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

　警察走了以後，老頭在家裡生氣。不過，他眼下的首要想法，是得先把張老三轉移出去。他想著家裡有個後門，從那裡出來就是一條小街道，街上有來往不斷的人力車。那個狠毒的婦人一旦知道了張老三還在家裡藏著，還會去找警察告發的。這個事兒不能耽擱，急需要馬上轉移。他出了屋門，來到後頭的臨街小院，把堆在門口的雜物挪開，開了門鎖，先探出頭去，看看街上有沒有可疑的人盯著。近處是沒有人，遠處有幾個走路的人匆匆過去，他也沒在意。出來後門，朝西走了幾步，發現那走路的人又拐回來了。他就覺得不妙，也拐了回來。很明顯，這個走路的就是警察的暗探。他又回到院子裡，把門從裡邊鎖上，來到前院，走到二孬的跟前小聲說:

　“後頭也有人盯著，從後門是出不去了。讓我想想，讓我想想。”老頭急的原地轉著，忽然，老頭朝二孬一招手說，“跟我來。”倆人來到院子的東牆根兒，老頭指指那牆說，“你看，這是後來壘上的，磚沒有咬住茬，原來也是一個門，東邊這一家是租住戶，嫌不方便就壘上了。要不就把這個門打開，要不就用一個小梯子上牆，不知道你三哥能不能上去。”

　二孬到跟前比試了一下高度，回頭朝著老頭搖搖手說:“不中，三哥那身體上不去。不如推了，過去再壘上。”

　“中，來咱倆就能推翻。”老頭說著就要動手。

　“先別慌。”二孬上前去把門上邊的幾塊磚松動了，一塊兒一塊兒的拿下來放在地上，不一會兒，就拿出了一個大窟窿。

　正要繼續拿磚，被老頭止住了。“別拿了，先堵住，別叫那個女人看見。你們先收拾一下，等到了二更以後再出來。出了這個門，到東邊那一家，那個院子往東還有門，一直通到一個小院子裡，那裡沒有住人，從哪裡出來，可以走到一個安全的小路上。你們從那裡坐上車就可以離開了。”

　“一會兒大嫂要還去告發怎辦哪?”二孬瞅著老頭問道。

　“不要緊，你們出了這個院子之前她不能出門兒。我現在就去把頭門鎖上。這個老不死的女人，不是老了，我非休了她不可！”老頭氣哼哼的說著，去屋裡拿出一把鎖，果真把頭門鎖上了。

　正在廚房摘菜的老婆子暗自納悶，這個土匪張老三藏到那裡了呢?藏到堂屋了?不會。“哦，可能藏到儲藏室了。那裡那麽小的一個地方，他三個怎藏進去了呢?”老婆琢磨著，她想著這個土匪會給她帶災，也顧不得以前接過張老三不少現大洋的事了，現在一門心思想著怎樣把這個土匪送給警察，讓警察來抓住人，這就撇清了她窩藏土匪的罪名。她一邊摘菜還一邊往外窺探，她要趁著老頭不注意再次到街上去找警察，反正老頭也知道了。不過，她仍舊還是納悶，老頭怎知道她去高告發的事兒呢?這個狡猾的老狐狸。老太婆在心裡還罵著這個心眼很多的老頭。她摘了一會兒菜，裝作出來倒垃圾的樣子，來到門口，這才發現院門被老頭鎖上了。她當時就叫了起來:

　“大白天的你鎖著門幹啥?”

　老頭從屋裡出來，陰沉著臉說:“我怕狗跑出去咬住人。”

　“你啥時候養狗了?我怎....你才是個狗呢！”老婆子發現老頭子罵她，她也不示弱，回罵一句扭頭又鑽進了廚房。

　到了該吃飯的時候，二孬不敢去吃，老頭怒衝衝的說:“二孬，你們倆來吃吧，我看看這家是誰當家！反了天了她！”說著，還朝著老婆走送去挑釁的目光。

　眼看著老頭要和她乾仗，老婆子乾脆就沒有進到屋裡，坐在廚房裡自己吃了。吃罷飯她也不去收拾，就讓碗筷在那裡放著。

　眼看著老婆也在和自己對著乾，老頭對二孬說:“二孬，咱們自己收拾，我就不信了，死了張屠戶他還能吃了帶毛的豬！”說著，老頭帶著兩個小土匪收拾了碗筷。完了以後，老頭有對二孬說，“你去給三送點吃了。吃點東西好走路。這是上次沒有喝完的雞湯，熱了，你給他送去喝下去，增加點營養傷口好得快。”

