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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封侯》第18章
  白璧手指輕輕扣了扣桌子,輕聲道:“又是曙色盟?”

  “不是那玩意兒,”霍東霖不耐煩道:“我又不是裡面的人,我怎麽知道他們會不會幫你。不過西陽關出了這麽大的事,要是他自己不方便過來,肯定也是要派人過來的,”霍東霖本來看起來有幾分嬉笑不正經的神色收了起來,竟意外的嚴肅,看起來和霍東震更像了。他似乎在猶豫什麽,話音頓了頓,道:“你在這留幾天,我把和關山刀相配合的心法教給你。”

  白璧一怔:“你怎麽會?”

  不過,此時雖然好奇,白璧也沒有繼續追問下去。小茶館裡進來一對夫妻,看起來也是行路歇歇腳的客人。不過非常時期行非常事,這些事本來也不適合在這種地方說。這間小茶館小得很,之前因為店小二似乎一直在後廚不見出來,他們才低聲說了幾句話。此時來了人,自然也不好繼續下去。

  不過霍東霖在西北這些年,看起來倒是對渠城還挺熟悉,熟門熟路地帶著他們去了一戶小院。紀行之有些猶豫道:“主人不在家,這不太好吧。”

  霍東霖漫不經心道:“這是我買的。現在不就在家了麽?”

  他就不是個會客氣的。幾人剛剛坐下,霍東霖就從袖子裡摸出來一把短劍,道:“你來試試,看能不能在我手下走過三十招?”

  白璧瞪大了眼。霍東霖此話說得著實狂妄,白璧雖然不是絕頂高手,但總算是一流水平,何時被人如此輕慢?不禁也是一怒,眉眼間瞬間浮上一層厲色。

  “小心劍走偏鋒啊,”霍東霖低低笑了聲,“不知道白立衡看見你把關山刀用成了這個樣子,他會有什麽想法啊。”

  “用成什麽樣不重要吧,”白璧持刀的手垂下來,很放松地站在他面前,道:“能用就行了。他能看見我一直活著,活得還不錯,也就不會說什麽了吧。”

  霍東霖笑了笑,沒說話。

  他用的劍很短,不過尺長,但握在他的手裡卻像是一把殺人的利器。好像從他手中出現了這把劍時,他渾身的氣質都變了,鋒利,尖銳,帶著一往無前的鋒芒。沒有誰會不相信,他手裡的這把劍真的會殺人。

  白璧也不例外。她微微後撤一步,留下更大的空間,擺開關山刀的起手第一式――萬山起。這一式其實是整套關山刀中最氣勢最足的一式,如萬裡山峰盡起,大軍開拔,壓迫感撲面而來。即使白璧的蒼玉刀較為削薄,但用起來竟莫名有一種逼人的氣勢,讓人忍不住後退。

  鍾淙瞪大了眼仔細瞧。

  紀行之笑道:“阿璧的這一式確實氣勢還不算足。但也有自己的特點,她的這一式沒有師父的山河頓開的氣勢,但卻有一種劍走偏鋒的鋒利。”

  一樣的一往無前,一樣的向上不屈。

  關山刀本身是極其敦厚的,白立衡用起來是長者之刀,白璧用起來就是弑者之刃。她是真的朝著殺人而去的,不求甚解,不求流傳。第一刀平直伸展開來,也不見霍東霖如何躲閃,輕輕松松將短劍向前一遞,似乎沒有多少力量,但極快極輕。但這一瞬間,這飛快的一劍斜斜挑開白璧舒展開來的一刀。這極明顯的力量對比,幾乎是在嘲笑白璧的用力了。白璧眼神猛地一冷,刀鋒斜出,冷刃貼著短劍滑出去,兩把兵器似乎緊緊黏在了一起,冰冷的殺意似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連綿不斷的糾纏。霍東霖似乎很感興趣地輕輕“咦”了一聲,卻也不見他如何慌張――他的劍比白璧的刀還要短,

