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金牙走了。
在一起生活了這麽久,白天一起乾活,晚上在同一個地方吃飯喝酒睡覺,這種感情,不比同一個宿舍的同學、戰友差。
可是,老金牙也的確非走不可,因為他壞了規矩。
大奎嫉惡如仇,他最反感,最厭惡的,就是小偷。有幾次,被他撞見在工地上偷東西的小毛賊,都要打個半死。
沈明和大奎一樣,都是來自東北的漢子,大奎來自哈爾濱,大奎來自沈陽。
東北的漢子,最瞧不起的就是小偷扒手,有能耐就真刀真槍乾上一場,偷偷摸摸,一向被直爽的東北漢子所不恥。
大奎坐在床上生悶氣,不知道是在生老金牙的氣,還是生他自己的氣。
沈明張嘴想要和鄭瑞說什麽,可能是想表達一下歉意,畢竟是他誤解了鄭瑞,還指著人家的鼻子罵人家慫。
要知道,在北方,罵別人慫,罵別人沒種,比問候對方的母親,與對方全家女性,在精神上發生超友誼的關系,還要嚴重,這是赤果果的羞辱!
然而,沈明張了張嘴,愣是沒能說出那三個字。
――我愛你!
呸!
對不起!
是的,東北漢子表達歉意的方式,一向很特別,和南方人不同,他們不會對心愛的女人說‘我愛你’這麽肉麻的話,也不會輕易說出對不起三個字,而是用實際行動來表示。
謙謙君子動口不動手,勇猛漢子動手不動口。
東北漢子,一向是能動手時,盡量不動口,能動刀時,盡量不動手,能動槍時,盡量不動刀。
沈明滿是歉意的看了鄭瑞一眼,突然抄起桌上的一個空啤酒瓶,猛的砸向了自己的腦袋。
‘砰!’
玻璃瓶碎裂,玻璃渣掉落一地,沈明的額頭上,往下淌血。
“瑞哥,剛才那事,那啥……”
沈明又張了張嘴,依然說不出那三個字。
似乎說聲對不起,比說一聲我愛你更難。
“哎呀!”
沈明一跺腳,又抓起一個啤酒瓶,就要往自己腦袋上再砸一瓶。
“別!”
鄭瑞喊道,他距離沈明較遠,想要阻止已經來不及了。
幸好,大奎就在沈明旁邊,一伸手,奪過了沈明手中的啤酒瓶。
鄭瑞剛松了一口氣,不料大奎竟是有樣學樣,剛從沈明手裡奪過酒瓶,就砸向了自己的腦袋。
玻璃渣或粘在大奎的頭髮上,或落到地上,大奎的腦袋明顯比沈明更硬,酒瓶都碎了,他卻隻是前額有些紅腫,連一滴血都沒流出來。
“瑞子,這事兒,是咱不地道,那啥……”
他想說一聲‘對不住了’,但和沈明一樣,也是說不出口,於是抓狂了,左看右瞧,還想找幾個酒瓶,給自己腦袋瓜子開瓢。
鄭瑞真是哭笑不得。
――這算怎麽回事兒?早聽說北方漢子彪悍,可這道歉的方式,也太過‘另類’了一些吧。
“別,都住手吧,你們再這麽砸自己腦袋,一會兒真要去地府裡勇闖天涯了。”
鄭瑞苦笑著,看著一地‘雪花’的玻璃碴子,很無奈地說道。
給沈明簡單止血包扎了一下,鄭瑞眼角的余光,看到老羊皮子趁著所有人都不注意,一閃身,出了彩鋼瓦宿舍。
鄭瑞看似隨意的踱步到門口,只見人影一閃,他就已經消失在了門口。
工地的大門口,老金牙背著一床被褥,
回轉過身來,呆呆看著忙碌而雜亂的工地。 這時,老羊皮子出現了,走到門口,先是狠狠一巴掌,抽在了老金牙的臉上,接著從身上掏出一把錢,不由分說,就往老金牙的兜裡塞,都是紅色的百元大鈔,看厚度,至少有一兩萬之多。
老金牙推了一下,最終還是接受了,雙肩抽動,似在哭泣。雙膝一彎,又要給老羊皮子跪下,卻被後者一把拽住,惡狠狠瞪了老金牙兩眼,又說了一些話,想必是告誡老金牙,到了別的工地,千萬不要再偷東西了。
最後,老羊皮子拍了拍老金牙的肩膀,轉身走了,留下一個微駝的背影。
鄭瑞藏身在一個小土堆後面,遠遠看著,見老羊皮子塞了一大把錢給老金牙,他也想幫一把老金牙,可一摸口袋,頓時沒了豪情壯志。
――兩分錢難倒英雄漢,自從那天請大家喝酒,讓老村長懟了仙女之後,鄭瑞口袋裡沒剩幾個鋼G兒,還有半個月才發工資,別說接濟別人了,恐怕自己都需要別人救濟,才能混個溫飽,不至於餓死在工地上。
鄭瑞無聲無息的離去,又無聲無息的回來,這幾個粗心的漢子,竟沒有發現鄭瑞離開過。
不過,鄭瑞一回到集體宿舍,就發現事情不對。
――桌上擺了一箱雪花啤酒,還有兩袋‘酒鬼花生’,這幾個貨,大清早的不上工,居然還喝起來了。
不但是沈明、大奎,就連海初和一向老成持重的老施,也楊哲脖子,嘴對著酒瓶吹喇叭,一通猛喝猛灌。
鄭瑞知道,老金牙出了這樁事兒,他們的心情都不太好,可大清早就灌酒,也太誇張了一點。
“瑞子,別傻站在門口啊,坐下喝酒!”