　快黑了的時候，老頭就開始琢磨張老三逃跑的事，他在院子裡走了幾圈兒，一會兒來到東院牆根兒，一會兒又開開門朝門口的胡同裡看看。他發現，胡同南頭一會兒就有人走過去，每次走過去都回過頭來朝著胡同裡看一眼。老頭馬上就明白了，這都是警察暗探，張老三一出門就會被逮個正著。

　時辰過了二更，老頭就開始叫二孬把東院牆上的門打開。二孬就一塊兒磚一塊兒磚的拿下了，不一會兒，就把一個一人多高的小門開敞了。老頭先進去，給東院的租戶說了些什麽，又拐回來，叫二孬和小土匪把張老三攙出來，坐在屋裡的椅子上喘氣。此時的張老三仍舊很虛弱，少氣無力的喘著，好像是只有出的氣沒有進的氣了。他看著他的大哥說:

　“大哥，你就別費心了。抓就抓吧，抓住了就不用東躲西藏了。”

　老頭把眼一瞪說:“這是啥話?我的兄弟被我出賣，讓警察抓走了，我以後還怎回家?我還是人不是人?別說了，今天晚上務必要走出這個小院子，出了這個院子，你們坐上人力車走得遠遠的。估計城門口也說不定有警察，你們要看準了時機再出城去。出了城就往西走，找到一個嚴密的地方藏起來。千萬不要回到家裡。明天估計就有人往家裡去搜。”又朝二孬吩咐，“把老三的傷口纏緊點兒，別讓再滲血。”

　就這樣，土匪頭子張老三趁著夜闌人靜之時，穿過幾道院牆，躲過了警察眼睛，借著夜色，坐上人力車，往城西方向逃去。到了西門口，看見有便衣警察來回走動，他們就先藏到暗影裡，等那警察打瞌睡換崗的時候，他們又像夜貓子一樣竄出了城門。連夜顧了一輛馬車，晃晃悠悠的朝城西西張莊方向進發。

　送走了張老三幾個土匪，老頭把東邊的院牆門又壘上了。一切都做完以後，他來到屋裡對老婆子喊道:“惡毒的婦人，你去告發我吧，我把土匪張老三放走了！”

　老婆子看了一眼怒氣衝衝的老頭子冷冷的說:“土匪走了我告誰呀?早就該走了！”

　“我剛發現，我以前小瞧了你了，我不知道你的心腸這麽狠毒。他是我的本家兄弟，你知道不知道?他以前大把大把的給你銀元，你不都接著了?那時候你怎不說是土匪呀?你真是一個蛇蠍心腸的女人！我以後再也不會理你了，你去找你的兒子們過吧，我要自己過。”老頭髮著誓言，決定要把這個狠毒的婦人從他的身邊趕走。

　“你要攆我走?這也不是你一個人的家，明天我把孩子們叫過來，讓他們說說張老三是不是該走，是不是該死，是不是應該被槍斃。想攆我走，沒門兒！”老婦人又拿出了她的殺手鐧，她認為她的子女們會為她做主的。

　屋裡的兩個老夫妻吵到了半夜以後，老頭也吵累了，論吵架男人好像不是女人的對手。老頭就氣呼呼的回他的睡房睡去了。老婆也不理他，女人總是認為，男人生氣的勁兒過去了，還是要老老實實的聽她的擺布的。過了大半輩子了，吵了無數次的架，男人們最後大都是選擇忍耐和沉默。女人想著這一次她肯定還是贏家，老頭終究會被她降服的。

　天亮以後，老婆子找到鑰匙，開了門，自己到街上去找警察，她要把她家裡沒有窩藏土匪的事告訴他們，她不準備承認任何事情。她想著，就這些小警察，不能把她的老頭怎樣，她的老頭多厲害呀，國會議員，誰見了不點頭哈腰的，誰到了她的家裡不送禮送錢哪?她已經養成了習慣，適應了這樣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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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警察接到老婆子的報告以後，警察馬上到她家裡搜查土匪頭子張老三，沒想到被老頭藏起來了。回去以後，向張封和張虎他們報告，張封馬上就派出警察若乾人，把老頭的院子前前後後的圍了起來。他想著，這個情報肯定不會有假，這個張老三一旦知道了警察來搜，一定會想辦法逃跑。張虎就在老頭的房前屋後的派人盯著。直到天亮也沒有放松。最後，聽了老婆子的話以後，又泄了氣。他心裡暗暗埋怨著自己，怎又叫這個土匪頭子跑了呢?

