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叛者的血脈,依然是反叛者。而任何時代,其實都需要幾個反叛者。
當初韓三評和他背後的國家力量能容忍安雲天的桀驁,也是出於這種客觀需要。
安雲天能乖乖聽從組織安排,和柳聞霆作出切割,與符合組織心意的女人——比如佟莉雅——結合,固然是最好的結果。不過他若我行我素,一定要堅持自己的本心,那組織也不是不能接受。
這個社會,總是需要一點理想主義者的。
固然,理想主義者因為其強烈的自我風格和原則性,會得罪很多人,招致許多明槍暗箭,但如果這個理想主義者能力足夠強,行動足夠縝密,戰鬥力足夠高,那他就會得到另一部分人的青睞。
簡單的說,現在的中國,高層需要一部分人,去勇敢的做一些事,來對這個社會進行砥礪和修正。任何團體,舒服日子過得太久了,就容易墮落,需要有人去刺激一下他們。
而這個刺激者,一般不會來自團體高層,他要麽來自團體外部,要麽剛剛進入這個團體,或者長期處於團體邊緣,還沒有被各種利益集團綁架,還衝勁十足。他會以自己的能力和手腕,給這個團體帶來一場震蕩。
這個團體可以是一家公司,也可以是一個行業,還可以是一個國家。
就像古代那些手段強硬的改革者,如商鞅等,他們的根基其實很淺薄,有些完全就是孤臣。這些人,一般都有強烈的使命感,和“雖千萬人吾往矣”的勇氣和魄力,為了達到目標,不怕得罪任何人,最關鍵的是,他這麽做不是為了私慾,而是為了公義。這一點,會讓他產生強大的道德感召力,當那些利益集團發現乾不掉他的時候,就會轉而容許他的存在,並為他造勢,將他打造成本團體的形象代言人,藉此挽回本團體在民眾中間日益惡化的口碑和聲譽。
任何時候,利益集團都是一個團體穩定的基石,即便它有一些難以避免的原罪。但利益集團也需要先鋒派的刺激和矯正,才能避免墮落,或者墮落的太快。
只要這個團體的精英階層還有最基本的理智和判斷力,他就不會否認這一點。
所以,閻王好見,小鬼難纏。當這個團體的利益集團因為先鋒派的動作而心生不滿,意欲除之而後快的時候,位於團體最頂層的那一小部分,卻會有意識的保護先鋒派。
這不是因為他們認同先鋒派的主張,而僅僅是因為,他們需要藉助先鋒派的力量,來攪動這一潭死水。
韓三評對安雲天所作所為的容忍,即來源於此。
現在的影視圈,越來越烏煙瘴氣了,伴隨著票房記錄的年年升高,從業藝人的業務水平和行為底線越來越低。韓三評不是刻舟求劍的酸丁,不會隻痛心疾首的批判和呼號。他知道,這是一個行業高速發展時期必然會出現的現象。娛樂圈美好的行業前景,會吸引無數外來者加入其中,撈好處,賺快錢。這些外來勢力的參與和攪和,會讓本就形象不佳的影視圈更加聲名狼藉,也會讓圈內人員更加風氣敗壞,難以收拾。
外來勢力只是為了賺快錢,撈夠了就跑,才不管丟下什麽爛攤子,他韓三評可是一輩子都和這個圈子綁一塊了,說句肉麻的話,那就是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獻給了演藝事業,他還想著將來退休之後,能在華語電影史上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被後人傳頌讚揚。他的老對手柳奮雷能為了振興上塰電影而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他韓三評,便是沒有那麽純粹,可也是有自己的理想和志向的。
他老韓,也是講情懷的!
