桑離隱約記得這個院子,隱約記得自己應該和院主相識。
這些模糊的記憶,並沒有在桑離的心裡驚起一絲波瀾。
但是桑拿這個名字一出,桑離陡然“氣血”上湧,恨不得將其挫骨揚灰。這個時候的桑離,哪還顧及得到雲中道人這個梗!
桑拿這個名字,在桑離的心中縈繞千百年亦未曾忘記過。
此事關乎近千年前的一段往事,本欲長話短說,但卻說來話長:
桑氏一族,並非都是出家人,但卻傳承著不少華夏道術經典。
凡修練道術者,難免五弊三缺。
所謂五弊,是指鰥、寡、孤、獨、殘;
三缺則指“錢,命,權”這三缺。
故而祖上將一些可能犯衝的道術列為禁術,這跟各大道教宗派均有禁忌如出一轍。
而作為桑氏長兄的桑拿原本是鎮上的一個私塾先生,為人謙和,低調。
一方面教人子弟上進,另一方面又憑著祖傳的道術替人消災解難,在鄉鎮上頗有些聲望,家庭環境倒也殷實。
不過在他三十歲那年,桑拿出了趟遠門,回來才知妻室張氏被地方豪強霸佔,張氏寧死不從,揮劍自刎;
為報妻仇,桑拿專挑陰毒的道術修練。
桑離的父親曾勸誡其兄,勿忘祖訓,切莫學那些禁忌之術。
桑拿卻道:“我忠厚半生,不也落了個‘鰥’嗎?守那些清規,又有何用?”
老實人發起狠來,十頭牛也拉不回來。
桑離的父親擔心桑拿心氣太急,練功走火入魔,便拋下妻女,答應與桑拿一起去找那豪強算帳。
豪強是乾掉了,可桑氏兄弟卻成了朝廷的通緝要犯。
這個時候,無牽無掛的桑拿拍拍屁股走人了,桑離的父親卻不得不顧念妻女的安危,留在家鄉,被朝廷捉了去。
這些年也是苦了桑離的母親,獨自含辛茹苦的把桑離撫養長大,嘴上自然對桑拿頗有微詞,以至於在年幼的桑離的心中,對這個大伯就很沒有好感。
數年之後,桑拿毫無征兆的就發達了,還花錢托關系將桑離的父親從牢裡撈了出來。
當全家人都以為桑拿放棄過去,打算重新做人的時候,桑拿的仇家突然找上了門來。
原來桑拿逃離家鄉之後,仗著道法,在江湖上從事“拿人錢財,替人消災”的工作,生意越做越大,心氣越來越飄,仇家自然也就越來越多。
這個壓力他一個人承受不來,便想到了牢裡的好兄弟。
然而,桑拿並沒有把真實情況告訴自己的弟弟,隻告訴他說,自己是在替天行道。
老實說,桑離的父親是有所猶豫的:在牢裡呆了這麽多年,什麽事都想明白了,人生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老婆孩子暖炕頭。但是他經不住桑拿苦苦求救,以及把自己從牢裡撈出來的恩惠,桑離的父親最終還是被卷進了湍上急流聲若箭的江湖漩渦。
直到桑離的母親在一場紛爭中被誤傷身亡,桑離的父親才從中識破了桑拿的為人——他這個曾經老實低調的兄長,已然變成了一頭噬血冷漠的野獸,全無理性和情誼可言。
不過當桑離的父親明白到這一點的時候,已經晚了。
桑拿為了得到祖傳的全部道術秘笈,竟然指使同流合汙的妖道以消滅惡鬼為由,誘騙桑離至荒蕪之地,以此要挾桑離的父親交出那些被列為禁忌的道術。
令所有人始料未及的是,桑拿對那妖道的掌控力度並不大,
以至於妖道誘綁了桑離之後,將其作為自己的籌碼,向桑氏兄弟討要秘笈。 前文提過,桑離寧死不屈,最終還被妖道設下禁魂術,一困就是八百年。
所以後事如何,桑離不得而知。
事實上,桑離的父親因此與桑拿決裂,並燒毀了所有祖傳的禁忌道術。
桑拿也中了那妖道的陷阱,功力損傷過半,後被金山寺和尚救了回去,悉心開導,化解了心中的戾氣。
桑離在虎峰鎮爛尾樓看到的兩次幻象,便是桑拿那兩段截然不同的又少為人知的人生經歷——漂泊異鄉時的店小二和皈依佛門後的老方丈。
他原本想著若能阻止雲中道人塗炭生靈,就算是為自己以前造下的孽贖罪了。然後乖乖地府報道,該受什麽樣的刑法,均能坦然接受。
沒想到上次機緣,讓他碰上同樣滯留陽間的桑離——這個他曾經愧對過的當事人,自然就轉變了贖罪的方式。他必須給桑離這個強侄女營造一線生機,為此不惜魂飛魄散。
當然,就算桑拿現在是真心實意的想要對付雲中道人,也不可能成為桑離諒解他的理由。
看桑離的眼神就明白了,其實桑拿也沒什麽難以釋懷的,畢竟自己曾經愧對了桑離全家,這一丟丟補償,不求對方原諒,只求自己稍微能夠心安。
“我說過,我跟雲中邪道並無私仇。我僅僅是顧念渝市蒼生,想要破掉他的陣法而已,對他本人並不會造成實質性的傷害。但自從見到你,得知你以鏟除雲中邪道為己任,我便不惜提前暴露自己,引其前來與之對決,哪怕魂飛魄散,也能為你和你的小夥伴們創造一些先機。”
“那我是不是還應該謝謝你?”
“謝就不必了,雲中道人自己也傷得不輕,你若還有一點大局觀,趕緊去找他吧。我相信以你的實力,現在乾掉他並不難。”
“你以為我會就此放過你?”
“你放不放過我都好,其實我早已魂飛魄散。現在站在你面前的,只是我最後一絲元神——你知道,我畢竟是會分身的。”
說話間,庭院石欄漸漸化作透明的煙霧,桑拿的魂魄仿佛沙漠中的海市蜃樓,飄啊飄,蕩啊蕩,然後自己就浪沒了。
桑離收回舞天紗,在原地呆滯的站了半天。
她也不知道自己有沒有原諒桑拿,但是她覺得,這個時候應該給韓禦打一個電話。
尼妹的作為主角,整章都不出場,成何體統?
“小禦,你聽我說,雲中邪道應該是受了重傷,你們直搗龍潭巷,我隨後就到。”
“啊?桑離姐,我們還真是心有靈犀啊,我現在已經在雲中老兒的家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