　張虎問老婆子:“你不是說你家有土匪麽?今天怎又不承認了呢?”

　“昨天是昨天，你們說有，你們怎不抓住他們哪?今天就是沒有，我說沒有就沒有。要不你們去搜吧，搜出來土匪了把我槍斃了。搜不出來土匪，你們怎說?老頭子是國會議員，你們想怎搜就怎搜?你們還講不講王法了?”老婆子又拿出這個嚇唬警察們。

　“你是說他跑了?”

　老婆說:“腿在他身上長著，他想跑我們也沒有辦法，你們不是也沒有辦法麽?”

　“他們往哪裡跑了?”

　“他往哪裡跑會對我說說?”老婆子胡攪蠻纏。“我再對你們說一遍，我們家沒有窩藏土匪，你們還是到別處搜去吧。”說罷，?著菜籃子一扭一扭的走了。

　“看來真的跑了。”張虎想著，看著老太婆的後背，他正想.....“他跑了，他出了開封城回到哪裡去呢?會不會到老家去呢?他要是回到家裡，就不怕警察去抓他們嗎?就不怕別人舉報嗎?”張虎心裡暗暗嘀咕著，猜想著。

　回到省警察廳，張虎和張封分析著張老三的去向。讓張虎納悶的是，張老三是從哪裡逃跑的呢?難道張家老大家裡有暗道不成?要說老婆子的話應該是可信的，再去搜查一遍，萬一搜不出來，張家老大肯定不會罷休。昨天的搜查是有理由的，那是他們家女主人的告發，就是上面追問下來，推到那個老婆子身上就行了。現在再去搜查，老婆子不承認，將來恐怕不好解釋。下面怎辦?張封分析了利害關系以後說:

　“這樣吧，張家老大這裡暫時不要放松，先派幾個人盯著。另外，再派一隊人馬到張老三的家裡探查，我想著，他這個土匪頭子一定不會藏到誰家，萬一被搜出來，這是要殺頭的。沒有人敢收留他。還有，他的傷還沒有好，眼下正是嚴重時期，最起碼還沒有過了危險期，他少不了吃藥，換藥。還有吃飯，他不可能藏到自家裡，他要是藏到村裡，也是藏到一個不易找到的去處。會不會藏到漫天也地裡，會不會藏到破廟裡，荒草堆裡，草庵裡。都有可能。”

　張虎說:“這樣吧，我帶著我的幾個徒弟去追，帶的人多了目標太大，容易驚動這個土匪頭子。他身邊的人不會的太多，據老婆子說，他們是三個人，最多是三個，萬一打起來，我們人多，也不會吃虧的。這個時候不能放松，他受了傷，一旦等到他的傷好了以後再去追捕就麻煩了。”

　“你們去了也行，不過，一定要注意安全，那裡畢竟是是他的老巢，村裡的人大多數都是他的本家的，都有關系，就是沒有跟他跑的，關鍵的時候也會替他隱瞞，甚至會明裡暗裡的保護他。這一點對咱們追捕很不利。”張封提醒著張虎，那裡不是開封，是一個張老三盤踞了多年的土匪窩，土匪村。

　二人想到了不少事情，都一一說了。突然，張封想起來西張莊的那個糊塗保長，他們見過面，他覺得這個老爺子雖然有些糊塗，還上了些年級，不過，上次到村裡抓捕張老三等土匪時，看老頭的態度，對張老三等人的行徑很是不滿，罵罵咧咧的，說是張老三等人當了土匪，給他們張家的祖宗丟了人。張封就提醒張虎說:“你到了西張莊以後，去找那個糊塗保長，他是個老古董，對張老三他們很是不滿。只要張老三回到村裡，這個老頭只要見到張老三他們，他一定會對你說的。我和他見過面，他在村裡的輩分好像比較高，逮誰罵誰。”

　二人臨分手時，張封一再交代張虎注意安全，他擔心西張莊那是個土匪窩，眼下雖然大多數土匪都被剿滅了，那些沒有走脫的年輕人，以前也有跟著到過河北沿兒的，拿起搶來就是土匪。他不想再看到王大毛這樣的事情再次發生，眼看就到了收場的時候，再把人搭進去。

　“大哥，我記住了，我一定不會讓土匪們跑掉的。”

　安排好了繼續盯著張家老大的家裡以後，張虎帶著幾個徒弟，雇了一輛小馬車，向西張莊的方向趕去。路上，張虎問趕車的車夫:“你聽說過土匪張老三沒有啊?”

