露西再次在旅館中起來的時候,不用多做思考,她也知道發生了什麽。
少女沒有爬起來,淚水順著眼角肆意滑落,床單被她的雙手扯出了痛苦的撕裂聲,一個人靜靜的梗咽。
她被拋棄了,就像每一年的春天,她目送著父親離去時那樣,他們給予了少女微不足道的希望,隨後在毫無預兆的情況下,讓現實擊碎那個希望。
她不想去看傑克在床頭留給她的信,那上面的內容她再清楚不過了,什麽這太危險了,這不是你應該承受的,我很抱歉,她再清楚不過了!那些話!她的父親說過一模一樣的。
怒火衝破了理智的枷鎖,露西站起身砸毀了能夠砸毀的所有東西,伴著歇斯底裡的吼叫撕爛了那封信。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啊啊啊啊啊!”她將雙手嵌入自己的臉龐好像這樣就能將痛苦排擠出來一樣。
憤怒席卷過後,只剩下麻木的空氣冷漠的審視著一切,沒有人會為弱者的憤怒而買單。
露西不記得自己是怎麽走出旅館的,知道細細的雨點沿著額頭流入眼眶時,她才發現自己在大街上。
灰蒙蒙的天空向少女的傷口撒下了“鹽”,行人們異樣的目光沒有一絲同情,或許有人會為妙齡少女的淒涼神情駐足,但他們的更多的是猜忌甚至是更加惡臭的想法。
在過了不知道多久之後,天空忽然變成了紫色,露西茫然的轉過頭,是西方管理人凱倫找到了她。
“你可真讓妾身好找呢,露西·湯普斯小姐,為什麽不在酒店裡面待著呢?”
少女久久的凝視著眼前這位美麗莊嚴的女人,視線再次變得溫熱而模糊。
凱倫沒有說話,靜靜的將全身濕透的少女摟進了,盡管她的紫色連衣裙完全容不得一點水分。
露西:“為什麽.......為什麽要我相信了這些,讓我去承受提心吊膽的看著他們隨時都會死去,為什麽?”
凱倫原本想說的是:“他們只是在保護你。”可這,無異於在這個孩子的傷口上再劃一道口。
於是,在細雨的無聲滴落中,管理人說出了最為真實的答案:“因為你太弱了。”
一把是能夠捅穿她的長劍,一把是折磨她的匕首,凱倫選擇了後者。
“告訴妾身,這樣到底有什麽不好的呢?傑克在為你們的安定而戰,為了能讓你們不再接觸到無邊的黑暗,難道你們就真的不明白他的心意嗎?”
“呵呵,呵呵呵呵。”悲歎之後,瘋湧上心頭的便是失智的笑聲,“凱倫小姐,如果你愛的人,說甘願為你去死,你會讓他去嗎?”
“呵呵。”凱倫閉上了眼睛輕笑,這樣的想法,她當然也有過,“不會哦,妾身若也有那一天,哪怕粉身碎骨也已足矣了。”
管理人將少女的臉龐端在自己的眼前,映入眼簾的,盡是不甘與悔恨。盡是不屬於這個豆蔻年華,卻又最適合這個年紀的憂愁和憤恨。
倘若這個世界也有莎士比亞,露西的表情,露西心中的糾葛,哪怕是這位最偉大的作家都會搖頭歎息,“哦.....美麗的少女啊,你為何要為此哭泣?”
可凱倫知道,同樣是女人的她知道,但一個女人將珍藏在心底最深處的溫柔掏出來獻給別人之後,那份溫柔就已經死去了,直到入土,都會不再有。
眼前的少女,她的溫柔就已經奄奄一息了。
“如果你真的打算這麽做,這條路會很痛苦的。”紫色的眼眸與紅色的眼眸視線相撞,此刻的言語,只是確認走向就夠了。
“別去看到過去,別去看到未來。”管理人用自己早已失去了人類體溫的雙手遮住了露西的雙眼,可她的心還是在沸騰著,因為另外一顆心在傳遞著熾熱的信念。
“告訴我,此刻的露西·湯普斯,此刻的你,想要做的事情。”
“......我想能夠成長,我想能夠追上他們,我不想再被拋下......”聲音被哭腔整的不成樣子的露西深吸一口氣,最後一句話的含義太過重大,“我要成為最強的獵魔人。”
“拋下這些,你可以過得更加幸福的。”管理人知道少女的實力,給出了真誠的意見。
“拋下這些,過得再幸福,那個人都不是我。”露西抬起頭,“你在笑什麽?”