只不過,
這話不能說出來,因為在這個利益至上的圈子裡,“情懷”也是一個可供利用的招牌,像那些老電視劇劇組成員一次又一次的“再聚首”,過氣或即將過氣的港台明星在內地拍爛片撈金,以及某個自命正統的猴戲表演藝術家的上竄下跳……這種種做法,都是利益團體打著“經典”和“情懷”的幌子,撈取好處。
但凡有一個新概念出現,這個圈子就能在最短的時間裡,把它玩的俗不可耐,充滿銅臭味。表面上光鮮亮麗,感人至深,背地裡明碼標價,資本為王,各種看不見的利益交換和金錢遊戲層出不窮。韓三評年近六旬,各種破事爛事見得夠多了,卻依然對這些日漸猖獗的歪門邪道,感到心驚膽戰。
與“情懷”一同被用爛了的,還有一個“人文思想”。這年頭,什麽都講人文思想,都講個人主義。尤其是在文藝界,受西方意識形態的影響,一直都是宣揚這些思想的主力軍。但過分的人文思想,便是私慾膨脹,無視公義;過分的強調個人,便會將團體分化為各種各樣的利益集團,唯利是圖,慾壑難填,不講任何底線,最終難以避免的走向墮落和滅亡。
當年號稱【東方好萊塢】的香港,固然是紅極一時,卻也群魔亂舞,眼花繚亂的光影之下,是極度的腐朽和糜爛,08年的那些照片,只不過是冰山一角。老馬說過: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但他還說過:上層建築會反作用於經濟基礎。一個國家和團體的精神世界,會對他們的物質世界產生影響。香港電影的完蛋,固然跟背後的資本撤出有關,卻也有很大一部分,源自這個圈子的瘋癲狂亂和肆無忌憚。
香港電影人毫無節製的往自己的作品中添加血腥、情色、恐怖、靈異、兇殺、復仇、屎尿屁等各種極具刺激性的元素,讓這些電影呈現出一種末日狂歡般的妖冶氣質,讓無數觀眾如嗑藥一般沉迷其中難以自拔,香港電影因此獲得極大成功,但卻讓自己的精神世界變成了一片荒蕪。所謂金玉其外敗絮其中,到90年代,香港電影已經如《紅樓夢》裡的賈府那樣,外面看去尚且巍峨壯麗,可內裡卻已經爛到了不可救藥,然後,突然之間,在1994年左右,曾經名動世界的【東方好萊塢】,轟然垮塌。
林青霞、鍾楚紅、邱淑貞等一批明星也在那一年退出香港影視圈,留下無盡風華,讓後世的影迷唏噓不已。
韓三評當年也去過香港,那是1993年,陳凱歌憑藉《霸王別姬》達到人生巔峰,張國榮憑藉程蝶衣風光無限。那時,韓三評還沒成為邶京電影製片廠的副廠長,在身份地位上和上影廠出身的柳奮雷不相上下,那個時候莫婷還在國內,葉雲也還沒死。
幾個年富力強、闖勁十足的大陸青年電影人,組團去香港見識了一番,想學點經驗心得。在那個燈紅酒綠的東方影城轉了半個月,離開時,韓三評問葉雲:“有什麽感觸?”
葉雲說:“像是逛了趟蘭若寺。”
——蘭若寺便是《倩女幽魂》中,樹妖姥姥操控手下美麗女鬼小倩等引誘男人以吸取他們的陽精的地方。
這話讓有點被香港的繁華絢爛迷了眼的韓三評悚然一驚。
同行的莫婷則說了句:“我倒覺得有點像索多瑪,得好好淨化一番才好。”
——索多瑪是《聖經》中記載的被上帝毀滅的罪惡之城。
香港當然沒有被毀滅,因為有大陸一直在給他輸血,否則97年亞洲金融風暴的時候他就該趴下了。不過香港電影,卻確實差不多是死了,94年之後,無數人電影人逃離那座城市,有的去美國,有的來大陸,但最終,幾乎都選擇了大陸。而當年和韓三評一起去香港的人,到如今卻都一個個沒了蹤影。
有時候韓三評會忍不住想:如果葉雲柳奮雷他們都還活著,還在拍攝電影,那現在的華語電影,局面會不會更好一些?力量會不會更強大一些?風氣會不會更正一些?
