觀禮席中,一個黑色的人影突然站起身,他怪異的著裝在高貴的禮服長裙中顯得尤為突兀,但更突兀的卻是他粗魯的言行以及嘴角那一抹、讓人發自內心產生厭惡感的詭異弧度。
就是因為這個黑袍怪人的一聲高呼,原本歡快喜悅的氣氛頓時一滯,洋溢著幸福氛圍的婚禮現場出現了詭異的死寂,而造成這種局面的罪魁禍首,理所當然地成為了全場的焦點。
聚集在他身上的目光中,有疑惑,有訝異,也有看好戲的幸災樂禍,但更多的,是通過皺起眉頭表達不悅。
在座的幾乎全都是各國的王公貴族,他們身世顯赫,血統尊貴,生下來就注定是要決定這塊大陸命運的人。所以對這群人來說,他們把榮譽看的比什麽都重,尊貴這種東西是與生俱來就流在他們血液裡的。在大陸的歷史上,貴族們稍感受辱,便要委派麾下騎士進行生死決鬥的例子比比皆是。
今天是皇女殿下艾爾莎公主的婚禮,而他們是受邀來參加婚禮的賓客,這個荒誕不羈的下賤貨膽敢出現在如此神聖的場合,這不光讓盧尼卡亞皇室臉上無光,更是對他們的一種冒犯!
所有人都在想,是誰把這個瘋子放進來的,盧尼卡亞的禦前鐵衛未免也太過名不副實了!有人甚至懷疑,是不是敵對勢力故意派人來搗亂的,為的就是使盧尼卡亞皇室蒙羞。
但這種方式也未免太過下流,你哪怕派個刺客來暗殺,也好過派這個小醜來汙染貴族的眼球。
但毫無疑問,此時此刻,所有人都達成了一個共識:這個小醜進入婚禮現場就是一個錯誤,他注定要被禦前鐵衛拖下去亂刀分屍,然後拿去喂野他們豢養的獵犬。
也許連狗都不願意吃這種玩意兒吧?畢竟,貴族家的狗,吃的夥食也不是一般家庭能比擬的。
不知所措的艾爾莎公主將螓首靠在丈夫胸前,拉梅爾騎士一邊輕輕拍著妻子的後背,一邊在她耳邊小聲安慰。
腓特烈二世啜飲著杯中的液體,目光讓人捉摸不透。
他當然知道這個家夥不是敵國派來的間諜,因為就在不久前,在禦前會議廳,他還當著滿朝文武的面,親手將代表盧尼卡亞王國最高榮譽的劍盾勳章佩戴在了此人胸前。
腓特烈二世十分早慧,從十四歲起,就能將人心玩弄於鼓掌之間,他半生戎馬,閱人無數,鮮有人是他看不透的,而眼前這個姓曾的神秘男人,正是其中之一。
“曾先生,不知你有何異議?”侍奉在旁的內侍上前一步,代替國王問話。
曾先生挑眉,想了想說:“異議?我沒有異議。”
底下一片嘩然,在他們看來,此人前言不搭後語,當屬瘋癲之人無疑了。
內侍看了一眼腓特烈二世的臉色,發現國王陛下臉上依然古井無波,這才收斂心神,繼續說道:“曾先生,擾亂王室婚禮,可是重罪,但念在你營救公主有功,吾王暫赦你無罪,既然你已無異議,就請速速入座,切勿再生事端!”
語氣中警告的意味已經不言而喻。
內侍侍奉腓特烈二世多年,自然了解自家國王的心思,什麽“念在有功,暫不追究”,都是騙人的,腓特烈二世純粹是不想對女兒的婚禮造成什麽負面影響。至於婚禮過後,要怎麽處理這個外鄉人,那就是聽憑國王的意願了。
誰知這個瘋子根本不領情,在內侍看來,他簡直就是嫌死的不夠快。
“不不不,請容我再講一個故事,
一個關於我悲慘童年的故事,在座的老爺小姐們的童年都很幸福,想必一定會對我的故事感興趣!就好像從小錦衣玉食的富家小姐,也不介意在電視機前看看窮人家的孩子如何生活,然後坐在火爐邊,舒服的扭動身子,再流下幾滴虛偽的眼淚。” 他嘴裡說著瘋言瘋語,也不在乎別人能不能聽懂,腳下踱著步子,準備往台上走。
隨著“噌”地一聲清鳴,一道凜冽的寒光擋住了他的去路。
那是米特爾騎士的佩劍“十字寒霜”,它僅僅出鞘一寸,卻仿佛有無數刀光劍影席卷大廳,米特爾騎士面若寒霜,正如他佩劍的名字一樣。
米特爾騎士是拉梅爾的摯友,看到有情人能終成眷屬,而且還是像戲劇一樣,是經過重重阻礙才有的美滿結局,無論是作為看客,還是作為朋友,他都由衷地為拉梅爾感到高興。
因此,他絕對無法容忍有人在婚禮上搗亂。
公主的婚禮上不宜見血,但他有把握在不見血的前提下,將這個瘋子製伏。
“騎士先生,你擋我路了。”曾先生衝他微笑,牲畜無害。
米特爾想告訴他,如果你再上前一步,就不是擋你路這麽簡單了。
可話剛到嘴邊,米特爾的瞳孔便陡然放大,他感覺到一股不可思議的魔力佔據了他的身體,控制著他將劍收回,動作僵硬的退到一旁,就像是被絲線操控的木偶。
身體的本能,促使他抵抗這股力量,但玩具又如何能擺脫主人的控制?