飛快掠出去的時候兩把兵器接觸處激烈跳動,巨大的壓力震得白璧虎口頓時鮮血就湧了出來。白璧的眼底幾乎都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血色,蒼玉兀自尖鳴不止,白璧仍是沒有松手。  霍東霖似乎輕輕笑了一聲,他的笑聲似乎總帶著一絲漫不經心的味道,無論何時聽來,這笑意裡似乎都有一種輕諷的感覺,讓人手心發癢,腳底都在蠢蠢欲動,更不必說此時了。白璧分明從他的笑聲中聽出一種嘲笑,一種輕蔑,一種不屑。眼底潮紅更甚,白璧猛地蕩開他的短劍。

  “還沒有傻到底。”霍東霖心想,畢竟是白立衡那廝的女兒,也不是強撐著不肯吃虧的性子,該放手時還是要放手的道理還是懂的。雖然被她蕩開,心裡反倒更滿意了些。

  紀行之旁觀者清,心裡也微微松了口氣,慶幸白璧還沒有死扛到底。而鍾淙目力尚淺,看不出兩人間這一息間的博弈,反倒覺得白璧竟主動松開了稍微到手的先機,有些不甚了了。

  紀行之輕聲給他解釋:“剛剛阿璧若是一直不松手,她的內息要遠遜於霍二爺的,只會被霍二爺的內息逼回去,甚至反噬。到時候就不僅僅是要輸了,隻怕傷會更重。畢竟隻從內息而言,她是不佔優勢的。”

  鍾淙道:“阿璧姐不是很厲害嗎?”

  “那要看和誰比,”紀行之笑道,“若是和她差不多年齡的人比,或者是短時間裡快速交手,甚至是短時間裡打群架,她都確實厲害。但是和霍二爺這樣本來就天分奇絕,功力又遠超她的人相比,這樣硬碰硬的高手過招,更多要依靠內力,那樣阿璧就不佔優勢了。”

  他們這樣說著的時候,場上已經又交過一招。白璧偏向於進攻的招式威猛霸道,但在霍東霖這樣的嚴防死守之下,也沒有佔到什麽便宜。幾招看下來,也隻是半斤八兩旗鼓相當罷了。

  紀行之低聲道:“時間越久,對阿璧越不利。”

  鍾淙眼睛緊緊盯著場上兩人的動作,隻覺得他阿璧姐出招的范圍越來越小,被霍東霖壓製得越來越明顯。這樣的情形當然瞞不過紀行之的眼睛。紀行之輕輕歎了口氣,又覺得慶幸。不論如何,能遇到霍東霖,霍東霖還肯教,這對白璧來說,已經是難得的幸運了。

  宋衡再好,畢竟用的是劍。且他對白家的關山刀與內功心法雖然有所耳聞,但究竟不熟悉。反倒是這霍二爺,雖不知為何竟懂得關山刀的精神,但畢竟已經是少有的能夠教導白璧的人了。都是一樣的天分卓絕的人,更看重的不是日日練下來的扎實穩重,反倒更看重其間的感受。

  對白璧來說,這是最重要的了。

  這一練,就到了中午。紀行之和鍾淙出門買了酒菜,等回來的時候白璧和霍東霖已經停了下來,霍東霖坐在院子裡曬太陽,卻不見白璧的人影。霍東霖擺了擺手,道:“不用管她,給她留點吃的就成了。”

  說著竟微微笑了起來:“這姑娘,比她爹可靈多了,將來肯定比她爹厲害。”

  他臉上雖是笑著的,但分明含著的確是懷念。紀行之一頓,才感覺出這個人畢竟應該是和白立衡差不多的年紀了,隻是平日裡眼神亮得很,總能讓他忘了他的年紀。這樣看著他灰白的鬢角和眼角的皺紋,還有微微眯起來的眼睛,才真正讓他覺出些老態來。

