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陳年的血腥味和霉味摻雜在一起,在潮漉漉的空氣中發酵成絕望的氣息,越往裡走就越濃稠。
狹長昏暗的走道兩旁是空蕩蕩的牢房,並不是所有的犯人都能享受到地牢待遇。
這地牢裡隻關押最窮凶極惡的犯人,入口在王座下,隻有王和王的夙緣獸能打開,整個城堡都是它的結界,確保犯人不會被人劫走或自己越獄。
走道的盡頭是關閉的大門,有光從門縫溢出,仿佛門後藏有寶藏,引誘人去打開它。
殞溶以手觸門,圓形圖案轉著圈從門上浮出,中間栩栩如生的虎頭長著血盆大口,像是下一秒就會撲出來將人吞入腹中。
他左手拇指上的漆黑的戒指上的也是這個虎頭,此時,虎目亮著琥珀色的光,門向兩邊分開,金碧輝煌的大廳顯露在他面前。
“救救我……救救我……”神情癲狂的女人看到門開後,眼中劃過一絲希望,尖叫著向這個方向奔來,她的衣服本該是華麗貴氣的,現在卻滿是汙漬和血跡,早就失去了先前精致的模樣。
殞溶看不到她的臉,但憑聲音也能猜到她現在大概是怎樣的神情,臉上劃過一絲厭惡,不用他動手,身後的士兵已經一把將女人推倒在地,同時,門“嘭”的一聲再次關閉。
女人愣愣地望著一襲黑衣的少年,意識中,一雙茶色的眼睛充滿殺氣的鎖定了她!
如此陌生,誰來告訴她,這不是她之前看到的那個弱不禁風的孩子……絕對不是……明明他現在是個看不見的殘廢,為什麽會有如此強大的震懾力,比剛才追逐自己的黑虎還要可怕……
“陽夫人還真是貴人多忘事,三年未見,就不記得孤王了?孤王可是在陽將軍府住了七年。”少年忽的蹲下身,笑著說道,“真可惜,孤王現在看不到夫人如花似玉的臉了。”
“你……你不是他……你不是他,他不敢的……絕對……”女人止不住的顫抖,卻說不出一句流利的話來。
混世一步一步從身後逼近她,故意探出爪子刮在光滑大理石地面上,那尖銳的聲音讓人心裡毛毛的,半張的口中不時滴下濃稠的液體。
“不要……走開,你這畜生……”她一邊喊,一邊慌忙從地上爬起來,從側面繞開。
殞溶滿意地聽著女人因恐懼發出的叫喊,輕輕地說道,“是,他已經死在將軍府了,只剩孤王了。”
混世看著她跑遠幾步,咆哮著猛地一躍,將陽夫人逼進了一個拐角。
“啊!”陽夫人尖縮在角落裡,眼淚、鼻涕糊了一臉,毫無一點美感。
黑虎族的人即使沒見過,多少都聽說過一點殞溶和陽將軍的矛盾,絕對比單純的叛亂要複雜得多。
加上殞溶這三年對族中上上下下的大清洗,手段狠辣,斬草除根,他說要懲罰誰,那人不死也要脫一層皮,求情者同罪,沒有人敢打斷他行刑。
況且陽將軍掌權時又是暴虐獨裁,任憑親信在族中橫行霸道,如今一族淪為階下囚,眾人喝彩還來不及呢,又有誰會多管閑事。
“混世,你還咬不咬了,將軍夫人可都等急了。”
黑虎瞥了他一眼,故意退後幾步,空出了一個檔子,陽夫人果然連滾帶爬的從那個檔子竄了過去,沒多遠,身後的黑虎從地上猛然彈起,幾乎是眨眼間又落了地,女人的整個左肩露出了森森白骨,血流如注。
混世吐出扯下的肉,舔了舔嘴邊的血,整個大廳回蕩著女人撕心裂肺的痛苦叫聲,
聽得人有點頭皮發麻。 接下來,黑虎沒有再動,殞溶也沒發話,隻是聽著女人斷斷續續的呻吟聲,“我錯了……你放過我……求你……”
絕望嗎?在外人的注視下,體會自己的生命逐漸流出自己的身體,求饒都不會有人搭理你,所有人都隻冷眼看著你從這個世界上一點一點消失,並且享受著這過程。
感受到她的氣息逐漸衰弱,殞溶開口提醒邊上的士兵,“都愣著幹嘛,沒看到將軍夫人快疼暈過去了嗎?”