他越是掙扎,就感覺被束縛的越緊。眼前這個男人手中,仿佛環繞著無數肉眼看不見的絲線,這些細線像蠕蟲一般鑽進他的身體,緊緊纏住他的四肢百骸,讓他喘不過氣來。
“謝謝。”曾先生衝他點頭示意。
就這樣,這個姓曾的神秘男人,竟然閑庭信步地從米特爾騎士的面前走過。
“曾,你到底要幹什麽?”拉梅爾冷冷地問道。
作為一名騎士,拉梅爾很少動怒,即使面對最窮凶極惡的敵人,他也能保持絕對的理智,然後毫不拖泥帶水地砍下對方的頭顱。
可眼前這個男人卻並非是他的敵人,而是一起患難過的朋友。
曾先生來到艾爾莎公主面前,湊上前仔細觀察她那張絕美的臉蛋,對她眼中的戒備和排斥視若無睹,然後又後退了一步,上下打量她動人的身段,但眼中卻沒有任何猥褻,純粹就像是在欣賞一件藝術品。
他嘴裡嘖嘖稱奇:“多麽美好的尤物啊,所有的男人都會對你這樣的東西心馳神往吧。”
把人比作東西,而且還是不帶任何貶低意味的,這種古怪的比喻讓人有一種說不出來的不適感,就好像人類在他的心裡,真的和一件尋常物品沒什麽區別一樣。
他忽然又把目光轉向拉梅爾:“現在,這樣一個美好的女人屬於你了,你很開心吧拉梅爾騎士?明明之前你還那麽的失落,簡直就像是無家可歸的野狗,可也正是這種反差,使你心中的愉悅感到了一種無以複加的地步不是嗎?”
“還有你們。”他轉過身,面對像死一般寂靜的觀禮席:“看到這種如童話一般的幸福結局,想必你們一定也很滿意吧?就像拉梅爾騎士娶到艾爾莎公主,艾爾莎公主嫁給拉梅爾騎士一樣滿意,美好的愛情,讓人感動。盡管這份美好背後有那麽多的肮髒和妥協,可是又有誰在乎呢,人們總是只能看見自己想看的東西。”
“當然了,話說回來,你們中間一定也有人在嫉妒吧,那些面目可憎的嫉妒者會在心裡偷偷地幻想,幻想艾爾莎公主美好的身體,幻想今天晚上脫去新娘的絲襪,幻想盧尼卡亞親王的名號屬於自己。”他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容:“人類,多麽醜陋的生物。”
如此汙言穢語,簡直不堪入耳,更是對艾爾莎公主的大不敬,按理說早就該有人站起身來大聲呵斥,然後讓守衛把這個家夥拖出去,吊死在城門前。
可奇怪的是,沒有一個人有所行動,大家就好像被一股神奇的魔力控制住了,全部都老老實實坐在座位上,靜靜欣賞這一場不知是瘋子還是憤世嫉俗者的瘋狂演說。
“我小的時候,也曾有過一個美滿的家庭。我的父親是一位鞋匠,母親則在家幫他編織鞋墊。小時候家裡的條件很不好,弟弟妹妹們經常吃不飽飯,有的時候還會餓到哭,所以一年之中,大家最喜歡的節日就是新年。因為只有在新年,我們才能其樂融融地圍坐在餐桌前,吃上一頓熱氣騰騰的肉餡餃子。”
他的目光忽然變得空洞起來:“然而, 就在我十一歲的新年當天,一夥馬賊洗劫了村子,他們先是一刀結果了我的父親,腸子順著黏黏的血流到地上,然後又把剛出鍋的餃子,一個一個地塞進我弟弟妹妹的嘴裡,看著他們哭花的小臉放肆大笑。最後,他們的首領和另外幾個人,把我的母親拖進了隔壁的小屋,當時我還不知道他們要對母親做什麽,我只是躲在餐桌底下,聽著母親的慘叫和弟弟妹妹的嚎哭,無助地瑟瑟發抖。”
“可就在發抖的過程中,我忽然明白了一個道理,這個世界上所有美好的東西都是易碎的,所謂悲劇就是把好的東西摔壞了給人看,有的人正是以此為樂,而在經歷了那一切後,我不幸地成為了其中的一員。”
他圍繞拉梅爾和艾爾莎踱著步子,時而慷慨激昂,時而沉吟低語,他似顛似狂,如癡如醉,就好像是一位走火入魔的詩人,在向世人表演一場震撼人心的絕世戲劇。
就在大家都沉寂在這個悲傷而殘忍的故事裡的時候,忽然,曾先生停下了腳步。
“騙你們的。”
所有人皆是一愣。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似是很滿意自己製造出來的效果:“剛才那個故事是騙你們的,其實我的童年一點也不悲慘,我只是單純的討厭美好的東西,並且想把它們全都毀掉罷了。如果你們非要追問理由的話,那無非是因為……我喜歡那種將美好粉碎的快感,就像這樣!”
說著,他將右手高高舉起,然後猛地一捏,兩道血霧同時在新郎和新娘的胸口炸開!他們的心臟應聲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