀態的少爺,冷汗直流。
少爺,說好的, 不以物喜不以物悲呢?
正當少年噴的口水亂濺,手掌砸桌子砸的麻痛難忍,門外傳來嬌媚的聲音,“少爺,墨卿兒來了。”
少年像被頂住了一樣,瞬間停止了狂暴狀態,施施然重新坐回位子,淡然無比,“進來吧,我的大美人兒。”
門吱呀一聲打開,身著粉紅紗裙的女子,朝少年妖嬈走來,輕嗯了一聲,纏臥在少年的懷中。
小廝也非常識時務的走了出去,臨走前將門兒給關了個嚴嚴實實。
“少爺……”
“嗯?”
“你的手別亂動,癢。”
“沒事兒,要不?你上來,自己動,我要是堅持不了一個時辰,算我輸!”
“討厭!”
女子扭了扭腰肢,才開口道:“瓦罐寺那個金蓮降生的和尚,就在汴州城外。”
“哦?這瓦罐寺,素來名聲不好,這佛界的佛陀是不是都瞎了眼睛,才降生到那裡的?!”
“這奴家怎麽知道,少爺您讓人前去打探的消息,已經有了其一。只是那青羊宮小真人,卻沒有一絲的眉目呢。”
少年原本有些平靜的臉色,忽然一滯,在聽聞“青羊宮小真人”幾個字的時候,體內仿佛有一股力量要噴薄而出,心臟也像塞了一個兔子撲通撲通的亂跳。
直娘賊的!
我跟這青羊宮,到底有何關系?!
少年眉如細劍,眸若寒星,望著遠方爭鬥的佛道兩門和兩方群眾,忽然沒了興致,站起身來,披上白色長衫,任由女子將頭髮挽了個風流的發髻,才面若寒霜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