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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萬裡封侯》第22章
  白家覆滅,就是在今上登基第二年出事的。

  石亮道:“我知道的都說了。白家遠在關外,即使五行幫也很難得到白家的消息,當年白家內部究竟出了什麽事,馬線究竟是怎麽回事,我確實不知道。但我覺得,白家應該是有人,”他頓了頓,還是道:“給今上傳遞了消息。”

  白元昆愛武成癡,白家產業經營大多托付管事之手,家中人事可能也出現漏洞,這些沒有在他做家主時暴露出來,最終在朝廷權位更迭時,內外衝擊之下,白立衡亦無力回天,終於,白家覆滅。

  白璧覺得,這場事件所有的細節,都籠罩在一片巨大的迷霧中,他們努力地一點一點撩開這層迷霧,一點一點尋找當年全部的過程,他們現在,終於能隔著這層霧氣,模模糊糊地看清當年的輪廓了。

  白家,只是那些大人們博弈時的一顆棋子罷了。

  他們這一坐就坐到了下午。來之前霍東霖就是讓鍾淙帶著包袱出來的,見石亮也沒什麽可說的了,揮揮手就讓他們快點離開。渠城中已經有人追來了,雖然人被解決了,短時間內追不上來,但是也拖不了多久了。白璧和紀行之帶著鍾淙離開,留下霍東霖和石亮兩個老家夥團團坐著喝酒。

  趁著馬上就要關城門,三人快速出了城。也沒去旁邊的小鎮子上,直接歇在了城外。紀行之手腳麻利地剝了隻兔子,不知為什麽,竟然還挺肥。鍾淙還從沒有在城外這樣過一夜的經歷,很興奮地幫紀行之撿柴火。白璧靠在一棵樹上,遠遠望著山下的渠城。

  鍾淙問道:“阿璧姐,我們這就去常山嗎?”

  他的目的地就是常山,而常山不過是白璧與紀行之途中一站。兔子烤好,三人就著乾糧吃兔子,鍾淙喜滋滋道:“要是一直都這麽順利就好了。”

  白璧與紀行之面面相覷,都沒說話。今夜許能安眠,但回常山的一路上少不了妖魔鬼怪。白璧道:“五行幫本是朝廷鷹犬,如今卻成皇家走狗。雖然令人不齒,但其中高手必定不少。”

  柳七月明顯是個不中用的,幾次三番誤了事。但朝中如今明顯是有大計劃的,他們雖不是什麽重要人物,但暗地裡有這麽兩個明顯要找事的人,實際上有時候也頗是礙手礙腳。

  紀行之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聞言便道:“你是說今天我們殺了的那個人,是五行幫的?”

  “有可能吧,”白璧也不是十分確定,只是道:“你跟著宋叔叔也是見過不少世面了吧,中原武林那些稍大些的門派的令牌或信物你也見過,可這個你都不知道是什麽,且……”她微微頓了頓,輕聲道:“他們未必是尋著我們來的,可若是我們撞到他們了,他們未必不會趁手把我們解決了。”

  鍾淙呆呆看著他們,瞪大眼睛道:“朝廷的人也要殺你們?”

  白璧看著他,輕輕一笑,道:“你跟著我們,要是他們要殺我們,肯定會順手把你也殺了,免得走漏消息。”她目光十分溫和,難得竟帶著幾分長輩的模樣,溫聲道:“你武功雖是一般,但只要不惹事,亦能自保。人在江湖中,忍辱吃苦方是常事,你雖是祁陽侯府三公子,但在中原武林,也沒人會識得你。該忍的,就忍了罷。”

  鍾淙呆呆看著她,道:“我們要分開走嗎?”

  紀行之也道:“我們分開走安全些。”

  鍾淙呆呆咬著兔肉,一臉茫然。他本來就是尋著他們倆出來的,結果還沒走出來幾天,就要自己開始走了。

他就像一個嬰兒,剛剛學會了走路,剛剛看了這個詭譎繽紛的世界的一角,就要被人推出去,讓他自己去面對。身邊可能沒有人指點,沒有人保護,甚至連退路都沒有了。  “你不必擔心,”白璧看他有些驚慌的眼神,淡淡一笑,道:“我們從呂先生處離開時,房勇說如果我們沒辦法護著你,他會和你一起去常山。今天我們在渠城的時候,我已經給房勇遞過消息了,以他的行程,最遲明天就會趕到。”

  白璧每次看著他,都會想起當年的自己。孤身離開隴川時,心裡惶惶不知所措。到了西南域,見著完全不一樣的風俗百姓時,甚至不知道明天在哪裡。她是被迫推出家門的,而鍾淙是自己要出門的。這就意味著,她已經沒了退路,而鍾淙,只要他願意回去,就總能退回去。

  鍾淙低下頭,心知他若一定要留下來,只會給他們添麻煩。便悶悶地不說話了。紀行之輕輕摸了把他的頭髮,道:“若有緣,終會江湖再見。不必遺憾。”

  這一夜過得很快,第二日一早,白璧與紀行之沒等房勇來,便先離開了,留下鍾淙百無聊賴地在小山坡上等房勇。紀行之愧疚地看著鍾淙,道:“我們先離開了。你自己注意。”

  白璧什麽話都沒說,隨意一招手,轉身便走。他們來時的馬還放在蕙蘭書院,便先去取了馬。蕙蘭書院還是空無一人的樣子,偌大的書院空空蕩蕩,往日裡小姑娘們的歡笑聲俱都不見。紀行之道:“你要不要去見見舅舅?”

