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鴉九有很嚴重的腰傷，據說是以前留下的舊疾，所以他打鐵的時候，每隔一個時辰就要停下來休息一會，而且不能出遠門，有時候走起路來，背都挺不直。他的五髒六腑也有問題，尤其是肺和肝髒，可他偏偏又嗜酒如命，每每到了深夜，總會咳得特別厲害，連聽的人都會感覺到難受，就好像他要把肺都咳出來一樣。

　　但比起他的身體，更糟糕的是他偏執的性格和古怪的脾氣，這表現在他對事物近乎於極度固化的認知，以及極強的控制欲，就好像他說的所有事情都是對的，所有人都要聽他的，不允許任何反駁，連頂嘴都不行。

　　而且盡管翁鴉九平日裡沉默寡言，但有的時候卻會莫名其妙的大發脾氣，其勢仿若雷霆。他摔東西罵人的時候，隔了有近百米的住戶都能聽見他的吼聲。

　　這也就是為什麽他和翁子語的關系一直不好，攤上這樣一個父親，恐怕換了誰都受不了，徐成功甚至懷疑這老頭是不是到了更年期。

　　今天一上午，徐成功一共掄出了六十四錘，風雷錘(殘缺)的學習進度終於從可憐的0.01%變成了0.63%，而與此同時，他也付出了慘重的代價。他的右手幾乎已經廢了，軟綿綿的使不上一點力氣，這是肌肉過度疲勞造成的損傷，接下來幾天的訓練都沒法進行了。

　　廚房的上空，升起嫋嫋炊煙。徐成功沐浴過後，換了一身乾淨的衣服，拖著疲倦的身體走進廚房，一個人影正在灶台前忙碌著。

　　翁鴉九基本不進廚房，翁子語做出來的東西隻能勉強食用，所以鐵匠鋪日常的夥食都是由葉牧來負責。

　　很難想象，在古代這麽簡樸的條件下，居然真的有人都能用粗鹽和醬醋做出超越星級飯店的美味佳肴。自從那天吃了葉牧做的荷葉雞後，徐成功便對古代勞動人民的智慧肅然起敬。

　　當荷葉掀開，植物的香氣混雜著模糊視線的白汽升騰而起的時候，徐成功久違地聽見了自己口水吞咽的聲音。

　　“今天又做了什麽好吃的?”徐成功懷著期待的心情，先是掀開蒸籠，然後又探頭往大鍋裡望。

　　“沒什麽特別的，兩素加一葷，然後炒了個花生米給師父下酒。”

　　徐成功撇撇嘴，難掩臉上的失望。

　　忽然，他的目光被窗外的兩個人影所吸引，院裡的那棵梧桐樹下，林越和翁子語正在興致勃勃地談論著什麽。男孩端正陽光，女孩笑容淺淺，真是一幅美好的畫卷。

　　“你覺得林公子這個人怎麽樣?”葉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翁子語眼中那一抹少女的悸動被徐成功看在眼裡，他的唇角微微勾起，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說不好，也許是另一隻被吸引過來的年輕雄獅也未嘗可知啊。畢竟……這個世界實在是太扯淡了，什麽出人意料的破事都有可能發生……”

　　“是啊，你說的很對。”葉牧輕聲說。

　　徐成功愣了一下，剛才說這句話的時候，這個沒什麽城府的鄉下小子好像忽然變了，眼神深的他看不懂，但徐成功更願意相信這是自己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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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砰！”

　　一聲瓷碗碎裂的脆響劃破了夏夜的寧靜。

　　“我說不準就是不準，你給我老老實實待在家裡，哪裡都甭想去！”

　　翁鴉九站在飯桌前，怒目圓睜，周身散發著一股生人勿進的危險氣息，就像一頭暴走的公牛。

　　葉牧默默起身，拿起掃帚打掃被翁鴉九摔碎的碗以及散落一地的飯菜。

　　今天晚飯開始之前，葉牧和徐成功就有不好的預感。

　　以他們倆的經驗來說，這對父女一般吃飯的時候都是相鄰而坐，可一旦面對面落座，就說明待會吃飯的時候一定會有事情發生。

　　果不其然，剛開飯沒多久，翁鴉九連第一杯自釀的綠蟻酒都沒喝完，翁子語就忽然提出，下個月想和歸返宗門的林越一起離開村莊，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而翁鴉九的反應也一點沒有出乎徐成功的意料，他先是靜靜地等翁子語說完，然後以一種平靜的目光注視著自己的女兒問道，說完了麽?說完了就繼續吃飯。

　　翁鴉九這種不溫不火的態度輕而易舉的激怒了翁子語，她最討厭的就是父親擺出這種目中無人的樣子，好像自己的決定隻是小孩子的無理取鬧，而作為大人的他，根本連聽都懶得聽。

　　我是在通知你， 不是在征求你的同意！翁子語一字一句說。

　　翁鴉九抬頭看了她一眼，問是不是那個林越慫恿你這麽做的，可翁子語卻堅稱這是自己的決定，和林越沒有任何關系。

　　父女倆你來我往，憤怒的情緒就像火藥星子一樣，一點一點積累，最後終於徹底爆發。而被這場衝突波及到的葉牧和徐成功，從頭到尾，連吱都不敢吱一聲。他倆隻是低垂眼眉，悶頭嚼著自己碗裡的白飯。

　　“我是你養的女兒，不是你養的狗！”

　　翁子語最後的這句話徹底激怒了翁鴉九。可他摔碗的舉動非但沒有震懾到女兒，反而激起了更大的反彈。

　　翁子語看著氣得發抖的父親，冷笑說:“你除了會摔東西，還會幹什麽?”

　　聽到這句話的翁鴉九忽然又平靜下來了，他重新坐回座位，淡淡地說:“隨便你怎麽說，總之我是不可能允許你離家的。”

　　翁子語出離地憤怒了，同時也對自己，對父親，感到了莫大的悲哀。她猛地站起身，強忍著不讓眼淚掉下來，然後毫不留情地用針一樣的話去扎眼前這個男人的心窩，“翁鴉九，我的人生絕不是由你來操控的，就算你現在能把我綁在身邊，可是你能綁我一輩子麽！”

　　說完，她便頭也不回地衝了出去。

　　翁鴉九沉默了很短很短的時間，短到讓人根本來不及反應，就突然暴起，一把掀翻了桌上的飯菜。

　　是的，翁子語成功了，她成功地傷到了這個看上去堅不可摧的男人。在徐成功的眼中，翁鴉九癱坐在地上的背影，像極了一頭受了傷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