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夜的月亮很美,連帶著夏蟲在草叢裡的低鳴也順耳了許多。
翁子語光著腳,穿著一件單薄的衣服,坐在屋簷下的鐵木走廊上,身體蜷縮成一團,就像一隻沒有安全感的小刺蝟。
“一個人躲在沒人的角落哭鼻子是沒人來安慰你的,要哭也得找個有人的地方啊。”
翁子語抬起頭,晚風拂過她凌亂的發絲,梨花帶雨的小模樣真是我見猶憐,她剛想開口,就被打斷。
“別說你是被沙子迷了眼,這個謊話說過的人太多啦。”
夏夜的陰影中,徐成功緩緩走出。
翁子語跑出來之後,他就跟過來了,隻是一直站在黑暗中沒有現身。
徐成功之所以要過來,不是因為內心的荷爾蒙又覺醒了,想要在人家小姑娘脆弱的時候趁虛而入,而是在剛才翁子語離席的那一刻,伴隨著一陣鑽心的刺痛,他左臂的青鬼刺青又亮了:
【任務發布】:接近翁子語,與她進行交談。
所以徐成功這算是奉旨泡妞……啊不是,奉旨安慰與父親吵架的小妹妹。不管怎麽說,至少在徐成功看來,這就是一個提升角色好感度的任務,而對方又是個絕頂的美人兒,既然如此,何樂而不為呢?
翁子語抹掉眼角噙著的淚痕,不服輸地反擊道:“你見過很多女孩子哭嘛?”
這一下徐成功就有點尷尬了,雖然他自詡情場老手,但接觸的都是些歷經世事心已滄桑的成熟女人,面對像翁子語這種涉世未深還身上帶刺的漂亮小女生,他就像大學裡憧憬女神卻從沒談過戀愛的宅男一樣手足無措。
他坐到翁子語身邊,有些笨拙地撓了撓後腦杓:“這個……怎麽說呢,好歹我也是過來安慰你的,你這麽對我真的好麽?”
翁子語低著頭沒有接話,氣氛一下子有些冷。
“其實我挺能理解你父親的。”
見到翁子語瞪過來的凶惡小眼神,徐成功連忙擺手:“但是我知道他的做法肯定是不對的,你看你都這麽大的人了,他還對你實行這種獨裁統治,要換了我我也接受不了。”
翁子語依然沒有回應。
徐成功有些泄氣了,他感覺自己回到了大學,第一次和傳媒學院的一個女神約會的時候。當時他很蠢的講一些從網上看來的笑話,希望逗她開心,可是人家一直在玩手機,不要說聽他的笑話,就連抬頭看他一眼的時間都奉欠。
真的好難受啊,好像空氣裡都彌漫著一股尷尬癌的氣息……其實這個任務做不做都沒什麽關系吧,反正翁子語有喜歡的人了,自己也用不著去攻略她,有這個時間還不如回屋睡覺……
就在徐成功準備打退堂鼓的時候,翁子語終於開口了。
“其實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她抱著膝蓋,眼睛失神地看著前方,聲音在溫和的晚風中很輕很輕。
“爹爹在我的記憶裡,一直都是一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好像就算天塌下來了他也能默默地扛著,隻要我站在他的背後就永遠不會有事……可是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開始變得越來越易怒,自私,敏感,多疑,而且越來越像個懦夫。”
“你知道嗎,有一次,我從山下買東西回來,看到他和村裡的周媒婆站在門前,雖然聽不見他們在說什麽,可是看那個架勢,擺明了就是那個討嫌的老女人在訓斥他,劈頭蓋臉的簡直就像在訓孫子一樣,我猜是因為之前,他拒絕了村長家的提親,所以周媒婆才上門來找他的麻煩……可是最讓我氣憤的是,
面對那樣的羞辱,他居然連一點反應都沒有……他可是男人誒,怎麽能讓一個女人在頭上指手畫腳!” 徐成功沉默了。
連和自己親生女兒的關系都處理不好,那翁鴉九和村民們的關系是什麽樣就可想而知了,單是他“脫離村莊,把鐵匠鋪建在山上這一件事”就很能說明問題。
可話又說回來,這方圓幾百裡,打鐵的隻有畢竟翁鴉九這一家,而乾農活人人都需要鐵器,所以大家才不得不捏著鼻子,這個不討人喜歡的老鐵匠打交道。
“你是不是……很看不起他?”徐成功試探地問。
翁子語沒有說話,但她的沉默已經代替了她的回答。
徐成功忽然有點同情翁鴉九了,對他那麽驕傲的人來說,這世界最大的悲哀,莫過於被自己最深愛的女兒看不起吧。但時他也不覺得翁子語做錯了什麽,生而為人,追求自己自由的權利,又有什麽錯?