沈明和大奎因為剛才的事兒,不好意思喊鄭瑞,倒是海初笑著喊鄭瑞喝酒。
“太陽還沒曬屁股呢,這大早上的,早飯也沒吃,喝酒傷胃。”鄭瑞道。
“瑞子,趕緊坐下喝酒,別磨磨唧唧,像個娘們兒似的。”
大奎終於還是忍不住開口了。
“喝了酒,怎麽乾活啊?”鄭瑞知道工地上的規章制度,工作時間喝酒,比不戴安全帽更嚴重。
“今天沒活乾,四棟十六樓能上吊機,不需要我們扛包背水泥了。估計要後天才有活兒,這兩天,隻能呆在這豬窩裡,喝西北風了。”海初說道。
他們不是月薪製,是計件製,乾多少活,搬多少鋼管、磚頭和水泥,就得多少錢,多勞多得,不勞不得,一天不乾活,這一天就沒收入。
這時候,沈明已經灌下了兩瓶啤酒,北方人喜歡喝白酒,隻有夏天擼串的時候才喝冰啤酒,那就跟喝水似的,根本不把啤酒當成酒,而是解渴的飲料。
沈明拍了拍自己臌脹的肚皮,笑著對老施說道:“老施,你上過高中,有文化,每次喝酒,都喜歡聽你念詩,比特麽豬頭肉還下酒,要不,你再給咱念一首?”
老施五十多歲,在他這個年紀,上過高中,那是絕頂牛逼的事兒,不像現在,滿大街都是大學生,往人群裡吐口唾沫,不是博士就是研究生,再查也能混個大專文憑。
在七十年代初,高中畢業,比現在名牌大學畢業都牛。
不過,那時候的高中生,是有真材實料的,不像現在那些野雞大學畢業的,或者家裡有錢,送出國鍍金,在國外玩了幾百個洋妞後回國的所謂‘海歸’,繡花枕頭一包草。
老施當年還是‘班長’,可謂品學兼優,可惜那個年代,上大學是要‘推薦’的,成績隻是次要,家裡的‘成分’必須要好,家裡有當過兵的,根紅苗正自不必說,要麽就是三代貧農,老施很不幸,他爺爺和太爺爺,以前都是地主,這會兒雖然家裡一貧如洗,比貧民還貧民,但沒用,成分不好,是個‘小地主’,所以沒能被‘保送’去工農兵大學。
這也成了老施這一輩子,最大的遺憾。
不過,老施畢竟是‘文化人’,不但是班長,還是語文課代表,文學功底絕不比現在那些在《詩詞大會》上出口成詩的年輕人差。
此刻兩瓶啤酒也下了肚,由於沒吃早飯,空心肚裡喝酒,倒也有了些喝酒的感覺,老施的酒興也來了。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老施潤了潤嗓子,先來了兩句開場白。
可接下來,卻讓所有人都捂著肚皮笑出了豬叫聲。
“鯤之大,一鍋燉不下。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大,需要兩個燒烤架,一個孜然,一個麻辣!”
老施半閉著眼,搖頭晃腦、一本正經的念道,像是古代私塾裡的先生。
沈明等人,頓時捂著肚子,哈哈大笑。
笑了半天,海初抹了抹嘴,他這個七十年代的‘初中畢業生’,也不肯落後,指著桌上的雪花啤酒, 趕緊接道:“再來兩瓶雪花,讓我們勇闖天涯。”
“妙,真妙!”老施哈哈一笑,說道:“吃燒烤,怎麽能沒有啤酒?烤鯤鵬和雪花勇闖天涯,那是絕配了。”
沈明和大奎對視一眼,知道這特麽是要玩‘行酒令’,詩詞接龍啊,他們兩個都是粗獷漢子,小學都沒畢業,除了窗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再念不出第五句了,這下可就為難了。
大奎乾活打架都行,讓他念詩,他寧願去扛十噸水泥。
還是沈明腦子快,他來自東北,在北方可是有很多類似‘打油詩’的順口溜,而且是家喻戶曉,他看了一眼大奎,哈哈一笑說道:“人生得意須盡歡,拿起酒瓶就是乾!”
說完,用牙齒咬開瓶蓋,猛灌了幾口。
大奎大喜,他也是東北人,這句順口溜,他三歲的時候就聽過。
大奎知道,沈明這把幫了他,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他感激的朝沈明看了一眼。
“天生我材必有用,我說怎弄就怎弄!”
說完,他拎起啤酒瓶,說道:“聽明白了,我說怎弄就怎弄......那咱吹了這一瓶!”
鄭瑞看著眼前的四人,笑了,笑的很開心。
他們雖然在社會的最底層,在那些所謂的‘上流人士’眼中,都是又髒又臭的外地農民工,可在鄭瑞眼中,他們是最可愛的人!
是的,民工兄弟,才是最可愛的人!
鄭瑞走過去,坐在床沿上,給自己開了一瓶啤酒,舉起瓶子,道:“......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