　趕車的說:“聽說過，他是開封城以西有名的土匪。聽說他不欺負本地人，專門打富濟貧的。他們村的人到了哪裡都沒人敢欺負，都害怕這個土匪張老三。”

　“他殺人劫路的，還打富濟貧?沒聽說過。”張虎聽了車夫的話很是氣憤。

　“我也是聽說的。還聽說現在警察到處捉拿他，他跑到黃河北岸去了。這一回估計凶多吉少。你想唄，被警察追拿，那還能逃到哪裡去呀?這普天之下，都是警察，到了哪裡都是一樣。”車夫見多識廣，還能說出個道道來。

　“你去過西張莊麽?”

　車夫看了一眼張虎說:“沒有。你們是去串親戚的?”

　“是，都是老親戚了，好多年沒有走動了，不知道現在還在不在村裡住著。”

　“那裡都是姓張的人，老戶，一般都不會搬走的。”車夫又加緊抽了一鞭，那馬往前小顛起來。

　眼看著到了西張莊的東地，遠遠的看見一個酒幌子在風中飄搖，張虎就讓車夫把車停下來，付了車錢，帶著幾個徒弟向村裡走去。

　幾個人走到酒館前面的一片空地上，看見一個老頭坐在外面向他們張望。這個老頭就是張老三的近本家老鐵，他要說也算是張老三的長輩，也是張老三的哨探，他這裡過濾著通往村裡的第一手信息，只要有了可疑人員往村裡走，他隨後就會到村裡通知張老三。自從張老三一走，他也覺得張老三的大勢已去，他也跟著有了失落感。他們都把張老三當做村裡的靠山，只要張老三在，就沒有人敢來欺負西張莊的人。開封城有張家老大站著，這裡有武裝鎮守，可保西張莊安然無恙。老頭的眼很尖，他一眼就看出來這幾個人不是本地人，馬上引起了他高度警覺。他目不轉睛的看著張虎他們從酒店前面經過，一直目送著這五個人走進村裡。要按照以往的慣例，他會到村裡找到張老三通知的，今天他想起來張老三不在村裡，跑到了河北沿兒，他的心裡又有了失落感。他動了動屁股，到底也沒有站起來。

　村頭，有一個老頭，喘著粗氣，咳嗽著，在路上罵罵咧咧的走著:“日他萬奶奶，這都是誰做的惡積攢下來一堆敗家子兒.....咳咳咳....你說，好好的日子不過，非去當土匪弄啥?萬奶奶一回...不爭氣的東西。”

　老頭怎一抬頭，看見幾個人進了他們的西張莊，他就停住了，用那雙昏花的老眼朝著這幾個陌生人觀望著，也不說話。等到張虎們走到跟前時，他盯了一會兒問道:

　“你們是那莊的?”

　張虎上前打了個拱手禮，回答:“老先生，我們是從開封來的。請問老人家，你貴姓啊?”

　“咳咳...我姓張，這個村裡的人都姓張...也不全對，有兩家不姓張的，叫老同的那個，被誰打死了，還有一家搬走了。你們找誰呀?”老頭盯著張虎問。

　張虎回答:“找保長咧。”

　“你找保長弄啥咧?”

　“問他點兒事兒。”

　“是不是又是張老三個鱉孫的事兒啊?我就知道沒好事兒，這一群鱉孫都，也不知道跑到哪裡去了，他上次回來了，向我保證以後不作惡了，這又好些天了，我也沒有見到過鱉孫王八孫都，我要是再見到他，我非.....”老頭提起來張老三就生了大氣， 不停的罵著。

　“看來你老人家就是保長。久聞大名了。我們來就是要找張老三的，他回來過沒有?”張虎直來直去的問道。

　老頭說:“他回來了是不錯，我一罵他他又跑個鱉孫了。我也不知道他跑到哪裡去了。唉，我怎好像看見二孬個鱉孫了?上一回他和老三一塊回來咧，這一回我怎一影兒看見像這個小鱉孫兒。他不是也跟張老三跑了?他怎就回來了呢?有點像，我覺得有點兒像他....咳咳咳....”老頭說著，還有點兒不敢肯定，自言自語著。

　幾個人正說著，老頭忽然用手一指說:“那個鱉孫不就是二孬?我怎看著恁像啊?不中，我得去問問他，看看老三個鱉孫又到哪裡去作惡了。”

　保長老頭說著，就要撇下張虎他們去追前面的那個人。

　(本章完) (https://) 《起票》僅代表作者林下老翁的觀點，如發現其內容有違國家法律相抵觸的內容，請作刪除處理，https://的立場僅致力於提供健康綠色的閱讀平台。【】，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