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的掩護下,整座波因布魯城都陷入了戰火,這來自城內兩個最大的派系之間的博弈。顯而易見,誰都沒想到城防的哨塔和箭塔會毫無作用,阿乎恩的派系蒙受了空前的損失。
拉班家族被蘇諾和馬穆恩打了個七葷八素,其他幾個大家族也在短短的時間裡受到了針對性的打擊。而反抗聯軍的目的性十分明確,斬首行動進行的十分順利。
當戰鬥進行到了尾聲,同胞的鮮血濺滿學者之城的每一條街,每一個角落都有災厄渡鴉在半空盤旋,反抗聯軍所有的領導都帶著自己的部隊會師於波因布魯城領主大廳前面的那個廣場。
他們再次聚到一起時,少了很多熟悉的面孔。就連領導層也有不少死在了剛才他們親手引發的大動亂中。慌亂中人類露出的醜態一覽無余。英雄死於亂箭,老鼠改頭換面的事發生的不少。
而最後這一千來軍人,就是最後活下來的了。更多被驚醒的普通民眾也聚集到了這裡,他們將在今晚見證這座城市真正的話語權該屬於誰。
破滅黑矛吸足了血,被蘇諾扛著,這把喝血越多就越重的兵器此刻重若千鈞。蘇諾在廣場上發出了無聲的冷笑。大局已定。
即使阿乎恩一派的貴族瀕臨絕境的拚死反擊讓安伯恩旗下的反抗聯軍死傷慘重,他認識的人有很多人在這個晚上已經永遠消失了。
不過沒關系,蘇諾很快又會結交一批新的權貴,戰火連綿的潘德早就適應了這一點。權力階層的重新架構遠比想象中要快,舊階級一倒,就有數不清的新人搶著上位。
無論世道怎麽變,百姓都無所謂的,反正壓在他們頭頂上的貴族老爺不管怎麽換,他們都是待割的韭菜,割完一茬還有一茬。
可笑的是,阿乎恩·阿爾德瑪,這個前不久還是波因布魯的新城主,被無數人巴結,如今卻成了蘇諾他們的階下囚,生死完全被他們掌控。
這位大名鼎鼎的“后宮公爵”已經到了末路,他最忠心的衛兵都被黑矛騎士們刺穿了胸膛,他如此多的妻子們這時候都不見了蹤影,走的時候還在一片混亂中搬空了公爵府裡她們看上的一切財產。
只有一個安靜的女孩始終垂著頭,一隻手緊緊扯著阿乎恩的衣角。那個女孩的名字叫做阿拉絲。
她最開始只是個卑微的乞兒,還瞎掉了雙眼,和阿乎恩的相識來自於很多年前這位好心的公爵少爺送出的一塊白麵包。
即使在阿乎恩那“百花繚亂”的后宮中,阿拉絲也顯得異常的卑微。她沒有阿乎恩其他妻子們那樣顯赫的家世,還是個瞎子,平日裡也聽多了她們和她們高傲的下人惡毒的譏諷話語。
但是阿拉絲是真正發自內心的愛著阿乎恩的,她是個瞎子,看不到阿乎恩那張俊秀的臉,她對他的唯一印象,只有年少時那塊在她快要餓死在路邊時阿乎恩遞過來的那塊松軟的白麵包。
新婚之夜,她感受到了這個男人對她的無限溫柔,他的聲音很好聽,他的動作很輕,從那以後,即使她還是一如既往的看不見,但這並不妨礙她對他生出的熾烈愛戀。
阿拉絲是一個流落街頭的盲女,而阿乎恩則是那個把她從暗無天日的世界裡拯救出來的人。他就是她世界裡的全部。
對於阿乎恩而言,阿拉絲同樣是特殊的,他和其他的妻子們根本就沒有感情,牽強的結合只是為了得到對方家族的勢力幫助。她們市儈的嘴臉沒有一天不讓阿乎恩感到惡心。
只有阿拉絲,才真正得到了他的愛,和次數最多的夜晚的陪伴。這個女孩心靈的窗口雖然被神永遠的關上了,但是裡面的內涵依舊澄澈而純淨。
事實正是如此,在這最後的時刻,陪伴他直到最後的,也只有阿拉絲了。
安伯恩坐在輪椅上,由“蘭花爵士”達哈爾推著,在不遠處注視著他的這位好兄弟。他的身邊,是立的整整齊齊的兩排黑矛騎士。他們的矛尖上血液未乾,他們的氣勢恢若長虹。
