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懷謹慎的眾城邦的使者們抬頭望向端坐在寶座上的男孩,他們幾乎是在同一時間面露詫異,然後又在同一時間假裝若無其事。
周邊負責宮廷內務的官員們冷著臉站在一旁,多少令會議的小主角感到安慰。
見使者們紛紛步入殿堂,他站起身來對他們點頭說:“我的父親是季羅莫拉之君王【狄奧多西】,是我提前召見你們前來會議的。在我父親處理完一些更要緊的事情前,由我負責主持這場會議。”
這些話則由尼科洛將軍提前囑托,反正等他說完客套話,就沒這孩子什麽事了。
使者們本該為這種怠慢而察覺到被冒犯,然而神秘莫測、尊榮華貴的季羅莫拉已震驚了他們,於是使者們也唯有接受來自季羅莫拉單方面的安排。
維吉爾發現諸城邦的使者們都在等他落座,這種待遇是他從來沒有的,於是維吉爾首先落座。
他坐在為君王準備的寶座上,腳跟無法著地,身旁官員命仆人為他搬來張腳凳。
使者們各自與王子致敬,紛雜口音令這間華美的會客廳,恍若有亞述皇帝在帝國宮廷內接見來自巴比倫尼亞、埃及、腓尼基和小亞細亞各地臣民的氣氛。
維吉爾從沒有見過這等情勢,肅穆莊嚴的氣息令他僵硬得端坐在寶座上,便是說話都停停頓頓,簡直是丟盡季羅莫拉的臉面。
“願集雲的大神永遠眷顧您與君王。”留有美須的年輕使者朝維吉爾祝福,“我來自聖索裡尼島,我所歸屬的城邦擁有悠久歷史,其根源甚至可追溯至三千多前.......”
使者開始長篇大論,維吉爾瞪圓眼睛恍若在認真聽取,其實他頭腦已經打結,使者的半個字都沒有聽進去。
可惡,表現這麽槽糕會惹怒君王吧?
維吉爾不安地扭動脊背,其實他也不清楚後果,因為這位名義上的繼父從未對他發過怒火。不過他曾多次見到君王用金質酒杯猛砸仆人腦袋,有時候他甚至看見狄奧多西往曼妙少女的額角投擲角杯,柔嫩額角轉眼便流出汩汩鮮血,就似玫瑰被風暴糟蹋得凋零一般。
使者們開始為自己城邦演說,聯盟之事幾乎無可避免,那麽他們就必須為母邦在這個新聯盟之中爭取較高地位。使者們未低聲下氣,盡管他們底氣並不充足,然而他們不想以被奴役者的地位加入聯盟。
他們要求減去大部分稅收,並將剩下要交給季羅莫拉的稅收稱之為共同資金,此稅收是為維持聯盟而設立。他們還要求正如諸城邦將自己的青年交予季羅莫拉,季羅莫拉也需要給予諸城邦同等信任,為了使得他們彼此關系更緊密,則季羅莫拉也要交付自己的青年。
令維吉爾顫栗的是,有幾個使者甚至將主意打到自己身上。
正當維吉爾支支吾吾,使者中忽然有人站起身來。這種冒然舉動引起大家注意,於是眾使者和大臣們全部盯向他。
這是個有故事的人,維吉爾看著這人想。他額角已有皺紋,棱角分明的臉龐飽受風霜洗禮,熠熠生輝的眼睛卻似點綴夜空的星辰般明亮。
這讓維吉爾想起了他父親,當然是那從未謀面的生父。他時常會將父親想象為百戰百勝的將軍,或者堅毅刻苦的士兵,但有時他也會將父親想象為一個飽嘗冷暖、看透世間的思想家、政治家,就比如此刻眼前這人。
“願眾王之王永遠眷顧您與君王。”這人起先客套地說,然後狀似恭敬實則用打量般的目光迫視維吉爾,
有那麽瞬間維吉爾察覺到他眼角閃過絲失望,“我來自偏僻的小角落,那兒的王愚昧無知、刻薄小氣。” 啊?!維吉爾用手掌揉捏嘴角,盡管這動作不合時宜。不過這使臣怎麽能在這種場合,發表如此言論!
天啊,難道他還敢不敬王權??!
這人的話語惹來許多不滿,不過在維吉爾發話前,沒人敢提前斥責他。
於是維吉爾再次落入尷尬境地,因為原本充滿爭論的會客廳此刻空寂無聲,恍若卡主的齒輪般,緊張氣氛停滯在此一瞬間。
“額....”維吉爾實在不知怎麽開口,因為他不知該應和還是斥責。反正他覺得無論自己說什麽,都會使氣氛很尷尬。
可大家都在等他發話,他要遲遲不發話事情則更為糟糕了。
有道張揚卻不肆意的聲音若有翼飛翔般傳入殿堂,維吉爾頓時松了口氣。
“哦?看來你對你的王意見很大。”
有如林木羽葉般繁雜的褶皺隨披風自然垂落,狄奧多西每往前走一步,披風便隨重力自然飄搖, 優雅高貴之氣息伴隨狄奧多西不可置疑般的聲音衝擊著使者們的心靈。
當使者們回頭望向殿堂門口,林立的愛奧尼亞式石柱旁站著似火焰紋鬱金香般引人注目的少年。他們幾乎為他的美貌驚心,卻又被他的威嚴懾服。
“說下去,我很感興趣。”狄奧多西旁落無人地走入廳堂,走到剛冒然站起身的使者旁,迫視著他說,恍若是聽到附庸的使者在議論他的王般深感興趣。
這人連忙致敬,眼神卻似久久未被滋潤的土地遇見暴雨般發亮。他抬起頭,用毫不退讓的語氣說:“我是馬基雅維利,有關我的君王——實在沒什麽好說的。他既要他人幫助以守住城邦,又不斷去傷害他的臣民,更不去思考如何儲備許多糧食。”
使者們紛紛嗤之一笑,看來不過是個嘩眾取寵的愣頭青。
狄奧多西卻聽出了其他意思,“你的意思是,假設不需要別人幫助,那麽這個君王就可以傷害他的臣民,又不需要思考如何儲備更多糧食嗎?”
他這麽說,大臣與使者們笑意朦朧。君王果真是君王,轉瞬間便抓住這人話語中的破綻。
肆意傷害臣民,不需要儲備糧食.....這怎麽可能呢!
“是。”馬基雅維利專注地盯向君王,語氣莊重道:“就比如您,季羅莫拉肆意掠奪臣民的財富,也從不思考儲備更多糧食。因為您不會躲在城牆內靠別人維護您的王位,季羅莫拉可以去攻佔其他城邦,以得到更多糧食。”
“至於得罪臣民,雖然無益,但對常勝君王也算不上什麽阻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