  他常年住在西北,知道他在哪的人不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身份的人不知道他在哪。他見過了西北最凜冽的風,見過最慘痛的戰事,見過艱難求生的百姓。沒有人知道他曾經是名震一時的千機山莊的霍二爺,不知道他曾經是中原武林最受期待的天之驕子。他經營一家偏僻且生意不怎麽樣的小酒館,沒錢的時候尋個傻兮兮的有錢人家的貴公子摸個錢袋又能過上半年。這樣的一個人……這樣活了十多年,活到誰都幾乎認不出來了。

  等到終於年紀大了,慢悠悠地在陽光下曬太陽,看起來和一般老頭也沒多大區別了。除了睜開眼睛時精光四射的眼神還依稀能看出曾經的傲氣,尋常時閉上眼睛,髒兮兮得幾乎邋遢的衣衫,看起來尋常又落魄,泯然於眾人。如果沒有機緣,他會不會在西北孤獨終老,這一身功夫從此再無傳人。

  紀行之遞給他一壺酒,霍東霖慢吞吞地眯著眼睛喝酒,時不時地瞅瞅紀行之和鍾淙,也不知道他是打量著哪裡,最後還是覺得白璧更有悟性一些。紀行之低聲道:“二爺,有人來了。”

  霍東霖懶洋洋道:“我知道。”

  看他也不怎麽在意的模樣,紀行之也放下心來。這一路上都在小心翼翼地躲避著隨時都會衝出來的追殺,已經很長時間沒有感受到這種安靜甚至安全的氣氛了。霍東霖看起來再不靠譜,畢竟是長輩,而且武功很靠譜。有他鎮守著,究竟心裡都覺得鎮定。

  鍾淙眼巴巴地看著房門,心裡想白璧已經這麽厲害了還不夠,怪不得她看不起他那三腳貓似的功夫,總嫌他礙手礙腳的,心裡就有些意興闌珊的了。隻聽外面那人動作遲緩地慢慢走進來,慢吞吞地推開大門,乍一見院子裡還有人,就眨了眨眼,好奇道:“老霍,你家來人了。”

  來人也是一個老頭,很老的老頭,看起來就像霍東霖這樣看起來還不算太老的老頭的爹。老頭將提來的籃子放在院門口。霍東霖親自將他送出去後,看了看籃子裡的兩塊臘肉和幾根黃瓜,輕輕歎了口氣。

  霍東霖道:“他的四個兒子,都死在了戰場上。他的小兒子,是我帶回來的。 ”

  “那幾年西北連年征戰,”霍東霖頓了頓,繼續道,“不只是他,西北一帶那幾年青壯年都很少。我那會剛來西北,對什麽都好奇,對戰場好奇,對韃靼人好奇。那時候老祁陽侯鍾敏還沒戰死……他死的時候我正好不在,等我回來的時候,整個西北都是哀旗。他扛住了西北最艱難的幾年,確實了不起。”

  鍾淙抿著唇,霍東霖看著他,淡淡道:“你大哥也不錯了。祁陽侯戰死,也是他撐住了場子,很好了。”

  紀行之道:“我和阿璧,去了昆城。”

  “嗯,”霍東霖道,“昆城守將還是當年老祁陽侯的副將成林吧,戰死沙場,也算是死得其所。”

  “昆城被屠城了,”紀行之低低道:“我們在那裡遇到了呂先生的兩個弟子,就是蒼家兄弟。他們的家人都在昆城,沒有人活下來。”

  霍東霖道:“白璧說什麽?”

  “阿璧說,”紀行之斟酌著詞,慢慢道,“他們是最沒有力量的人,沒辦法保護自己,沒辦法傷害別人。我們手握利刃,已經足夠幸運了。”

  “她說得對,”霍東霖淡淡道,“拋掉那些沒必要的教條、軟弱,按照想做的做,沒毛病。”他突然笑了笑,竟有些興致勃勃的模樣,“不像她爹,不像她娘,比她爹狠心,比她娘強硬,”他這一日來都未主動提起過白立衡與莫氏,這個時候反倒有了興致,“我年紀輕的時候喜歡她娘,年紀大了些和她爹脾性相投,等老了還能遇上他們閨女,嘖嘖,”搖了搖頭,“我這一輩子都和他們家人杠上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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