領主大廳前面廣場的中央,則是一個已經豎立好的火刑柱,下面堆積著乾燥的木柴。只要一個火星,那裡就能變成一片燃燒著的火海。
這根火刑柱是為誰準備的,不言而喻。
阿乎恩似乎早就料到了自己的結局,但他的神態依舊從容。這時候的他才像是個真正的貴族,而不是之前作為聲名狼藉的“后宮伯爵”時每天都要戴上面具。
失敗者,就該有作為失敗者的覺悟。
這時阿乎恩只是苦笑著一直喃喃兩個字——時間。沒錯,他出生的時間稍微早一點,也許他就不需要靠當個“后宮伯爵”來營造勢力。
如果安伯恩破城的時間稍微晚一點,他就能徹底整合城內的勢力,從而像秋風掃落葉般把安伯恩和黑矛騎士團掃滅。
前者是天注定的,他無法改變。而後者,誰也沒料到“烏鴉爵士”鮑裡斯居然是這麽一個不合常理的存在。
鮑裡斯爵士答應幫助安伯恩的代價只有一個,那就是重建“幽影之矛”。罪大惡極的他陷入了恐怖的詛咒是活該,而把無辜的“幽影之矛”卷入進去是他唯一後悔的事。
阿乎恩對輪椅上的安伯恩說了一句:“給我最後一點時間。”
得到點頭的答覆後,他轉過頭抱緊了盲女阿拉絲瘦弱的身軀,聲音無限溫柔。
“阿拉,我有點事,要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外面有個秘密莊園,我把鑰匙藏在床頭的枕頭下了,老湯姆在那裡等你。你以後就先住在那裡吧。我忙完這陣子,就回來找你。”
不過阿拉絲似乎是感覺到了什麽,當那個溫暖的身體離開了自己時,她突然陷入了某種巨大的恐慌。她覺得自己可能要永遠失去他了。所以她死死地攥住了他的衣角,決不松手。
阿乎恩求助似的看向達哈爾大尉。蘭花爵士遞過去了自己的蘭花刺劍。阿乎恩用刺劍的劍刃割開了衣角,說了句謝謝,把劍丟了回去,就頭也不回地走向那為自己準備的墳墓。
阿乎恩走上了火刑柱,他毫無反抗地任憑黑矛軍士粗暴的把自己綁死在上面。他看著阿拉絲在離開他後伸出雙手慌亂地四處摸索,似乎是想要再度抓住他。
是的,她是個瞎子。希望在自己離開後,我的阿拉能在那個自己為她準備的美好莊園裡一直幸福的生活下去吧。永別了,我的愛人。
火焰升騰起來,熾熱的火舌燒焦了阿乎恩身上的每一塊綢緞。然後開始舔舐著他的每一寸肌膚。火勢很大很大,木柴燒得很旺,傳來劈裡啪啦的爆響。
可是阿乎恩卻一直笑著,這是他應得的報應。本來對於一個血統高貴的貴族, 而且是公爵之子,按照王國法律,無論他犯下了什麽滔天大罪,都可以要求留下全屍。
可惜王國律法中同樣還有一條,弑父弑兄者,該處火刑,烈焰會審判他的罪孽。
阿乎恩的意識完全喪失前,他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阿拉絲徑直跑向他,她就這麽直直的跑進了火裡,像是一隻明知必死還撲進火裡的蝶。
是的,她是個瞎子。
但是這並不影響她感受那股陡然升騰起來的熱量。朦朦朧朧的感覺中,她追尋著這股熱量,義無反顧地撲了過去。
阿拉絲在烈焰中抱緊了阿乎恩,無情的火焰同樣吞噬著她單薄的軀體。但是她還是笑得很開心。
真溫暖啊。
蘭花爵士達哈爾本來想攔下她,卻被安伯恩製止了下來。
“這才是她想要的歸宿。”輪椅上的安伯恩神色深沉地說道。
火焰熄滅之後,火刑柱上隻留下了兩具焦黑的骷髏。但是他們卻抱得太緊太緊,人們無法將他們分開。於是他們就成為了波因布魯這座學者之城的一座永恆的雕像。
用來銘記這段可悲可泣的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