這就是為什麽中國人常說,清官難斷家務事,至親骨肉之間,本來就沒有孰是孰非。
“我覺得他已經越來越不像他了,曾經那個頂天立地的英雄,現在隻是一個彎腰駝背的懦夫,遇到事情只會拿自己最親的人出氣……娘親在世的時候就說過,這種男人是世界上最沒出息的,小語你以後千萬別找這樣的男人……”
翁子語模仿著去世多年的母親的口吻,像一隻柔弱的小貓般安靜訴說。
“可我萬萬沒有想到,曾經我最憧憬最崇敬的父親,現在也變成了那種男人,所以我才想要逃離他,逃離和他有關的一切。”
“那你有沒有想過,他為什麽會變成這樣?”徐成功問。
“當然有啊,以前我不懂,但現在我明白了,答案隻有一個……”翁子語扭過頭,這個十九歲女孩寶石般的眼眸中,忽然流露出某種平靜而巨大的悲傷,就好像要把她整個人吞沒:“他老啦。”
徐成功微微一震。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卻像一把巨錘敲擊在他心口,連魂靈都被震撼。
“我也很想繼續依靠他啊,他可是我爹爹誒,是全天下最值得我信賴的男人,但現在看來,好像已經不太可能了。”
翁子語像個孩子一樣搖晃著小腿,裝著一副滿不在乎的樣子,可徐成功分明能在這個女孩身上感覺到某種叫做脆弱的情緒。
一時間,他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了。
翁子語似乎也是察覺到了他情緒上的異樣,這個善解人意的女孩主動搭話道:“這個吊墜,也是你家人留給你的麽?”
徐成功低頭,看著胸前的吊墜說:“啊對,這是我姥姥留給我娘親的。”
“我也有一個哦。”翁子語拿出一個月牙形的水晶掛墜,炫耀式的在徐成功眼前晃了晃:“這個是我出生的時候爹爹送給我的,它陪了我很多很多年,一直到現在。”
“其實你也不用太擔心。”徐成功忽然說:“就算師父老了,不是還有我嘛……當然還有葉牧,我們可以保護你啊,以後要是再有人敢上門來惹事,我和葉牧就一起修理他們,就、就用那柄大鐵錘,把他們的門牙一個一個砸下來!”
翁子語愣愣地看著徐成功,好像被他突如其來的凶狠嚇到了。
“你別這麽看著我,感覺好奇怪啊……喂喂喂,你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什麽,難道我剛才說的話很可笑嗎!?”
“沒有沒有,我隻是覺得你安慰人的方法不太像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反倒像一個上了年紀的中年大叔。”翁子語笑個不停。
“喂,你這麽說可就過分了,我可是誠心誠意地想要幫助你,你卻還要拐著彎兒的罵我老……”
“好啦好啦,作為你今晚陪我聊天的謝禮,明天早上我陪你一起去山下挑水怎麽樣?”
徐成功瞬間精神了:“君子一言?”
“駟馬難追就難追咯。”翁子語罕見地臉上一紅,但卻還是傲嬌地不肯服輸。
“嘿嘿嘿……那我明天得想個辦法,把葉牧那個大電燈泡給擺脫掉!”
“什麽叫電燈泡?”
“額……那是一種夾在男女之間,發出不和諧光亮的東西,總之很討厭就對了!”徐成功編不下去了,於是連忙轉移話題:“對了,那天聽你哼一首歌,感覺蠻好聽的,你能不能再唱一次啊?”
“你叫我唱我就唱啊,那我豈不是很沒面子?”翁子語雖然嘴上這麽說,但是很聽話的輕聲哼起來,這大概就是我們常說的心口不一吧,女人的通病啊。
輕柔的歌聲隨著夏夜的晚風,飄到很遠很遠。好像為這個寧靜的晚上,增添了一抹安詳:
月牙彎彎在窗邊,孩子孩子喲你快快睡咯。
香甜美夢縈繞枕邊,願你此生喜樂平安。
在視線不可及的角落處,一個站了很久的人影,在黑暗中久久沉默。
【任務完成】:接近翁子語,與她進行交談。
在接到提示的同時,徐成功正哼著小曲,一蹦一跳地走在回臥室的路上。
他現在的心情輕松愉悅,就好像有十幾隻小鳥在心裡蹦蹦跳跳,這種感覺很像當年和初戀接吻後,走在回家路上的心情,那時候路燈黃昏,夜深人靜,整個世界都變得溫和順眼了起來。
一想到明天和翁子語的約會,他的心裡就一陣激動,好像喜悅就要溢出來了一樣。
不過我這算不算撬林越的牆角呢……管他呢,愛情面前沒有讓步!
徐成功跟著自己哼出的節奏,風騷地扭動著屁股,踏著輕盈的步伐走進房間,然後用腳尖一勾,瀟灑地關上房門,一個虎躍,撲倒在床上。
啊……今天晚上怕是要失眠了……
徐成功把頭埋在枕頭裡,腦子裡浮想聯翩,但是一天的勞累,還是讓倦意逐漸襲來,沒過一會兒,他便帶著幸福的笑容,沉沉睡去。
房內的滴漏一滴一滴地記錄著時間。
突然,沒有任何意識的,就像睡到自然醒一樣,徐成功本能地睜開了眼睛。
他看到的最後一幕,是一個漆黑的物體帶著凜冽而可怕的勁風,朝著他的腦袋呼嘯而來。
砰!
鮮血四溢,腦漿飛濺。
我……死了麽?
眼前的世界一片黑暗,就像濃稠的墨汁一樣將他包圍,但這種情況隻持續了很短暫的一段時間,緊接著,鋪天蓋地的光亮如同神創世的光輝一般席卷而來。
嗡!
徐成功的耳邊傳來人聲的嘈雜與喧囂,就像身處鬧市一樣。
他愣了很久才回過神,眼前的景象讓他目瞪口呆。
怎麽突然就到白天了……我怎麽……會在這裡!
就在這個時候,耳邊突然傳來一個惱怒的聲音。
“去去去,這是我的地盤,你個沒臉皮的後生,要討錢找別的地兒去!”
徐成功僵硬地轉過頭,只見一個衣衫襤褸的老乞丐,正舉著一根破舊的木拐杖,滿臉嫌棄地看著他。
我去……這他喵的到底什麽情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