  “他現在可不願意看見我了,”白璧低低笑了一聲,道:“他那種人,最怕惹到朝廷。好像做錯什麽就是大逆不道有違天倫,他現在一想起我,只怕腦子裡只會蹦出,”白璧哼了一聲,道:“妖女!孽子!”

  紀行之忍不住笑了,仔細一想,確實是那個古板老人能說出的話。他雖然與莫丹陽見面不多,但隴川恐怕幾百年間都沒出過這樣的酸人,實在讓人印象深刻。想到此處,紀行之搖了搖頭,道:“我們不如繞一點路,往西一點,從西川繞回常山。不知能不能稍微避開點。”

  於是他們調轉馬頭,準備從西川向西南,穿過隴川,再繞回常山。西川、西陽關、隴川是西北最大的三個城池。其中西陽關因為祁陽侯府駐扎於此處,成為軍事重鎮,隴川是前朝鎮國公府駐扎處,後來白家常年扎根於此處,歷史頗為悠久。而西川,卻是因為背靠西行商路,魚龍混雜,極為繁華,甚至有“西京”之稱。此處各國商人雜居,因為不易治理,朝廷對此也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西川李家世代治理,只是每年向朝廷納稅罷了。

  一路追來的人許是沒有意料到白璧與紀行之竟會向西繞路,一直到了西川,一路上竟平安無事。紀行之歎道:“只怕是過了西川,又要不得安寧了。”

  這一路上,水沉煙或柳七月的人馬就沒斷過,自然不可能是因為一直跟在他們後面。這一路上,只要他們進了城,甚至有些時候不必進城,就必會被發現行蹤。大靖上下,不知有多少他們的人手。白璧歎息道:“不知是不是這位水沉煙,有這等本事,若非女兒身,還不知要攪出多大的風浪呢?”

  紀行之道:“若真為男兒,說不定還會立足朝堂匡扶明君,而不是背後偷偷摸摸搞這些見不得人的事,萬事具備,卻終無胸懷。”

  紀行之常常會突發驚人之語,白璧也不覺稀奇。紀行之此人,心胸開闊,雖無絕高天分,卻又常人少有的胸襟。也因此,他對這些“小道”格外不屑。

  在西川第二天,白璧與紀行之都要出門了,客棧大門被推開。白璧與紀行之從房間衝出,對視一眼,心裡都感覺不妙。

  之前柳七月再怎麽大張旗鼓地找他們,也不過是在偏僻處布局,盡量少驚動旁人,從未在光天化日之下便對他們動手。剛衝到樓梯口,便見木製大門猛地被撞開,一列黑衣人走進來。

  他們衣著十分統一,並非胡亂聚起來的烏合之眾。此時,很多住客都被驚起,聚在樓梯口或樓下。領頭的黑衣人目光平平掠過白璧與紀行之,卻並不在他們身上停留。白璧低聲道:“不是找我們。”

  那黑衣人目光只在樓上掃了一圈,就見樓下地字間中緩緩走出來一個老人。那黑衣人一見他們,目光頓時一冷,陰生怪氣道:“荀老夫子,好久不見啊。”

  他面貌雖平凡無奇,卻也並不陰鷙。孰料他一張嘴,那聲音陰沉沉的,簡直陰冷極了。白璧頓時想起了夜裡的鴞號聲,刺耳得很。

  見並非他們的事,白璧與紀行之輕輕退回到房間裡。紀行之一直皺著眉,白璧奇怪道:“你想到什麽了?”

  “這些人才是明顯的五行幫眾。袖上繡梅花,又稱‘梅眾’。可他們分明對我們並不關心。”紀行之疑惑道,“據說五行幫中又分為好幾眾人,不過最常見的就是這些‘梅眾’。相當於前朝錦衣衛一般。”

  白璧微微冷笑,道:“看來五行幫中不僅分‘眾’,還分‘派’呢。今上、淮山王、靖江王手中只怕都有些五行幫的勢力。若其中一些人在找我們,另外的人不知道也說得過去。”

  兩人對視一眼,頓時覺得那背後之人只怕受傷也是一團漿糊,卻偏偏還有那個精力分出來找他們的事。白璧低聲問道:“不知五行幫為何要找這‘荀老夫子’。‘荀老夫子’是誰?”

  紀行之猶豫道:“不如看看?”

  他們對五行幫都沒有什麽好感,因此對五行幫的目標都很感興趣。正準備再出去瞧瞧看一眼時,只聽外面樓下突然傳來一陣“唉喲”亂叫,伴隨著還有陣陣撞擊聲。他們猛地推開前面看熱鬧的人,只見那些黑衣人已經對那“荀老夫子”動上手了。“荀老夫子”身後不少普通住客,那些黑衣人竟然視若無睹地將小弩對準“荀老夫子”。“荀老夫子”身手不弱,他那拐杖竟然是金屬製成,左招右擋,勉強避開大半,只是苦了他身後的普通百姓。

  樓上不少人見狀紛紛勸他投降。甚至還有昨晚和他們一起住進來的一家鏢局中的鏢師急匆匆奔下樓去,幫著把後面的百姓拖進房門。白璧與紀行之對視一眼,雖對這“荀老夫子”並無好感,但後面人畢竟無辜。白璧輕輕一躍,從樓上直撲那領頭的黑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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