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令春光,出生於浙江,祖籍安徽。按照我們老家那裡的風俗,家裡的大人們都是要外出打工掙錢的,比如到相對發達的上海、浙江這些地方。自然,家中就留下了年紀稍大的老人,守著房子。畢竟,老人們無力再外出,在家裡看著房子,打理打理,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至於留守兒童這件事情,完全看各家的意思,有些家長看外出帶孩子不方便,就把孩子留在家裡讓老人撫養。當然也有很多夫婦,把孩子帶出去自己撫養。我就是屬於後者,我的父母當時在浙江的一個小型機械工廠從事拋光工作,母親從懷孕到生我,都是在浙江。
我在浙江生活了四年時間,由於當時年齡太小,並不能記起太多的事情。爺爺在我四歲的時候就離世了,父母就從浙江趕回安徽,在處理完事情後,父親又回到了原來的崗位打工,母親則帶我在老家上幼兒園,主要是安撫奶奶痛失伴侶之後帶來的消極心理。我在老家讀了三年的學前班,小班、中班、大班。
七歲的時候,我已經到了上小學一年級的年齡。一方面,父母為了讓我受到良好的教育;另一方面,他們聽說上海更是一個掙錢的好地方,於是我們一家三口,滿懷複雜的心情,來到了上海。
在我們之前,我的舅舅、小姑、小姨、二姨、小叔等人已經在上海生活過一段時間了。我們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又沒有地方住,於是就暫時住在他們家。需要特別說明一下,我的舅舅和小姑是夫妻關系,簡單說來,就是我奶奶的一兒一女分別和我外婆的一女一兒結了婚。
我的這些親戚們,基本上都是開店的,二姨開店主要從事電腦有關的工作,什麽印章啊傳真啊之類的。而剩下的,都是開店賣日用百貨的,店面都是設在路口、工地等人多的地方。
受到他們的影響,父母也決定開店。父親每天騎著電動車帶著母親,四處轉悠,試圖找到一個好地方,大概是花了不長的時間,父母就和房東簽訂了租房協議,我們一家三口就搬到了一個叫做魯匯的地方。在那裡,我們開始了一段嶄新的生活。
其實我們來到的是一個並不繁華的小鄉鎮,這當然與我的心理預期相差很大。我心目中的上海,一定是高樓大廈鱗次櫛比,白天有汽車的鳴笛聲此起彼伏,夜晚有店鋪的霓虹燈璀璨奪目。我所在的這個地方,除了有比較多的民居之外,貌似沒有什麽起眼的東西了。這裡往往都是外地人居多,本地人將他們的房子租給外地人。我們做的基本都是外地人的生意,因為本地人都傾向於到大超市去買東西,認為那裡的商品更有保障,更值得信賴,可能,事實也是如此吧。
我們在魯匯安了家,父母每天坐在櫃台前,過著簡單而平實的生活。不久,父親和家對面的本地人結識,並交了朋友。對面的是一家五口,有一個獨生女,名叫王蕾。我和她不久就成了好朋友,她比我大一歲,比我高一個年級,盡管如此,卻並沒有什麽隔閡和猜疑,這也許就是孩子的天性吧。
對於開店的人來說,進貨自然是必不可少的,賣斷貨了就要進貨。我們麵包賣得好,而我們的進貨源是一個定期騎著自行車來我們家的中年男子,他也是個外地人。由於合作了幾個月的時間,彼此也比較熟悉,父母就和他建立了比較信任的合作關系。我們之間都是這樣的交易方式,麵包哥把麵包賣給我們,當場用紙在記事簿上記下當天交易的麵包數量和價格,
而我們不需要當場付錢,一般麵包哥都是一個月結算一次,而一個月內,視售賣的麵包個數而定,我們和他的交易次數,少則五六次,多則八九次。 每次結算的時候,麵包哥就讓我們用計算器把記事簿上的帳單計算一下,父母每次都是照做,並沒有出現什麽異常。但是三四個月之後,父母一次閑聊之時,就談起了這個問題。“老婆,你有沒有發現一個問題?我們的麵包結帳的時候有點不對勁吧?”“我也覺得,之前就想跟你講來著,我們麵包每個月賣的都差不多,批發的數量也差不多,那個麵包的批發價也沒漲,為什麽每個月付的錢都比上個月多好幾十塊錢呢?”“對啊,我也納悶了,為什麽會這樣?賣麵包的帳也是對的啊,到底怎麽搞的?要不然我們下次進貨的時候自己也做個帳本記錄一下吧?你看怎麽樣?老婆。”母親於是和父親多留了一個心眼,以後麵包哥再來的時候,自己也做一份記錄。
又到了一次結帳的時候,麵包哥又把帳本拿了出來,父親早就和母親商量好,父親用計算器算,母親在旁邊偷偷用自己的帳本和麵包哥的帳本做比對。麵包哥走後,母親急忙拉著父親說:“老公啊,我們被騙了啊!”“怎麽搞的?”“他肯定是做了兩份帳本,一份就是當場記錄的,另一份是回家之後改的!剛才那個帳本,把我們的進貨次數增加了一次,把每次的進貨數量又加了幾個!導致每次都被多坑了幾十塊錢啊!”母親痛心地說著。父親抽了一根煙,跟母親商量對付麵包哥的辦法。“下次結帳的時候,你在門外站著,如果他逃跑就把他攔住。”“好。”
又是新的一天,天氣很好,萬裡無雲。麵包哥又和往常一樣,拿出了帳本,讓父親算帳。父親用計算器按著按著,突然停手了,說:“不對啊,我這個月就進了五次貨,我記的很清楚,怎麽帳單上寫的是六次?你是不是搞錯了啊,師傅?”那人明顯感到大事不妙,於是撒腿就跑,母親畢竟敵不過一個渾身蠻勁的中年男子,被一把推倒在地,母親對父親說:“不要管我,快追!”父親雖然也是身強體壯,但無奈也跑不過這個麵包哥,在二人都精疲力盡卻仍然保持一定距離之時,父親看到了一個騎著電動車的男人,於是求好心人捎他一段路,多虧了好心人的幫助,父親抓住了麵包哥。
“你個狗娘養的!好事不出門,壞事傳千裡。還騙我錢,做假帳!你是找死呢!我要把你送進公安局!”“大哥啊,我下次再也不敢了,我身上有一部手機,還有放在你家門口的自行車,都給你了!求求你不要把我送進去啊!”父親一時心軟,同時又怕如果把他交給警察將來會遭到報復,於是同意了他的要求,並警告他以後不要再做這種事了,會遭天譴的。
經過了這件事情,也讓初來乍到的父母多了一份謹慎,仿佛在此之後,被騙的可能性減少了。
半年後,父母覺得這裡並不適合開小店,賺不到錢。於是又重新尋找新的“安身之地”,很快,我們就約好了親戚一起來幫忙搬家,我和王蕾做了簡單的告別,我不清楚當時的我是否流了眼淚,我隻記得,我們互送了自己畫的畫,我畫的是一個指向七點整的狗狗時鍾,而她畫的,我已經忘記。
一輛滿載家具和雜物的中型貨車已經開啟了發動機,它離魯匯越來越遠,越來越遠……它將駛向何處?滿載的貨車,開走了。一米、十米、一百米、一千米……
依舊是上海,依舊是鄉村,依舊是外地人居多的地方,我們到了,這裡是,鶴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