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姐,你好了沒有,我們要出發了。”到了出發的日子,嬴舞雩在清兒的木屋外來回踱步,這位平日一向辦事利索的師姐此刻已然打扮了一個時辰。
“這是去參加成道會,又不是酒席,師姐你至於這般在意裝束麽?”一旁的道君聽到嬴舞雩的抱怨,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躺在藤椅上灌酒,只有眼神中偶爾流露出的目光顯示他在想著什麽心事。
“砰。”木屋門被打開,清兒一路小跑地來到嬴舞雩跟前,擺了擺裙角,道:“怎麽樣,好不好看。”
後者仔細地打量了番,見清兒一身淡粉色的百褶裙,上身套著件綺羅短衫,梳了個道髻,身後兩擺長發垂落,更顯清麗,又不失嬌俏,不由地道:“師姐自然是最美的。”
“比蘇汐影還美?”清兒又問道?
“那是自然,額,師姐,那個蘇汐影是誰?”
清兒正待發話,一旁的道君已經將葫蘆裡的酒喝完,隨手扔在一旁,道:“好了,該出發了。”說罷也不待二人回話,使出袖裡乾坤的招式,將二人收了進去。他看了眼池邊小築,嘴唇腳下雲氣翻湧,騰空而起,轉眼便消失不見。
置身於雲霧之上,道君盤坐於一團紫雲,來到一片紫木林上空時,卻見下方衝飛起一隻生著翅膀的紫色老虎,“嗚嗚”老虎嗚咽著飛近道君,似乎在說些什麽,就見道君搖了搖頭道:“小紫玉,這次出去確實不能帶你了,你且回去。”說罷輕輕拂袖,將紫虎拂了下去。
紫虎在低空盤旋了半晌,見道君身影遠去也沒有帶它的意思,有些委屈地低吼了幾聲,隻得往下飛去。
一路雲淡風輕,天氣晴好,道君紫雲看似漂浮緩慢,實則快如雷電,青芒山離南陵郡何止幾千裡,轉眼間便已經過了半數路程,快要離開清水地域。
此時,自東南方傳來一陣巨大的呼呼風聲,道君側目看去,見是一行白鶴正載著人前行,那些人大多為淡青色道袍打扮,道髻之上插著一根松枝。
“長生宗的?”道君自語道,似是想到什麽,便飛了過去。
仙鶴共有五隻,末尾三隻上立著兩人,皆是少男少女,為首的兩隻,一隻頭頂上是一位精神矍鑠的紅臉老者,老者面沉如水,神情威嚴,遙遙望著前方,默然不語,一隻頂上立著個胸前領口略開,露出精壯肌肉的九尺大漢,大漢一頭長發凌亂地在風中飄著,臉上略有些胡渣,顯得有些邋遢,但是幹練的眼神時時發出攝人心魄的精光,卻又顯得其人之不凡。
“恩?”正此時,紅臉老者忽然神情一凝,看向前方,忽然說道,“停下,似乎有人。”
仙鶴當即停住,原地扇著翅膀,那九尺巨漢此湊上前來,一雙英目射出兩道瞳光掃向四周,檢查起周遭雲氣。
紅臉老者朗聲說道:“不知是哪位道友在此,在下長生宗執法長老洪明遠,可否現身一見。”
話音未完,只見前方雲氣虯結,化作滔天之勢,如濤如浪,有若海波傾壓,而在那海波深處,一位身著紫色道袍,上刻著一道道白色道紋,腰扣玉佩的白發老者便緩緩走出,好似神魔。
後方白鶴上的六位弟子幾乎為之一窒,就聽到自家長老頻頻看著愈來愈近的此人,驚疑不定地道:“尊駕這身打扮似乎是紫霄宮的某位道君,但恕在下眼拙,不知是哪一位道君法駕來此。”
“洪小子,多年不見,連本君都不認得了麽?”蒼老的聲音傳了過來,那人一個踏步,便跨到洪明遠身前一丈之處。
“尊駕是……”洪修遠皺了皺眉,著實沒有想起來。
