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歲歲花相似,歲歲年年人不同。
轉瞬的功夫,又到了年關。歲月也許並不是一把殺豬刀,一年的光景似乎帶不來顯著的轉變,父母還是一年前的樣子,臉上皺紋還是那麽多,頭上仍然是一片烏黑,雖然我的個子是長高了一點。
然而有一點不同的是,父母早早地就暫停了進貨,準備把庫存堆積減到最少。異鄉的年確實不勝辛酸,故土的風水養人,這次我們還是回去吧。
農歷臘月二十四一大早,我們就背上行囊,坐車回家。
“跟我走吧!天亮就出發,遙遠的地方,那是快樂老家!”母親哼著歌,滿臉寫著高興。父親雖然沒有母親這般直接,但也是難掩心中喜悅的,手中的礦泉水瓶蓋擰了又緊,緊了又松,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卻又有幾分期許。不說落葉歸根,兩年了,漂泊在外的遊子,終於得償所願回家過年,這的確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情。
我們坐的是長途客車,這是一段長達八小時的車程。車窗外的樹木一閃而過,我卻無心於窗外的風景,因為我暈車。
我向來是痛恨坐這種車的,因為從老遠就可以聞到這種車散發出來的刺鼻的汽油味,那是一種極其惡心的味道,完全侵入了我的神經,讓我麻痹,暈眩,反胃,乃至嘔吐。
我渾身乏力地靠在座椅上,甚至連喝口水還要母親喂我,我甚至一度想過不如就在鶴鳴過年算了,這種回家的方式對於我來說的確是一種煎熬。
不知我是何時下的車,我們到了。
外婆家的大黑狗直接搖著尾巴跑了過來,父親摸了摸它的頭,它又叫了幾聲,圍著我們打轉。由於外婆家靠近公路,所以一般我們回到老家,第一件事就是到外婆家去。當然,外婆也會備好豐盛的飯菜,為我們接風洗塵。
外婆個子不高,留著一頭乾淨利索的短發,給人一種清爽的感覺。她是一個熱情好客的人,若是有人去她家做客,她寧願自己累著苦著,也不會虧待客人分毫。
回家的第一頓飯。
桌上擺滿了豐盛的菜肴,好多都是土特產,在外地根本吃不到的。父母吃得很香,然而我依然被暈車帶來的“後遺症”所折磨,隨便吃了幾口,喝了半碗雞湯。
晚飯過後,我們便拎著大包小包回自己家去了。我們家離外婆家很近,步行十分鍾即可。我們的房子很有辨識度,從遠處望去,最破最醜的那一棟,肯定就是我們家了。毫不誇張地說,方圓幾裡,再找不出像我們家這樣的房子了。
我們家和小叔家連在一起,當初蓋房子的時候,特意沒把牆全部封起來,留了一扇可以同時並排過三人的門。奶奶住在小叔家裡,自從爺爺去世之後,她就一個人打理兩家的房子。
奶奶個子和外婆差不多,但是體重上絕對是碾壓性的。奶奶身體不大好,飽受糖尿病、高血壓、心髒病的折磨,每天都在大量服藥,她為此經常自責,認為給子女帶來了沉重的負擔。在飲食上,奶奶拒絕一切甜的東西,說是一吃甜食,就會頭暈眼花。
好久沒回來了,這裡似曾相識,卻又那麽陌生。這裡和鶴鳴村相比,雖同為小村莊,卻更添幾分寧靜和安逸。這裡的草木更多,鳥的數量也更多,空氣也似乎更加清新。伴隨著“響徹雲霄”的雞鳴聲,新的一天就開始了。在這裡,路上幾乎見不到車子,步行是最常見的方式。
小叔一家比我們早到家一天,他們打掃房間的時候順帶也幫我們的打掃了,
