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夢龍似乎看出了王海鳴的忐忑,也知道他在害怕什麽。他那雙藏在眼鏡後面的雙眸,似能看透人心。
馮夢龍淡然一笑:“海鳴,這件事辦得不錯......下個月,我要去法國談一筆生意,你跟秘書小李,一起陪我去吧。”
王海鳴頓覺受寵若驚,知道自己這一把是賭對了。
要知道,馮夢龍以前都是喊他‘小王’的,現在這一聲‘海鳴’,卻像是在喊自己的晚輩,而不是下屬,這就更進一步了。
還有,王海鳴雖然是馮夢龍的親信之一,但馮夢龍的親信,可不止王海鳴一個。現在,馮夢龍居然讓他一起去法國,陪同的還隻有秘書小李,這是王海鳴夢寐以求,等待了多年的機會啊!
秘書小李是誰?一個學歷高、能力強、身材火辣、容貌出眾的高材生,精通英語、日語、法語、德語等八國語言,是馮夢龍事業上的得力幫手,左膀右臂。
更重要的,她還馮夢龍的小蜜!
馮夢龍凡是喜歡親力親為,絕不是那種有事秘書乾,沒事乾秘書的庸才暴發戶,但不可否認,秘書小李,對他的事業幫助很大,對他的身體,幫助更大,馮夢龍每天容光煥發,想必有這位萬人迷秘書的功勞。
王海鳴心中翻江倒海,激動萬分,他慶幸自己今天來工地上一趟,更感謝老羊皮子,甚至那個偷東西的家夥,是他們讓自己有了更上一層樓的機會。
“這條老狗,還是這麽倔。”馮夢龍笑著搖了搖頭,面容柔和,似有追憶。
將杯中剩余的紅酒,一飲而盡,吩咐司機道:“老狗不想見我,我就不去招他嫌棄了,走吧......”
馮夢龍喜歡叫他老狗,所有人都叫他‘老羊皮子’的時候,馮夢龍還是叫他老狗。正如老羊皮子,叫馮夢龍‘蠻子’一樣。
老狗、蠻子。
不但糙,還像是在罵人,但其中包含的情義,隻有他們自己知道。
............
話分兩頭。
松綁後,老金牙在沈明、大奎等人的攙扶下,回到了宿舍。
雖然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門牙還被打掉了兩顆,血漬呼啦的,看著有些可怖,但都是‘硬傷’,都是皮外傷,沒有傷筋動骨,更沒有傷到內部髒器,休養兩天也就沒事了。
眾人對老金牙噓寒問暖,詢問傷勢,還從床底下拿出一個醫療箱,給老金牙上藥消炎。
鄭瑞是最後一個走回窩棚宿舍的,他默不作聲站在那裡,可沈明等人,卻像是故意忽略他,將他當成了一團空氣。
第一個忍不住的,依然是沈明,此人一向嫉惡如仇,為人仗義,最見不得不講義氣的家夥!
“鄭瑞,你太過分了!”
沈明不再喊鄭瑞‘瑞哥’,而是指名道姓,可見他心中怒氣之盛。
“上回,你被小毛賊欺負,我回來一說,大奎、老金牙,我們所有人,二話不說,抄家夥就去救你,準備和這幫小混混拚上一場,是你在半路把我們攔下來,不讓我們去的。
今天,老金牙被鄭屠夫那狗日的欺負,大家夥都上了台,就你一個人在下面,這特麽是什麽意思?我知道你孬,你膽小怕事,可沒想到,你不僅懦弱,還這麽不講義氣,我沈明真是瞎了眼,看錯了你!”
沈明臉紅脖子粗,指著鄭瑞就是一通大罵,抬起的手,不停顫動著,十分激動。
大奎更是個愣頭青的脾氣,鄙夷地說道:“我們也不想要你帶頭衝鋒,
動手乾架,隻要你和我們一起走上台,哪怕站在一邊看戲,那我大奎也沒話說,可你......哎,真特麽孬種!” 鄭瑞早想到自己有可能被誤解,可沒想到,沈明等人對自己的誤解這麽深。
鄭瑞歎了口氣,表情越發無奈。
“我的確不想惹事,不過,那隻限於我自己的事。我的親人,我的朋友出事,我絕不會袖手旁觀,坐視不理。而我,一向都把你們當朋友的。”鄭瑞說道。
“朋友?哼!說的好聽,剛才縮在台下,跟個縮頭烏龜似的,還特麽不叫袖手旁觀,還特麽不叫坐視不理?!”大奎出離憤怒了,他指著鄭瑞,嗷嗷亂叫。
要不是鄭瑞平時就溫和友善,在一個工棚裡住了這麽長時間,他早就一拳打爆鄭瑞的鼻子了。
――還說什麽‘一向都把你們當朋友’,艸!真特麽不要個碧蓮了,朋友有難,你就在下面無動於衷的看著?
連大奎都忍不住想罵一句,人怎麽能無恥到這種地步。
鄭瑞並未被大奎的氣勢唬住,淡然說道:“可如果朋友做錯了事,甚至犯了法呢?我們還要一味的袒護他、包庇他?這不是幫他,而是在害他!”
