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漫天紛飛,寒風不時帶著尖銳的聲音通過關緊的窗戶縫將窗簾蕩起,幾縷伴著寒氣的光順那縫隙滑進漆黑的室內。
壁爐裡面十分乾淨,空蕩蕩的,看得出住在這的人從來就沒有使用它的習慣,因此室內的溫度並沒有比室外高上幾度,用滴水成冰來形容也不過分。
雪白的床鋪上,睡夢中的少年眉頭緊蹙,咬著下唇,蜷縮成一團,同時一隻手死死地攥住身下的被單。
他顫抖的很厲害,或許是由於寒冷,或許是睡夢中什麽可怕的東西,又或許,二者皆有。
少年驀地睜開了雙眼,幾乎是同時,以他為中心一股氣流向四周彈開,下一秒,伴隨著清脆的破碎聲,巨大的落地窗玻璃碎片在空中飛舞,隨即部分砸在室內的大理石地面上,部分被窗外的寒風卷走;光滑的牆磚上一道道裂縫蜿蜒曲折,裂縫周圍細碎的磚塊不斷脫落;床也不能幸免,四個床腳全部斷裂,猛的晃了一下。
刺眼的陽光和呼嘯刺骨的寒風一並灌進漆黑的房間,少年攥住床單的手並沒有松開,反而又加了一份力,他用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氣。刀子般的風刮在身上,他抖得更厲害了。
夢境中空無一人的雪原,隻有遍體鱗傷的他,寒風一浪接著一浪,如鋒利的刀子一下又一下的從身上剮去肉,然後扎在身體最深處的靈魂上,雪花變成了鹽,紛紛揚揚地灑下……他無力呼喊,明明是夢,為什麽有那麽真實的疼痛感……
“這隻是夢,隻是夢……殞……醒過來……殞……醒過來……”意識朦朧之中,一個低沉雄渾的聲音呼喚著他,“醒過來……”
“混世……”少年努力集中自己還能掌控的所有意識去探尋這聲音的源頭,漸漸地,吹在身上的風消失了,刺眼的光也消失了,溫暖且熟悉的氣息包裹了著他。
殞溶放下擋在眼前的手,模糊的視線中,漆黑而又巨大的黑虎臥在他側面,用自己的身軀替他擋住了讓他覺得不適的一切。
少年松來了被抓的不成樣子的床單,挪動幾下,讓自己緊緊的貼上它淺灰色散發溫暖氣息的毛皮,頭輕輕地蹭著,像迷路的孩子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母親。
黑虎感受到少年不安的顫抖,以及有溫熱的液體從它身上劃過,它看得到少年的夢,夢是一個人心底最真實反映。
莫非是有人在利用少年在現實中隱藏的許多負面情緒化成了夢魘,企圖將他困死在自己的夢境中?
突然,黑虎琥珀色的眼睛危險地眯了眯,耳朵警惕地豎起,看來是剛才的動靜驚動了城堡裡的衛兵,它清晰的聽見從四面趕來的腳步聲。
頭微抬,剛才喚醒少年的渾厚聲音抵達了城堡的每個角落,“無事,都回到各自的崗位上。”腳步聲果然聽命令散走了,隻有一個人還在往這邊靠近。
混世已經下令了讓他們回到各自的崗位上了,它是殞溶的夙緣獸,這個命令和殞溶本人下已經沒有什麽差別了。
關瓊知道自己應該和其他衛兵一樣,該幹啥幹啥去,不需要再前往了,但是,還是放心不下,他昨夜剛鏟除了叛軍最後的余孽,今早一回來就搞這麽一出,如果不是城堡裡有結界,隻能靠腿跑,他肯定直接順移到殞溶的房間。
殞溶在混世下令後,已然恢復了神智,他坐起來,理了理睡袍,眼神清亮、乾淨,人與虎四目相對,少年快速地別過頭。
太丟人了……十歲之後,
自己即使午夜常在夢中驚醒,也沒像今天這樣失態過,這個夢的感覺……太真實了,除非,是有人想搞他! 想到這裡,少年茶色的眼中劃過一絲陰狠,瞳孔開始扭曲,變成一條垂直的狹小的縫隙,熟悉他的人都知道,這是他極度憤怒的表現,這三年來,手下的每個人看到他這樣的表情都是連大氣都不敢喘。當然,凡事都有例外……
關瓊踏入這個支離破碎的房間時,看到的是這樣的景象:
陽光照在黑虎身上,黑色的條紋有些發亮,淺灰色夾雜的灰藍色的毛皮上好看的光暈在上面打轉。
黑虎懶洋洋地瞥他一眼,舔了舔爪子。少年盤腿氣鼓鼓地坐在床墊上,屋子裡已經進了不少雪花,因此他身上的睡袍有些濕了,頭髮上也粘上不少。
他腦補了一下,大概就是少年與黑虎打了一架,沒打過,然後隻能賭氣坐在一邊搞冷戰。反正在他看來殞溶就是個死傲嬌的臭小孩……
殞溶看到了關瓊,但是現在他很生氣,不想和任何人說話,也知道自己的表情肯定很臭,關瓊隻要稍微有點眼色……
然後他就看著關瓊先抬手布下一層結界充當玻璃,接著解下了的大氅,給他圍上,還體貼的給他戴上了帽子,然後隔著帽子揉他的頭……好吧,是他想多了,關瓊從來就沒有眼色。
“大清早的這麽暴躁,要打架先去訓練場啊,怎麽穿著睡袍就動手了,都是一族之王了,還跟個小孩一樣……”
關瓊比殞溶年長十歲,兩人在一起時總是像他的管家,放眼全族,除了關瓊現在已經沒有人敢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了。
殞溶忍住想咬死他的衝動,拍開了頭上的手,他親眼看過,關瓊上次就是這樣揉自家寵物貓的,“不關你事,少煩我。跑了一夜不夠累?再給你點活乾乾?”