“別誤會,妾身沒有嘲笑你的意思。”凱倫拿出手帕,為少女擦幹了她的臉龐,“只是,你讓妾身很懷念呢。”
九十年前那個曠野的黃昏下,還是人類之身的凱倫咽下第一口惡魔的血肉之前,她也說過一樣的話。
無限的時間可以摧毀一切的理智,凱倫在度過了無數的夜晚之後卻依然記得的,就只剩下自己說出的那句話,與自己喜歡紫色這一點再簡單不過的事情了。
“很好,露西·湯普斯。”凱倫松開了自己的懷抱,將一隻手攤在了露西面前,“不知道妾身是否有那個榮幸,將您收為妾身的直系弟子呢?”
“當然,這是我的榮幸。”露西毫不猶豫的伸手去。
可就在那一刻,凱倫趁機將一些東西灌入了少女的心神中。
“這是......什麽?”少女頃刻感覺全身都在灼燒,好像有人用針線將自己的每一寸皮膚都挑起來般的痛苦。
“伸出手,就代表了你有這樣的想法。”凱倫的眼眸散發出詭異的光芒,“可想法,是需要信念去支撐的,讓妾身見識一下吧,你的信念是否有價值信賴。”
隨後的,露西感覺到身上有東西在蠕動,神經好像正在瓦解潰爛,連雨滴都像子彈穿透身體一樣。
痛苦還在升級,指甲蓋被拔掉,眼球被刺穿,動脈被劃開,電流穿過大腦,叢集性頭痛的連環轟炸,露西甚至連嚎叫的行動都已經無法實行。
“只要放手,就能解脫。”凱倫稍微的放松了些許,說道。
可那隻手,那隻顫抖不已的手沒有松開。
“好吧。”管理人繼續了她的試煉。
關節被旋轉脫臼的痛,急性中毒的器官衰竭,持續一個星期無法失眠,腐蝕液傾洗皮膚,凌遲,鈍擊敲打致死。
越來越多人注意到了站在大街上七竅流血的露西,而凱倫則舍棄了自己的形象和準則,用來回應那份信念。
“放開手,就能解脫。”管理員又一次給出了選擇。
露西跪倒在地,可手依然沒有放開。
最恐怖的痛苦來了,露西的意識被送回了那個田地中,在那裡,她又目睹了自己父親被槍殺的過程。
她能看到,那個男人是如何哀嚎著向她乞求:“別這麽做露西,別讓爸爸的努力白費。爸爸......爸爸不想看到你變成這樣。”
這個場景在短短數秒在她的腦海中回轉了數千次。
人類的痛苦無邊無際,深不可測,主要還存活於世,它就能想出百般花樣來折磨著你。
雨停了,連上帝都看不下去了,支走了烏雲,停下了微風。
“松手,就沒事了。”凱倫蹲下來,在滿身瘡痍的少女耳邊說道。
“啊......啊”露西早已口齒不清,雖然這些都是幻覺,可大腦被賦予的感覺還是影響了她的全身。
可手,沒有放開,在經歷了宛如幾個世紀的折磨之後,還是沒有放開。
“露西·湯普斯。”迎著穿過混沌黑雲的陽光,管理人摟住了已經失去了意識的少女,“你的精神,比這初生的太陽還要熾熱。無論是誰,無論是什麽,都不可能再懷疑這點。”
直到這時,凱倫才驚覺,自己流下了九十年來的第一滴眼淚。不撞南牆不回頭,撞到了,就撞個粉身碎骨,撞個頭破血流,人類一直都是這樣,或者說,人類本該便是這樣,才值得去擁有無怨無悔的結局。
“你呢?你放手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