說完,他看了一眼站在門邊,一聲不吭的老羊皮子。
後者的面皮,突然抽搐了一下,鄭瑞的話,明顯刺激到了他。
“放你娘的狗臭屁!”
大奎再也克制不住心頭的怒火,拎起沙包大的拳頭,就要打斷鄭瑞的鼻梁。
“住手!”
老羊皮子哼了一聲,走上前來,看了一眼始終低著頭的老金牙,轉身對海初和沈明說道:“你們兩個,去把木台後面那一蛇皮袋東西,給我抬回來!”
老金牙身體一顫,卻還是低著頭,不吭聲。
海初和沈明出了集體宿舍後,過了大概十分鍾左右,合力抬著那隻被鄭屠夫丟下的蛇皮袋回來了。
這二人想必已經看過了蛇皮袋裡裝著的東西,表情很是異常。
“哐當......”
蛇皮袋丟在地上,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響。
“打開。”
老羊皮子面無表情地說道。
海初和沈明相互看了一眼,誰也沒動。
“我讓你們把袋子打開!”
老羊皮子那股子狠勁上來了,咬著後槽牙,惡狠狠說道。
被那雙深深凹陷的眼眸盯著,海初和沈明這兩個漢子,都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蛇皮袋解開後,拎住下面的兩個角,翻轉過來一抖,隻聽得一陣金屬之聲,八十多個不鏽鋼扣件,幾盤纏繞的銅絲和一些銅片,散落了一地。
大奎看著滾落到自己腳邊的一盤銅絲,瞪大了銅鈴般的眼睛,整個人都愣在了那裡,徹底懵圈了。
銅可比鐵貴好幾倍,光這一大盤銅絲,到外面廢品站,至少能賣七八百。
“金牙,你那塊破吸鐵石,不光能吸鐵,還能吸銅?媽個X的,你以為是金屬探測器啊?!”
老羊皮子那張老樹皮一樣的臉,不開抽動,了解他的人都知道,老頭兒這是動真怒了。
鄭瑞嘴角抽了抽,有些想笑。
老羊皮子難得幽默了一把,他居然還知道‘金屬探測器’這麽個玩意兒。
始終低著腦袋的老金牙,突然從床上下來,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金牙,你跟了我有十年了吧?”老羊皮子努了努嘴,像是在盡力壓下心中怒意。
“十......十二年了。”老金牙說話漏風,顫巍巍說道。
老羊皮子點了點頭:“在工地上幹了十多年,工地上的規矩,你應該比誰都清楚。在工地上混飯吃,手腳不乾淨,是大忌!以前那些偷東西的,被抓住後是個什麽下場,你不是沒見過。現在法治社會了,不能動用私刑,砍手斷腳是不可能了,可今天,要不是我豁出去這張老臉,要不是姓王那小子,賣我這個老不死的一個面子,你知道自己會是個什麽下場嗎?就是不被鄭屠夫他們幾個打殘,工友們也會用石頭把你砸個半死,再扭送去公安局,你偷的這些東西,足夠給你判刑了。”
老金牙一個勁兒的磕頭,腦袋都磕破了,腫起一個大包。
“金牙啊,我實在沒想到,你居然能乾出這種事來。”老羊皮子似乎有些悲傷。
“我......我那老娘中風,一直就癱在床上,大兒子年底就要結婚了,對方開價,要十萬零八千八的彩禮,二小子還是念大學,一個月的生活費至少一千, 我......我也是沒辦法啊!”
說完,老金牙竟伏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沉默了。
所有人都沉默了。
一個被生活壓迫的漢子,誰又忍心再責備他呢?
但凡還有別的辦法,誰願意當一個小偷?
要知道,北方民風彪悍,北方的漢子,哪怕去搶劫,去綁票,也不至於被人看不去,隻有小偷,人人鄙視,如過街老鼠一般。
看著一把鼻涕一把淚,可謂是老淚縱橫的老金牙,就連心性涼薄的老羊皮子,都動了惻隱之心,他本想好好再教訓金牙一頓,教他如何做人,現在也抬不起手來了。
老金牙是典型的北方漢子,寧可流血也絕不流淚的主兒,此刻哭得像個淚人,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老金牙是真到了傷心處啊。
“罷了!”
老羊皮子緊了緊身上那件羊皮襖子,揮了揮手,整個人像是一下子又老了十歲。
“這個工地,你是不能留了。”老羊皮子道:“你小舅子不是在旁邊吳老板工地上做施工員嗎,你去投奔他吧......還跪著幹啥,滾!!!”
老金牙知道,自己已經壞了規矩,的確不能再在這個工地混飯吃了,他朝老羊皮子又磕了三個響頭,起身抹去臉上的涕淚和血汙,卷起床鋪上的被褥,扛著就走了。
眾人呆呆看著走出彩鋼棚的老金牙,有些不知所措,很是茫然。
“愣著幹啥?把這些東西,偷偷送回去......小心點,別被人瞧見了!”老羊皮子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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