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所以要互相試探，就是因為葉牧和織田千惠都猜到了，他們可能是中了敵人的幻術，既然如此，那麽他們就無法確定對方到底是真人，還是敵人製造出的又一個幻覺。

　　而提出這個世界不可能知道答案的問題，就是辨別真人和幻覺的唯一辦法。

　　“你確定你一直是和大衛(齊成煥在劇本中的名字)他們一起行動，從來沒有分開過?”

　　“我確定。”織田千惠篤定地說:“我現在完全記起來了，當時我們先去找了醫院的區域示意圖，發現病案室就在C區的五樓，二樓的電梯停運了，我們就走安全通道的樓梯，大衛說為了保險起見，每一層最好都搜索一遍，也許會有意外驚喜。”

　　葉牧看了一眼樓道中間的指示牌，指示牌顯示，他們現在正在往三樓進發。

　　“你還記得你最後看到的指示牌，上面顯示的數字是幾嗎?”

　　織田千惠一愣，隨即明白了葉牧的意思。

　　人的記憶大致可以分為五種，分別是形象記憶，情景記憶，情緒記憶，語義記憶和動作記憶，更多時候，這幾種記憶會相互重疊，構成一段完整的記憶，比如上周六晚上9點，你約了朋友在路邊邊吃燒烤邊看世界杯，天氣很熱但你很開心，這就是五種記憶共同作用的結果。

　　從理論上來說，越是複雜的記憶，就越有出現混亂與偏差的可能，而像個位數字這樣最簡單的形象記憶，反而不太可能出現錯誤。

　　“4。”織田千惠想了一會說:“我記憶中最後看到的樓層數是4。”

　　葉牧沉吟片刻:“那也就是說，你們中招，很可能就是在從四樓指示牌到五樓指示牌這段時間之內麽。”

　　“這是現在唯一的可能，不過，也不能排除在此之前，你們就已經中了幻術，如果是這樣，那你之後的記憶就全部都是假的，據此作出來的推理自然也就沒有意義了。”

　　“不管怎麽樣，還是先去四樓看看吧。”葉牧說道:“在我看來，無論這個施術者是誰，他的道行還是低了點。”

　　“怎麽說?”

　　“他製造的幻境，說到底，只不過是借用了我們大腦皮層中印象最深刻的那幾段記憶，然後把它們編織到一起，但這種沒有絲毫技術含量的記憶交融，是很難有潛在的邏輯的，這也就是為什麽，它的情景結合和場景置換，看起來很像是光怪陸離的夢境。”葉牧指著自己的太陽穴說:“像這種低質量的幻術，只要心智稍微堅固一點，就可以輕易識破。”

　　織田千惠點了點頭，但沒有吭聲。

　　其實無論這個幻術高明與否，它都觸及到了織田千惠內心最深處的秘密，她想葉牧應該也是一樣。而像這種程度的秘密，她是絕不希望有任何人知道的，這也就是為什麽一談到和那個幻術有關的話題，她就閉口不言。

　　就在即將到達三樓的時候，葉牧突然停住了腳步。

　　“看來我還是小看它了啊。”他喃喃自語。

　　織田千惠不解地看向他:“怎麽了?”

　　葉牧指向前方:“你看到了什麽?”

　　織田千惠愈發困惑了:“還能是什麽，當然是走廊啊！”

　　葉牧扭過頭，看著她的眼睛說:“可在我的視野裡，前方只有幾塊漂浮的水泥磚，而下面是無盡的虛空。”

　　“這怎麽可能！”織田千惠瞪大了眼睛，滿臉的不可思議:“我明明看到的是結結實實的光滑地板！”

　　“等等！”她好像忽然明白了:“你的意思是說……”

　　“對，

我想我們應該還在幻境裡。”葉牧輕聲說道:“其實從一開始我就覺得有的地方不太對勁，但又說不出來是為什麽，直到剛才那一刻，我突然想明白了……你不覺得，現在太安靜了嗎?”　　織田千惠恍然。

　　她果真是聰慧過人，僅僅是刹那間就對葉牧的提示心領神會。

　　是啊，太安靜了，要知道這可是一座被喪屍佔據的末日之城，可現在卻根本聽不到喪屍的嚎叫，空氣中隱隱漂浮著一股朦朧的霧氣，溫暖，安詳，簡直就像是傳說中人死後去往的天堂。

　　“可我們不是已經從幻境裡出來了嗎?”織田千惠皺起眉頭，“還有，為什麽你看到的和我看到的會完全不同?”

