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恩城的軍營醫院。

　“快快，給伯爵大人讓一讓！”幾名穿著輕甲的士兵，提著一具簡易的擔架，臉上滿是焦急的神情，在排成長龍的隊伍後面等待著。

　而現在他們實在是等不住了。因為擔架上的人的鮮血正在慢慢地浸紅紗布，再這樣下去遲早走到生命的末路。

　隊伍的隨軍醫生早就死在了箭雨中，這些忠誠的士兵拚死把一直非常照顧他們的伯爵大人解救了出來。

　可是他們都是些五大三粗的大頭兵，對醫術一竅不通。好不容易把伯爵大人抬到了這裡，看到的卻是一片等待著醫療救助的人山人海。

　這時從擔架上傳來了一陣細如蚊訥的聲音。伯爵的右肩插了支箭，嘴巴的上下唇嗡張著。“不…我沒有什麽特殊的…不要和別人搶…我們繼續排隊…”說完後那名傷員還露出了一個讓人心折的微笑。

　“伯爵大人，可是您……”一名跟隨了這位卡羅勒斯伯爵，塔隆克魯格堡的領主十多年的老兵居然為此流下了男兒不輕彈的眼淚。

　宴會結束後，他們早就做好了被襲擊的準備，以最快的速度趕回離瑞恩不遠的塔隆克魯格堡。

　可是當雪原上突然升起的絆馬索把他們拉車的駿馬絆倒時，他們才絕望的察覺到還是遇到了埋伏。而且更加糟糕的是，埋伏他們的不是殘忍的異端，也不是厄休拉領導的獵鷹騎士，而是迷霧山的野蠻人。

　由於百多年前的預兆之狼入侵，迷霧山的野蠻人和瑞文斯頓人有著難以化解的死仇，這點毫無疑問。

　尤其是那場慘烈至極的瑞恩圍城戰的歷史原因，導致在瑞恩附近的地帶，迷霧山野蠻人在他們祖祖輩輩的口口相傳中都是茹毛飲血的食人族。似乎不論是兩隻腳的還是四隻腳的，都逃脫不了他們的胃。

　卡羅勒斯伯爵和他的親衛的運氣很不好，他們遇到了迷霧山中的狩獵好手，絆馬索絆倒奔馬，弓箭就緊接著射來，然後就飛來磨得尖利的石矛和套住人脖頸的繩索，這些動作一氣呵成。

　他們的醫生不幸地死在了迷霧山人的第一波箭雨裡。而後人數是他們好幾倍，還打了他們個措手不及的迷霧山人獰笑著，抽出武器割下了一名名瑞文斯頓士兵的頭顱。

　而從瑞恩軍營醫院外面排隊的人山人海來看，遇到迷霧山人襲擊的，顯然不是只有卡羅勒斯伯爵。很詭異的是，幾乎所有領地在瑞恩西面靠近波因布魯城地帶的貴族們全部受到了襲擊。

　身處瑞文斯頓附近的這些北地貴族雖然戰鬥力不低，但是似乎是有誰向迷霧山野蠻人泄露了他們的行蹤情報。他們全都在歸途中遇見了磨牙吮血，準備充分的迷霧山人，這絕對不是巧合。

　所有的瑞文斯頓貴族在最近幾天又重新看見了那些迷霧山勇士身上強烈的氣血紅光。甚至有人還見到了揮舞著人骨權杖的迷霧山薩滿和那些天生巨力的熊爪狂戰士。

　以這個規模推斷，絕對不是迷霧山例行派出的狩獵小隊的水平。現在本來就風雨飄搖的瑞文斯頓又陷入了一片來自迷霧山威脅的恐慌。

　難道為了奪回王位，厄休拉連先祖的榮耀都不顧了麽?如果真是這樣，這毫無疑問會讓她失去大量的支持。在各國的王位爭奪中，異端一直保持著相當程度的活躍。人們甚至都覺得沒有異端參與的王位爭奪都顯得不那麽正式。

　但是和迷霧山的血仇可不是過去了幾代人就能消除的。這是族與族之間的血仇，深深的銘刻進了兩族的血脈，難以忘記。

　正是由於瑞文斯頓的第一任國王率領著現今貴族階級的先祖們打退了當年在潘德北境一路燒殺搶掠的預兆之狼，憑借著這種莫大的功勳才立下建國的根本。

　如果厄休拉企圖依靠著迷霧山的力量上位，那麽她就失去了本該擁有的大義。沒有任何一名瑞文斯頓人會擁戴一個扶持迷霧山的國王。那相當於他們主動給猛虎送上自己的血肉作食糧。

　可是現在，種種跡象都表明了有一支數千人的迷霧山大軍開始集結起來，威脅著瑞文斯頓的巨龍一派。迷霧山大軍已經以高姿態向瑞文斯頓的人民宣告，他們又回來了，將帶回多年前的恐怖。

