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宮的氣氛,有些凝結和尷尬。
李東流依舊姿態風流,輕輕的抿著茶水,享受著那種徹骨激靈的快感。
這茶,不同尋常。
青城山,何等靈秀之地,春雷便可化作酒釀,頑石也可通靈生智。但,存不得這冥香茶。
為何?
冥香顯魂,也隻有往生之地的魂靈氣息,才能夠孕育此等好茶。
初嘗青澀,再嘗濃香,最後百轉千回,偏生帶著些令人失落的空虛。這種體感,直入腦髓,從筋骨的開端開始蔓延,直到末梢都未能夠停止,在那尾骨的地方,打了個旋子,讓人禁不住顫抖起來。
“小友如果喜歡,可以多飲一些。冥府什麽都缺,唯有這冥香茶數不勝數。”冥君被少年斷然拒絕之後,雖說惱怒,但也沉得住氣。
“我說冥君呐。”李東流歪著腦袋,“就算是你有求於我,也不必如此。畢竟,您可是執掌冥府的君主。再說,我隻不過一小小道士,又能幫助冥君做什麽呢?”
冥君哈哈大笑起來,“小友切莫自謙,尋常道士,又豈會不在我這輪回薄上?”
輪回薄,便是冥君之前召喚而出的金紙書籍,但凡人間生靈,亦或天宮仙人,皆在其上,隕落身死之日,明明白白的記載著,斷然無錯。
唯有那通天徹地的大能,脫離五行,才能夠將名字從輪回薄中生生削去。
眼前兒的李東流,雖說乃是天君在人間之徒,但修為之境,遠遠未到脫困五行的境地,又怎會沒有他的名字呢?
除非天道不容,才會不入輪回!
冥君渾身一顫,不過轉而一念:就算如此,又如何?天道從一千年前,就昏聵暗澀,不見真跡。如今,這小道士好端端的活著,竟然還能夠穿越陰陽兩地,來到我冥府,便就是機緣。勿論他身份如何,隻要能夠助我冥府,我又有何擔憂之處?畢竟,生意二字,只在買賣,明碼標價,互不相欠,因果業障均落不到我冥府的頭上。
李東流雖然對冥君所言有些疑惑,但也知曉輪回薄乃是天道所賜的律法靈寶,不好相問,按下心頭疑惑,才緩緩開口道:“不知冥君,所謂生意,又是何事?”
“小友肯相幫了麽?”冥君大喜。
李東流無奈的攤開了手掌,“拜托,我有的選擇麽?”
言下之意,明明白白。
兩人的心頭也亮的跟明鏡兒似得。
沒錯,少年被掠至冥府,若無冥君相助,又豈能夠安然離開?別說,他身負青羊道旗,乃是三大道統之一的唯一傳人。就算三大真人降臨,恐怕也要被眼前這個一副窮酸樣的老頭,給一巴掌扇回來。
況且,大妖墨卿兒,不知怎的,興許是水土不服,在這冥府陷入沉睡。老青牛也是一副指望不住的模樣。
形勢比人強啊,該低頭的時候,還是要低頭的。
李東流歎了一口氣。
冥君掏出金質煙鬥,燃上了火,這才娓娓道來。
冥城中,魂風瑟瑟,少女無償一臉擔憂的望著遠處的冥宮,美婦人站在一旁寬慰道:“是在擔憂那個小道士麽?”
無償一臉愧疚,“畢竟是我的疏忽,才讓他入了冥府的。”
“興許是好事兒呢。”美婦人微微一笑。
兩人身後,萬頃廣廈,高樓林立,卻吊詭如淵。
一個個高樓林立,不見燭火,不見幽光。在那高樓的屋舍穹頂之處,一具具屍身,白骨累累,倒掛其上,
頭顱向下。 密密匝匝,比肩接踵,形如長林。
千年以來,冥府之人,涉足凡間收集屍身,如今,便是有億萬具之多。
冥君親自上陣,築建魂居,勾勒魂陣,將屍身吊掛其上,引渡亡魂。
然而,眼看這高樓起,眼看這屍身聚,終究,徒勞無功。
寒風吹過,一具具屍身相互摩擦碰撞,發出沙沙的響動,仿佛無數的冤魂在哀鳴尖嚎。
而冥宮之中,李東流已經將眉頭皺成了疙瘩,望著眼前的冥君,欲言又止。
“小友還有何等疑惑?”
“冥君的意思是,凡間三大真人都是從天宮下凡而來的天君?包括我師父那個老東西?”
“自然不假,千年前,天道混亂,世間萬事顛倒倫常,三大天君應天命下凡塵,創立三大道統,將原本廝殺不斷的道人道觀整合起來,才成了如今的道門。”冥君摸著雪白的胡子慢慢說道:“只可惜,由於天君下凡,凡間就好似有了桎梏,再也沒有新仙能夠飛升天庭。”
“莫非也是因為天君下凡所致,才導致生魂無法入冥府?”李東流啞然失笑道:“這可是高高在上的天宮仙人做的孽,我可幫不了這等棘手的忙。”
冥君趕忙擺擺手,“這自然不是。再說,就算天宮之仙又能如何,我冥府執掌地宮,與天宮相當,自然不怕。”
“那又是為何?”
“天君下凡,是因為世間萬物顛倒倫常,尚未撥亂反正,則無法重歸天庭。而我冥府無新魂入,原因也是因為這萬物倒逆之像。”冥君憂心忡忡,手中的煙鬥冒出徐徐青煙,用力深深地吸了一口,發出舒爽的聲音,“說起來,你師父著實奇怪,既然世間尚未平定,又為何能夠飛升,重歸天庭?要知道,這天道最是無情,也最是公道,若未完成下凡所立之誓言, 是無法回歸的。強行飛升,只會魂飛魄散。”
李東流用手緊緊握著茶杯,望著杯中茶水,一陣陣漣漪在水中泛起,抿嘴一笑:“興許,他完成了呢。”
“不管這些了,天宮的事兒,也不需要我冥府為其考量。小友,如何?我們之間的這筆生意,可談的成?”冥君微微一笑,顯的智珠在握。
“可以。”李東流敲了敲桌面,認真道:“隻是冥君所應我之事,也不要忘記。”
“那是自然。隻不過,若違背天道意志,就恕本君愛莫能助咯。”
“成交!”李東流舉起茶杯,將冥香茶一飲而盡,感受著那股靈魂激蕩的暢意,眯著眼睛,一副小狐狸的模樣。
冥君哈哈大笑,一隻手向空中一抓,緊接著李東流叢飛而起,從冥君抓破的蒼穹縫隙中消失不見。
這時候,美婦人款款走了進來,有些憂慮道:“冥君所圖之事,可已完成?”
“這黃口小兒,已經應下。”冥君淡淡應聲道,一陣冥光四射,原本的破衣爛衫消失不見。
紫金頭冠黑魂衣,冥河權杖骷髏靴。
美婦人美目漣漣,“恭迎冥君歸位。”
“這身行頭終於回來了。”不威自怒的冥君,威嚴的聲音低沉而又厚重,“果然如我所料,只可惜……”
冥香茶,回魂之茶。
小道士,你可是又想起了什麽……
嗚呼啊,青羊天君,這一遭,也是你的安排麽?還是十年來,養出了些師徒的情分,變得心軟起來了?
哈哈哈!當真不怕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