　　“可能是因為記憶缺失吧。”葉牧說道:“之前已經說過了，施術者施展幻術的基礎就是我們的記憶，而我們現在看到的這個空間，很可能就是它根據我們的記憶，構建出的第二重夢境。”

　　“第二重夢境?”

　　“沒錯，你可以把它理解為洋蔥，剝了一層還有一層，我們之前所在的幻境就是洋蔥的內核，而現在則是在洋蔥的中間地帶，我們必須突破這兩層，才能去到外面的現實世界。”

　　“這和你說的記憶缺失有什麽關系嗎?”

　　葉牧看著她的眼睛，一言不發。

　　織田千惠愣了愣，隨即恍然大悟:“對啊，他用我的記憶構建的空間只有我能看見，而用你的記憶構建的空間，也只有你能看見，可你根本就沒來過三樓！”

　　“沒錯，有關三樓的景象在我的記憶裡是根本不存在的，所以當然不可能出現在，以我的記憶構建的世界裡。幻術這種東西，說到底，只不過是根據人的主觀感受進行發散想象，但並不意味著它能無中生有，至少這個施術者還做不到。”

　　“那我們現在該怎麽辦?”

　　“牽手。

　　“好吧，我知道了，牽手……”

　　織田千惠突然反應過來:“哈?”

　　就算知道這家夥沒有佔便宜的意思，但作為一個女孩子，第一次聽到異性提出這種要求，還是會不自覺地面紅耳赤。

　　“既然我們的記憶有偏差，那就以你眼中的世界為主，待會我會閉上眼睛，由你牽著我的手，負責引路。”

　　葉牧面無表情，好像絲毫沒有意識到，前面那句“牽手”會給一個女孩帶來怎樣的衝擊。

　　“能做到嗎?”

　　織田千惠沒有回答，而是陷入了猶豫。

　　這其實是一個非常著名的心理學遊戲，叫做盲人走路，情侶和朋友之間也經常玩。這個遊戲雖然聽起來簡單，但實際上可沒那麽容易，不信的話，下次可以和你的女朋友在馬路邊試一試，你牽住她的手，讓她閉上眼睛，然後由你口述指令，讓她依照你的指令往前走，看最後的結果會怎麽樣。

　　這個遊戲難就難，它不僅需要兩個人有充足的默契與配合，更重要的是，需要雙方對彼此百分百的信任。

　　而這個時候，葉牧做出這種舉動，無疑是將身家性命托付給了她。

　　織田千惠很想問他， “你真的願意相信我嗎?”

　　可是她話還沒說出口，葉牧就已經閉上了眼睛。

　　看著他朝自己伸過來的手，織田千惠面露苦笑，為自己的女人心性感到有些無奈。

　　這都什麽時候了，還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她不再猶豫，輕輕握住了葉牧的手。

　　他的手很大，很溫暖，但卻有些粗糙，就像是父親的手，能在最危險的時候，使人心安。

　　“準備好了嗎?”

　　葉牧的聲音在耳邊響起。

　　織田千惠沒有說話，只是稍稍用力，將他的手握緊。

　　葉牧心領神會:“那就走吧。”

　　就這樣，織田千惠牽著葉牧的手，引領著他，一步一步邁上台階，整個過程中誰都沒有說話，但卻有無聲的交流在心與心之間傳遞。織田千惠不知道葉牧是怎麽想的，但她自己卻很享受這種感覺，之前從噩夢中驚醒的那種慌亂與無措，此時已經不見了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安。

　　或許這就是信任的力量吧，被人信賴的感覺真好。

　　“對不起。”閉上眼睛的葉牧忽然說。

　　織田千惠一愣:“什麽?”

　　“很多，總之，對不起。”

　　織田千惠看著他安靜的側臉，滿是認真的神情。不一會，她無聲的笑了，她忽然不想再糾結他是為了什麽跟自己道歉，只是覺得進入夢魘世界以來，鬱結已久的心情忽然好上了幾分。

　　“沒關系。”她輕聲說。

　　同時心裡有個聲音也在說:也許這家夥也沒我想象的那麽差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