那人便一歎,輕聲說道:“看來世人忘我聲威太久。”說罷,他身形一鼓,兩眼之中頓時雷霆皸裂,漫天雷龍頃刻間將這一方天地化吞噬作黑水雷獄,“轟隆隆——!”無窮無盡的劫雷湧現,駭人至極。此刻莫說那幾位明顯是入府境界的弟子,便是氣息逼近青府的那位九尺巨漢此時都露出了驚恐的神色,臉頰兩側汗如雨下。
實在是道君之威,不是他們這些小輩能忍受的。
“你,你是化霆道君,對,你是化霆道君,你,你居然還活著。”洪明遠神色震驚,雖然做出了判斷,卻依然難以置信。
“怎麽,洪小子,本君還活著,很驚訝麽。”道君此時撤去一身威勢,眾人頓時松了一口氣,癱在仙鶴背上,汗水已然濕透了後背。
“洪明遠攜長生宗後輩弟子見過道君。”洪明遠卻沒有應話,只是示意身後諸弟子朝化霆道君行禮。
道君見狀,冷笑道:“哼,你長生宗祖師的實力還在我初祖之上,也就比有一元道印的歷代聖上弱了三分,你身為一宗長老,居然也對那家夥心懷畏懼,真是丟臉。清源怎麽會有你這麽個徒弟,難怪你癡長蘇小子一甲子,實力卻沒他一半。”
紅臉老者漲紅著臉,神色之中閃過無邊憤怒,但一想到當年之事,又有些汗毛直立,當下歎道:“道君又何必為難我。”
“也罷,不說就不說了,不過我與你等同行,沒意見吧。”當下,也不待洪明遠答應,道君便一揮袖,將嬴舞雩與清兒二人放了出來,二人直接飛到了最後變得兩隻白鶴背上。
長生宗弟子當即讓出了些位置,讓沒搞清楚在場情況的二人穩住身形。
巨漢此時神色不愉,他對著道君行禮道:“道君,此舉似乎不符合規矩。我等前往參加飛仙道君的成道會,可沒工夫陪道君閑逛。”
道君轉過頭來眯著眼打量著這巨漢,見他一身精氣混元如一,顯然已是基本通了周身竅穴,不由得道:“長生宗的小輩倒是有出息,觀你氣息當是這一代的次席,便是那號稱移山君的谷真一麽?能在此代排於玄榜前五十,已然不易了,聽說長生宗這代還出了一個古往今來僅次於聖上一脈的天才,不錯,不錯,可惜,我此行也是前去天劍閣,當年秦丫頭和你們一派的蘇小子能成就好事,可還有我的大功勞,論身份,我可比你們親近。”
“前輩認識我嬸嬸?”一少年聲自嬴舞雩所在的那隻白鶴背上傳來,眾人看了過去,卻是一位劍眉星目,俊俏不群的背劍少年。這少年生的唇紅齒白,天庭飽滿,飄飄如仙,氣息不強,應當未曾達到蘊器之境,但觀之卻好似道之本質,天生有種讓人親近的感覺。
嬴舞雩在一旁看著這位氣質超卓,沒有一絲煙火氣息的少年,竟有了一種自慚形穢的感覺。
道君見了他也是神情一凝,良久,才搖頭道:“你便是蘇宸吧,果然聞名不如見面,天地之間竟然會誕生你這樣的人,天生便近乎道,真是……無話可說。”
“前輩過譽了。”少年行禮。
道君擺了擺手,悵然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古人誠不欺我,我和你叔嬸相識之時,他二人不比你大幾歲,才初入玄府境,而當時我便是半步紫府。到如今,二人一個已成道君,一個三年之內想必也定能叩開道門,真是,可敬可怖。”
道君話說完,洪明遠隨即打斷了想要接話的那位名叫蘇宸的少年:“既然道君執意要與我派並行,便出發吧。”他說罷,輕輕一拍鶴首,領頭的仙鶴便向前飛去,竟似乎不願和道君交談過多。
化霆道君見狀,也言語,自坐在紫雲之上,閉目養神,一行仙鶴便隨著領頭的那隻飛去。