士兵們這才意識到王帶領他們進入地牢前讓他們後面的一人拎一桶冰水的用意。一桶冰水直直潑向地上即將暈厥的女人,硬生生將她激醒。
血水以女人為中心向四周漫延,殞溶輕嗅著彌漫在空氣中的血腥味,這就是生命消逝的氣味啊。
“就這樣,混世會把她的肉一塊一塊扯下來,你們不可以讓她昏過去。”臉上掛著無比暖人的笑容,聲音溫潤,但話的內容卻叫人脊背發涼。
下完命令,少年理了理衣服的下擺,獨自一進入大廳側面的一道門內。
“這是孤王為你準備的小劇場哦,應該聽得格外清晰吧,精彩嗎?滿意嗎?”殞溶想象得到對方毒辣的目光,頓時心裡一陣痛快,笑得開心。
男人呈十字形被綁在牆上,衣不蔽體,他渾身上下幾乎沒有完好的地方,大片大片的傷痕,還有一些正在結痂,顯然,流水般的刑具已在他身上走過了多遍。
“哦,瞧孤王這記性,反正你只會說讓孤王不開心的話,已經叫人拔了你的舌頭了。”少年從牆上的刑具中隨手取了一把尖刀,對準男人的左胸口一寸一寸的推了進去。
臉上笑意不減,“多虧了虎族頑強的生命力,隻要不是致命的傷口,愈合的速度都非常快,但是此刻的你而言,估計是希望沒有這血統的,那樣還可以少受些折磨……你知道嗎,孤王曾經也有這個想法,死了該多輕松啊!”
男人死咬著牙,聽著門後女人的聲音漸漸消失,眼前起了一層霧氣。
殞溶將刀推得差不多了,開始施力轉動,然後猛得抽出,全不顧濕熱的血濺在他的衣上和白皙的臉上。
他丟了尖刀,墊腳貼在男人的耳邊,表情如同孩童在向大人述說自己的小秘密,輕輕說道,“陽將軍,隻是肉體上的折磨太便宜你了,極北之地最好的匠人很快將接待貴公子,後日是大將軍你的生辰,孤王送你最精美的人皮做賀禮,相信貴公子也不會吝嗇;
“至於你那標致的女兒,剛好叛軍還有一批沒有處死,孤王已經下令將她關入其中,那些男人死之前還能得到將軍之女侍候一番,倒也不虧了。”
聽到男人牙關打顫,殞溶後退一步,一把扯下白綾,茶色的眼睛冷冷地盯著陽慘白、疲憊不堪的臉,“再告訴你一件事,孤王的眼睛完好無損,你犧牲了自己的小兒子卻未傷到孤王分毫,說起來還是要謝謝你……”
陽詫異地看著這張臉,是熟悉的,是陌生的,其實臉上也沒有什麽變化,隻是先前泛著水光惹人憐愛的幽藍色眸子變成了茶色,但是,這個孩子從前有多順從、多懦弱,如今的戾氣就有多重,這雙茶色的眸中藏著吞噬一切的惡獸,甚至吞噬其自身。
這個孩子……根本就是個怪物!他竟然讓他在自己的眼皮底下長大了!
殞溶滿意地看著男人一臉的震驚,這時,傳來扣門聲,外面的士兵報告,“王上,陽夫人她……沒氣了……”聲音弱弱的,顯然是受到了驚嚇,而且嚇得不輕。
男人面色如土,少年的笑意終於到達了眼底,星子般的耀眼,也冷冽。“那真是可惜了。”他無奈地聳聳肩,吩咐道,“給把她的臉擦乾淨後抬進來,許多天未見,將軍定是想念夫人的。”
轉身走出房間,士兵們紛紛低著頭,沒有人敢看他的臉。他拎了半桶水,走出大廳,回到幽暗的走道裡,黑虎混世在那裡等他。
四目相對,少年眼中是發自內心的溫和,他摸出手帕,蹲下來細心用水擦拭它身上粘上的血跡。
房間裡陽看到自己昔日最愛的女人渾身骨肉破碎,臉卻保存的完好無損,隻是表情因痛苦而顯得猙獰,他的臉色慘白到了極點,隨即劇烈地咳嗽,腥紅的血沫從他口中躍出。
“小殞,你後悔嗎?”混世突然開口問道。
“什麽?”殞溶被它沒首沒尾的問話整懵了一下,他擦完混世身上的血跡後,抹掉了自己臉上的粘上的血,重新帶上白綾。
“雙手沾滿鮮血,背負一身殺戮換得地位和權力,你後悔嗎?”混世頗為認真的看著他。
“一點都不,混世。”少年表情變得嚴肅,“我看重的不是地位和權力,我隻是想自由,我想拳頭裡握著我自己的命,而不是每天早上擔心怎麽活過著這一天,晚上想著能不能看到明天的太陽。陽府的那些日子,我永遠也忘不了!”
“混世,地位和權力是換得自由不能少的籌碼,也是我能用來保護你的武器。”少年抱住它的脖子,“我再也不想看到你擋在那個懦弱無能的我身前,被人弄得遍體鱗傷,誰敢讓我不痛快,我就讓他更不痛快!”
黑虎聽完他的話,仿佛回到了那個雨夜,孱弱的男孩吃力地把傘撐到它的頭頂,自己站在冰冷的雨中,黑發被打得凌亂。
他咬牙堅持著,一堅持就是一夜,表情是那樣的堅毅,他說:“混世,等雨停了你就離開這裡,不值得的。”
從那時它就立誓,無論未來變成什麽樣,它都不會離他而去,那個雨夜為它打傘的孩子是它拚上它的一切也要守護到底的。
“混世,有件事我很在意……那個夢境,並不是陽搞出來的。”殞溶剛才發現,陽現在也就隻能是還沒死了,不可能再有多余的力量攻擊他。
“果真嗎?”黑虎的耳朵折向腦後,眼睛微眯,“這下事情複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