“你以為本大爺願意管你啊,你出點事,我家老爺子不得把我削到只剩骨頭啊。”關瓊也不在意,索性雙手插兜和他抬杠。
殞溶的體格在同齡人中不算特別壯實但也不差了,隻是十六歲,個子還沒長開,因此要比關瓊矮了好多,他一站起來,大氅拖在地上,差點把他絆倒。
某人爽朗的笑聲在房間裡回蕩,黑虎翻了個身,讓自己的另一面曬曬陽光,殞溶很確信,自己的磨牙聲十分清晰。
他解下大氅,直接衝某人臉上丟去,關瓊輕松的接了下來,知道差不多該說正事了。
“陽果然讓自己的家眷跟部隊一起撤離。”他邊說邊重新用大氅把殞溶裹上,“跑得倒是快,不是我親自帶人估計是追不上的,是一批死士,企圖護著陽的家眷越過邊界逃命,按照你說的,陽的妻子、兩個兒子和女兒活捉,其他人就地處決了。但是,這次就在邊界邊上,那邊……”
“無妨,這三年來我們把族內上上下下清洗了一遍,那邊的人隻要不聾不瞎,肯定察覺到了。”殞溶抖了抖大氅,上面還留有一塊一塊幹了的斑駁血漬。
伸了個懶腰,之後他手中多了一條白綾,利索的用其蓋住自己茶色的眼睛,“想佔便宜早就來了,不會等到現在的。”
看著他的舉動,關瓊知道他得以看待一個王的身份來看待殞溶了,之前殞溶被暗殺時受傷,救治及時,他失明了一段時間後也就治好了。
但他適應了看不見的生活後,竟然覺得這樣也還不錯,便索性對外稱雙目毀了,隻有幾個心腹知道他沒有瞎。
他有自己的目的,一方面,當對手是個瞎子時,人不自覺的就會輕視,保留實力,這時就會出現破綻;另一方面,眼睛看不到後,他的其他感官被鍛煉的更加敏銳了,現在與他而言,戰鬥中眼睛要不要都是一樣的。
“混世,讓人把陽夫人請到陽將軍隔壁的房間,一會兒孤王親自前去探望。”似乎突然又想到了什麽,“對了,陽家大公子以前不是天天叫囂著要扒了孤王的皮嗎?再讓人把最好的匠人找來。”
少年語氣柔和,嘴角勾起一個溫和的弧度,極北之地的陽光並不暖,忽略他說話的內容,這個笑讓人看著是暖的,比過了陽光。
關瓊是基本上是看著殞溶長大的,知道他的遭遇,也理解他對陽的仇恨,如今他們一家人落到他手裡肯定不會好過,即使有這個心理準備,但是看到這樣的殞溶,他還是有點頭皮發麻。
但是看著這個笑容,他腦海中突然蹦出一個畫面,那是他第一次見到殞溶的時候,六歲的孩子站在曾經的王身側,有些不安的注視著下面單膝跪地的群臣。
關瓊當時也隨父親單膝跪在那裡,他抬頭恰好與那孩子四目相對, 他知道這樣是失禮的,但是還是沒忍住做了一個鬼臉,殞溶被他逗笑了,眸子看起來像是清澈的湖水,他一時竟愣住了,邊上的父親用力的摁下他的頭。
然而十年過去了,臉龐相似,嘴角的溫柔卻成了他的致命攻擊前的一種偽裝,真假難辨,如果這個笑是發自內心的,多好……
“關將軍,要隨孤王一起去看看嘛。”混世已經一爪子撕開了關瓊的結界,從破碎的落地窗一躍而下,去執行命令了,寒風呼嘯著灌入室內,關瓊從殞溶的語氣中聽出了幾分惡趣味。
還是別了吧,他折磨人一向沒有下限,又蒙著眼睛,看不到什麽惡心的場面,自己在外面奔波了一個晚上,還要不要吃早飯了。
關瓊現在有點懷疑殞溶為了折磨人才故意把眼睛蒙上了,“屬下奔波了一夜,有些吃不消,就不跟去壞王的興致了。”
殞溶點頭,“那你回去休息吧,幫我給關老將軍帶個好。”
“是,屬下告退。”關瓊剛走兩步,身後的人又說話了,“……回去之前叫人把這個房間恢復成之前的樣子,孤王回來要是發現不合適,你就玩完了。”
“遵命。”
“還有……”關瓊回過頭,看到殞溶指了指身上的大氅,表情有些別扭,“這個晚點清洗乾淨會送到你那裡。”
關瓊應了一聲,去找人給他修房間了。
聽著腳步聲漸行漸遠,殞溶嘴角扯出了一個殘忍的弧度,真的是可以啊,老東西,被折騰成那樣了,還想把孤王困死在夢境中,那就別怪孤王心狠手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