不過這也只是想一想而已,自古嶢嶢者易折,皎皎者易汙,太過理想化的人在這個世界上是混不下去的——除非這人有不世出的才智、能力和氣運,讓那些敵視他的人也不得不向他低頭。
斯人已去,他們當初的見解卻留了下來。幾個人回到內地後,達成共識:影視創作固然需要投觀眾之所好,卻也要有自己的原則和底線,電影人要有自己的操守和道義,這既是為觀眾負責,也是為這個行業負責,否則,在不遠的未來等待華語電影的,就是墮落和毀滅。
他們三個人——一個來自上塰、一個來自邶京、一個來自四汌,聚在一起鄭重承諾:不管相互之間有什麽矛盾,都不可忘記自己的本心,他們的祖先有5000年的歷史,其中有無數的英雄,也有無數的罪人,英雄創造偉業,罪人誤國誤民。他們要做英雄,要成就偉大的事業,要讓華語電影真正成為世界影史上最璀璨的一章。
現場唯一的女子莫婷見證了這份有些中二的電影宣言的誕生,自始至終她都嘴角含著微笑,似是對三個男人的認同,又似是對他們的嘲弄。
多年後,韓三評想起當時的場景,覺得那既不是認同,也不是嘲弄,而是提前默哀。
她曾經說過:“不要試圖去碰觸偉大,那很危險,你承受不起。”
一語成讖。
三個人中,現在還活著的,只有韓三評一個人了。
不過,死去的那兩個,卻是後繼有人,安雲天繼承了柳奮雷和葉雲的遺產,以一種更為銳利張揚的姿態,向既定的目標前進。他的膽子是如此之大,氣勢是如此咄咄逼人,讓那些曾經盛氣淩人的港台電影人,都不得不退避三舍,轉而跑到韓三評面前告狀,話說的很委婉,但意思就是:安雲天這種破壞兩岸三地團結局面的惡劣行為,必須得到遏製。
同時,如果可以的話,最好讓他踹了柳聞霆,另選一個港台女明星交往。
韓三評面無表情的聽完他們的叨叨,並沒有明確表態,只是說,會和安雲天溝通。
要求限制安雲天的做法的,除了港台同行,還有高層領導。同行的叨叨韓三評可以不管,領導的指示他就不能當沒聽見了。
事後,他確實去和安雲天溝通了,傳達了各方的要求。讓他既滿意又不滿意的是,安雲天拒絕了大部分要求,隻答應了一小部分,還提出了很高的條件。
他沒有看錯這小子,柳聞霆那丫頭,也沒看錯這小子。柳奮雷和葉雲的遺產交到他手裡,總算沒有所託非人。
也許,當年葉雲和柳奮雷沒做到的事,真的可以在他手中實現?
但願如此吧。
這幾年,大家都在鼓吹普世價值,鼓吹人文思想、個人主義,還有各種小確幸,各種人性。不過韓三評知道,那都是扯淡。現在中國,最需要的,是一種幾十年前曾廣泛存在過的英雄思想,需要一種更高等級的人性——責任、自律和犧牲。他在安雲天身上看到了這種特質。
所以,華語電影最需要的,就是安雲天這種人。那個小夥子是那麽的有熱情和感染力,公眾形象很好,還是天生的新聞製造者。他不是沒有瑕疵,但在大方向上,立身極正,個性非常突出,還一再創造奇蹟。這些特點讓他理所當然的成為時代偶像。多少影視愛好者,就是因為他的出現,才對華語電影重新燃起希望。並真誠的相信,這個人可以給華語電影帶來好的改變,讓他們這些被爛片虐過千百次的影迷,依然可以去相信、期待和支援華語電影。
這不僅對安雲天個人是個利好消息,對整個華語娛樂圈都是利好消息。能夠有效的培育國內觀眾,也能有效的刺激和提升國內電影製作水平。
更不用說,一旦將來【封神】系列大爆,這就相當於給大家指出了一條發財的門路,《封神演義》人物眾多,楊戩、哪吒、雷震子、薑子牙、商紂王、蘇妲己……這些人物隨便挑一個出來,都可以拍一部片子,操作性比只有孫悟空一個主角的《西遊記》強多了。到時候,整個圈子都要感謝安雲天幫他們炒起來的這個大IP。
所以,儘管安雲天的出現擋了很多人的財路,他和柳聞霆的電影一上映,就跟搶錢一樣霸佔整個影市,讓無數人恨得牙癢癢。但圈裡大佬也都明白,他在擋了很多路的同時,也開闢了很多路,讓同行都得了好處,一進一出,互相抵消,大家也能按下刀子坐下來談笑風生。
當然,再談笑風生,刀子是始終不會鬆手的,一旦安雲天露出敗相,這些人會在第一時間撲上去瓜分吃肉。
到那時,就是安雲天這個理想主義者失去利用價值、被所有人拋棄的時候。
而韓三評幾乎可以肯定,那一天遲早會到來。
這一點,大家心裡都有數,包括安雲天自己。
不過,那又怎麽樣呢?
這本就是個你情我願的遊戲。
至少,大家可以保證,不會把人往死裡整。
另外,禍不及家人,所以,安雲天和柳聞霆的孩子,他們是不會下黑手的,否則,他們就算不怕孩子他爹媽,也怕那個像幽靈一樣遊蕩在外面的狼外婆莫婷,怕她掌中的手術刀。
而等安雲天和柳聞霆倒下,自然會有新的反叛者出現,就像安雲天接了葉雲和柳奮雷的班,新的反叛者也會接安雲天的班,繼續以自己的智慧和勇氣,給這個行業、這個國家,注入新的生機和活力,推動著社會往前進步,讓這個國家,更加偉大和光榮。
所以,任何時代,都是需要幾個反叛者的,而且在某一段時間裡,這些四處得罪人的反叛者還會活的很滋潤。
比如說,現在的安雲天就活得很滋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