這讓我們省下不少功夫,好歹一到家能有一種溫暖的感覺。敝帚自珍,自己家再破,也能夠遮風擋雨,這也許就夠了。 小叔的兒子令程,比我小四歲,是一個調皮搗蛋的孩子,在上海的時候,我就見識過他的厲害,用人小鬼大來形容他絲毫不為過。我和他一碰面,可能玩著玩著就會打起來,我是個文弱書生,骨架不大,雖然大他四歲,打起來卻不是他的對手。不過有時候他倒是很聽我的話,我讓他去做什麽,他就會去做什麽。
當初父親和小叔蓋房子的時候,資金尚不充足,便舍棄了外觀,只求蓋一個能住人的房子就好。建房後不久,又挨著牆蓋了一間廚房,廚房單單是用磚頭砌成的,沒有在外面抹上水泥“裝點門面”,所以看起來非常簡陋。這裡的廚房,其實都大同小異。一般每家每戶都會裝一兩個灶台,以供燒火做飯。生火的原料,通常是乾枯的稻草和木柴,這些原料會被提前準備好放在廚房,用的時候就非常方便。
我們家這個廚房,已然是個“老人”的形象了,十年的時光,經歷了無數次風吹雨打,單單是站在外面看,都會感覺到有種崩塌的危險。父親告訴過奶奶,讓她不要再進去了,家裡已經買了煤氣灶,總歸是要比灶台安全和方便。
所以,當我回家看到這個廚房的時候,它已經是個廢棄的小屋了。我走到門口,裡面散落的都是稻草和木柴,地上很髒,讓我不想有進去的念頭。
臘月二十七。
我是個很愛睡懶覺的人,給我張溫暖的大床,我可以睡到天荒地老;給我個輕松的假期,我可以睡到海枯石爛。假期確實讓人變得慵懶,我在上學時設置的早睡早起的生物鍾已然不複存在。然而我的弟弟令程卻像是有使不完的精力似的,每天都很早起床,可能年輕的人活力也更高吧。
“哥哥,哥哥!快起床啊!”令程不知何時跑進了我的房間,推搡著我。我揉了揉眼睛,看得並不清楚。窗外的陽光十分刺眼,我張了張乾掉的嘴巴,不耐煩地說:“你幹什麽啊令程?好煩啊,不給我睡覺。”“哥哥,你快點起床啊,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令程懷著懇求的語氣說到。“遠不遠啊?”我有氣無力地問著。“不遠不遠,就是那個廚房!”令程明顯提高了語調。
我隨便套了件棉襖,弟弟一溜煙的功夫就沒影了。等我到了廚房,發現弟弟已經蹲在門口的位置對我比劃著什麽,我大失所望,而且憤怒,這根本不值得我從溫暖的被窩裡出來啊!“行了行了,你自己去玩吧。”說罷,我也沒有管他,而是繼續睡“回籠覺”去了。
天空如此晴朗,陽光漸漸全部照在我的身上,我已經沒有了睡意,睜著眼躺在床上,雖然如此,但整體上還是給人一種舒服的感覺。
……
“不好啦!不好啦!房子失火啦!”母親大聲喊著,聲音引來許許多多的人前來救火。我也被喧鬧聲吸引,立馬從床上跑了下來。
只見廚房這邊,濃煙四起,裡面已經被熊熊大火覆蓋,父親、小叔、大伯等人紛紛提著水桶前去救火,一桶接著一桶,許久才將大火撲滅。我家房子的外牆上,已經被熏黑了一大片,燒焦的房子還在大口喘著粗氣,卻不會再有“死灰複燃”的機會了。
我驚呆了,站在那裡一動不動,總有種不祥的預感。父親忙著把廚房拆掉,我和父親四目對視,卻又過於懼怕他那嚴肅的眼光,膽怯地收回目光,低下頭,仿佛主動認錯一般。
令程則蜷縮在角落,時而望向我,時而望向小叔,一副無辜可憐的樣子。
天空依舊是豔陽高照,即使是冬天,也不會有寒冷的感覺。況且是經歷了一番折騰,現在更不會有一絲一毫的寒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