　卡羅勒斯伯爵最後還是得到了特殊優待，進入了貴族階級專用的綠色通道。但是沒有人對此有意見。卡羅勒斯和伊凡勒斯一樣，在貴族中不受待見，卻因為其真正的溫和友善得到了底層人民和士兵們的愛戴。

　瑞恩軍營醫院，一名外科專家專屬的病房裡，醫生沃克端坐在桌後，他頭也不抬，冷冷地問:“你叫什麽名字?”他有理由自負，身為瑞文斯頓數一數二的外科醫生，他遇見過太多向他求助的高官貴族。

　人總會有身體不舒服的時候，就算他身體一直很好，也不能保證自己親密的親人也能像他一樣身體健康。得罪醫生是件很愚蠢的事。

　病人這時才剛剛從昏厥中清醒過來，用虛弱無力的聲音說:“卡羅勒斯·鬱金香。”

　沃克醫生這時才微微動容，然後原本高傲的目光也變得柔和下來。顯然他也聽說過鬱金香家族中的那位有名的族長，和伊凡勒斯伯爵齊名的貴族中的老好人。

　這種人也許總是在各種方面吃虧，但他們是所作所為大家都看在眼裡，終究是受到許多人敬佩的。

　沃克醫生簡單的查看了卡羅勒斯伯爵的傷勢，隨之就不可抑製的皺起了眉。

　拖得太久了，鐵箭的箭頭留在卡羅勒斯的身體裡太久，雖然及時的用繃帶止住了血，但是這時候小程度的失血都成了小問題。反倒是箭頭上的鐵鏽時刻都能奪走卡羅勒斯的生命。

　“必須動手術。箭頭留的越久，病人越危險。”這是沃克醫生定下的結論。然後他就吩咐了助手。沒過多久他的助手就帶著一盒精細的手術工具回來，還有一包麻藥。

　這時卡羅勒斯說話了，說出了沃克醫生聽了都有些震驚的話語。“醫生，我能不用麻藥嗎?據說那些用了麻藥的人從此就廢了一隻手，而我不能失去我的這支手，我以後還要靠它拉弓射箭，還要靠它勒馬收韁。”

　沃克醫生愣住了，這是他第一次見到主動要求不用麻藥的病人。他本想以要遵醫囑的理由讓卡羅勒斯順從，但是當他對上了那對堅毅的眸子時，竟然說不出半句拒絕的話語。

　麻藥的確會多多少少影響身體的機能，畢竟這個時代的人類還不能完全掌握這種藥草的用法，只是野蠻的使用。它的確會破壞部分神經，有一定幾率讓傷員被麻醉的部位從此都變得軟綿綿的，用不上力。

　但是直接進行手術的痛苦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夠忍受的。他們往往都選擇了獨自承擔這樣的後果。

　“你……確定?”沃克醫生甚至有些口吃，然後他看到了卡羅勒斯伯爵肯定的點頭。於是他發出了一聲敬佩的歎聲，終於開始了手術。

　沃克醫生一刀刀地割開了卡羅勒斯的皮肉，小心翼翼地一點點取出了裡面插的並不算淺的箭頭。

　用作消毒的是特殊處理過的藥酒，其實就是北地人都愛喝的那燒刀子般的烈酒，再勾兌了些藥粉組成的混合溶液，其中酒精的濃度更高，消毒效果也更強。

　手術台上，一向從容鎮定的沃克醫生，這次雙手卻有些顫抖，他額上汗珠滾滾，助手幫他擦了一次又一次。最後他忍不住開口對病人說:“你挺不住可以哼叫。”

　卡羅勒斯卻始終一聲不吭，雙手緊緊抓住身下的白床單，手背青筋暴起，汗如雨下。隨著手術的進行他越來越使勁，嶄新的絲綢床單居然被抓破了。

　最後艱難的手術終於結束了，沃克醫生很久沒有做過這麽細致的手術了，豐富的醫學知識讓他知道自己只要稍微失誤，偏移了一下手術刀的刀鋒，就會給這個讓他有些肅然起敬的貴族帶去無邊的額外痛苦。

　脫去手術服的沃克醫生擦著汗走過來，由衷地說:“卡羅勒斯伯爵，剛才我真擔心你會到處亂動，甚至疼暈過去。你比我想象的要堅強的多。”

　卡羅勒斯臉色蒼白。他勉強一笑，說:“我一直在數你的刀數。”

　沃克醫生嚇了一跳，不相信地問:“我割了多少刀?”

　“八十九刀。”

　沃克醫生驚呆了，大聲嚷道:“你是一個真正的男子漢，一塊會說話的鋼板！你堪稱軍神！”

　面對沃克醫生衷心的讚譽，這位瑞文斯頓少有的以溫和著稱的美男子，鬱金香伯爵只是謙虛地笑了笑“你過獎了。”

　沃克醫生卻只是搖了搖頭，“不，我相信你，一個有著如此頑強意志的人，以後一定能成為軍中不倒的戰旗。我期待著你舉起鬱金香家族的旗幟冉冉升起的那天。”騎砍之潘德狂想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