察覺到自家長老對於這一位前輩的避諱,與清兒嬴舞雩一處的長生宗弟子也便不敢多說什麽。雖然清兒清麗無雙,頻頻惹得幾位男弟子側目。
倒是蘇宸似毫不在意這些,於嬴舞雩攀談了起來。
“嬴師兄,好精純的雷力,只是為何氣息如此微弱,竟還未曾開府。”蘇宸說道。
“我初踏仙道,剛剛凝氣,自然境界不高。”嬴舞雩解釋道,隨即隨口問道,“蘇師弟修煉已有多少時日了。”
“應該差不多百日吧,恩,不足四月。”蘇宸心中默算了下,說道。
“你……修煉不到四個月就從煉體境到了入府六重?”嬴舞雩第一次感覺到人與人之間的差距,他憑借化霆酒都未必能四個月成功開出先天之氣,眼前這位卻已經將入府的路走了大半。
蘇宸卻搖頭道:“也不能這般說,我出生之時眉心便有一口先天之氣多年不散,十多年來一直溫養,早早就達到了入府的邊緣,自是和別人修煉時間是不同的。”
“好吧。”嬴舞雩嘴角泛起苦笑,這少年真是刀刀暴擊,這番話還不如不說呢。
但就在這時候,前方鶴背上傳來一聲斥責:“哼,蘇師弟,天賦只在其次,莫總是拿自己的天賦在人前炫耀。”
“方師兄教育的是,師弟受教了。”蘇宸被訓斥,臉上卻不見半點不愉,反而行禮告罪。那人見此,便也轉過頭去,不再多說。
“這位是。”嬴舞雩小聲問道。
“我派入府境的首席師兄方讓。”蘇宸說道,“方師兄一向嚴苛,在弟子中頗有威望。”
“龍鳳榜第十九位,火雲仙童方讓,如雷貫耳。”嬴舞雩肅然道。
“噓。”蘇宸手指比了比嘴,小聲道,“切莫在師兄面前提及外號,師兄不喜歡。”嬴舞雩看過去時,果然見前方那少年一臉陰沉,只是礙於自己師尊跟隨,不敢多言。
“對了,嬴師兄,不知為何,我總覺得我與你有些熟悉,好似在哪見過。”蘇宸摸了摸鼻子,一臉奇怪地說。
嬴舞雩聞此卻是心中一震,他也有這種感覺??不過他面上未曾顯露。只是說:“你我二人今日才第一次相見,應該是投緣才會如此吧。”
“也許吧。”蘇宸點點頭,便也不再多言。
當下二人也不再多說話, 整個隊伍便顯得有些沉悶。如此,過了不知多久,穿梭了無盡的雲層,下方景色一變再變,崇山峻嶺,江河湖泊,城池樓閣,最後終於到了一處雲團滾滾,唯有一柄巨劍破空而起的地段,仙鶴停了下來。
“這柄擎天巨劍,好生熟悉……”嬴舞雩喃喃自語,“好像是第一日見到的那處。”
思索間,下方雲霧消散,露出寬闊的平原地段。與長許多門派選擇完全將宗門建立在山脈上不同,天劍閣因為繼承了數萬年前一代劍祖天劍侯留下的上古劍修道統以及他自知時日無多時花費畢生財富為自己建造的飛劍閣樓,所以無需再大費力氣,便將宗門建立在南陽郡峰回縣外的劍侯平原之上,以露出地面的主閣為宗門核心,繼而在平原上擴建成一個龐大的建築群。
而那柄懸浮半空不止萬丈的擎天巨劍,據傳乃是這位劍祖的本命飛劍所化,在宗門危難之際可凝天地與一劍,斬殺來敵。
仙鶴緩緩飛落地下,穿過綿延不盡的各處屬於天劍閣下轄的凡人居所,半晌,來到了一處狀如宮殿的地方。
百層台階玉石鋪就,每十層便有一位灰衣弟子持劍弟子執劍禮相望,上方,一座大門矗立。
眾人下了仙鶴,洪長老掏出一個靈獸袋將五隻靈禽裝了進去,方才帶著長生宗的弟子拾級而上,卻是理也不理化霆道君。
“師尊,我們……”清兒望向自己的師父。
“我們也上去吧。”道君點點頭,隨即兩手一拂袖,負於身後,帶著二人踏上了通往天劍閣的階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