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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男人正義聯盟》第7章 老金牙
  “艸!”

  鄭瑞罵了一句,此刻沈明等人都已睡著,他說話也沒了顧忌。

  “真心話個錘子!什麽狗屁規矩,什麽潛規則,都特麽什麽年代了,全社會都在討論‘中國夢’,都在高喊《厲害了我的國》,處處正能量,貪官汙吏無所遁形,沒想到在這工地上,居然還這麽黑,這麽烏煙瘴氣!這些糟粕,就不該繼續存在!”

  一向話不多的鄭瑞,一口氣說了這麽多,可見最近他確實很憋屈,想要傾訴、宣泄。

  “我老羊皮子沒念過書,可我這一雙眼睛毒得很,我看得出來,你不是一般人,更不是池中物,我相信,不管是那幾個偷鋼管的毛賊,還是胡大海他們,隻要你願意,揮揮手就能把他們給滅了……老頭子就是弄不明白,你為什麽不反抗,為什麽要委屈自己?”老羊皮子不解地問道。

  鄭瑞的眼中,又閃過一絲恍惚與茫然,最後都化作了一縷無奈。

  “叔,沈明年輕,他想不明白,你應該明白啊。”鄭瑞猛抽了一口煙,嘴裡發苦。

  “生活所迫?家裡……有人要照顧?”老羊皮子活了這麽一大把年紀,可謂歷經世事滄桑,他當然懂得人生的無奈,更了解一個中年男人的無奈,畢竟他是過來人。

  “人到中年,很多人都開始改變自己的生活方式,他們說,前半輩子我一直為別人活著,後半輩子,我要為自己而活,做最真實的自己……哎,做最真實的自己,這話說的多好聽啊。”

  鄭瑞將煙頭丟在地上,又重新點燃了一支。

  “……我與他們恰恰相反,年輕的時候,我一直為自己而活,風裡雨裡血裡,槍林彈雨,也曾囂張跋扈,不可一世,受人敬仰或畏懼。也曾遭人陷害,碩大城市,竟無立錐之地,像過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殺,整夜躲在臭水溝裡,躲避追殺,苟延殘喘。不過,一切都過去了,此刻風平浪靜,再沒人仰慕我,也沒人要害我,挺好!

  不說浪蕩,卻也半生不羈,此刻人到中年,回首看自己走過的路,風風雨雨,鏡花水月,竹籃打水一場空。有人對不起我,但還是我對不起別人多些。我和別人不一樣,他們上半輩子為別人而活,下半輩子想為自己活。而我太自私,上半輩子隻為自己而活,所以,下半輩子我隻能,也必須為別人而活!

  為了父母,為了丫頭,別說挨打受辱,就是再大的委屈,我也忍受,因為,我之前的三十六年,我虧欠他們太多太多……所以,隻能用下半生努力彌補,盡力償還。”

  鄭瑞說完,好半天都沒動靜,仔細一聽,老羊皮子居然斜躺在疊好的被子上,睡著了,鼾聲震天……

  鄭瑞自嘲一笑,覺得和老羊皮子追憶懷舊,談論情懷,即便不是對牛彈琴,也很無趣。

  距離床鋪足有四米多的小窗戶上,留有一指的小縫隙,蒼蠅勉強能飛進來,大一點的蟑螂,恐怕都會卡在縫裡,鄭瑞後腦杓對著窗戶,也不回頭,抬手已彈,手中的煙頭,如一支疾箭,準確無誤地從小縫隙裡,飛了出去。

  此時,隔壁的工棚裡,隱約傳來了王菲的歌聲,有工友睡不著,正播放音樂。

  “良辰美景奈何天,

  為誰辛苦為誰甜。

  這年華青澀逝去,

  卻別有洞天。

  良辰美景奈何天,

  為誰辛苦為誰甜。

  這年華青澀逝去,

  明白了時間。

  瘋了,累了,痛了

  人間喜劇

  笑了,

叫了,走了  青春離奇……”

  鄭瑞雙手枕在腦後,躺在折疊好的棉被上:人間喜劇?呵呵!青春離奇倒是真的,可他的青春,又不免太過離奇了一些。

  鄭瑞是被一陣叮當聲吵醒的,屋內黑沉沉,窗外並未天光透入,想必還沒有天亮。

  鄭瑞從枕頭下掏出兩百塊錢買的山寨智能手機,按了一下側面的按鍵,屏幕頓時發出極不柔和,極為刺眼的藍光,鄭瑞看了一眼,時間是凌晨四點四十五分。

  “金牙老哥,烏漆墨黑的,天還沒亮呢,你這是要幹啥?”

  鄭瑞發現是老金牙穿戴整齊,下了床,正要往外走,於是不解地問道。

  老金牙比鄭瑞大十二歲,今年虛歲四十八,不算老實巴交,但也不是很出挑,沈明仗義,大奎魯莽,海初是真正的悶葫蘆,比鄭瑞還話少,老施有很有計謀……在他們這些人裡,每一個都有自己的特點,唯獨老金牙,似乎沒什麽特點,所以,哪怕是在這個小團體裡,有時候都會忽略了他的存在。

  ――這種沒什麽特點,丟進人群裡就能一下子融入,泯然眾人,絕不會引起任何人主意的大眾臉和路人屬性,路人甲氣質,若是在古代,倒很適合做一名殺手。

  老金牙揉了揉太陽穴,昨晚上他酒喝的不少,此刻腦袋還在發脹。

  “去賺點零用錢。”

  老金牙見鄭瑞醒了,便抬了一下手,鄭瑞看到他手裡握著一根紅色的尼龍繩,末端系著一個黑色的半圓物體,如同玄月,竟是半塊磁鐵。

  剛才那一陣響動,正是這半塊磁鐵在地上拖動時,發出的聲音。

  鄭瑞一下就明白了,老金牙真的是去‘賺零花錢’。

  幼年時,鄭瑞和村上的同齡人,幾乎都玩過這個‘遊戲’,將壞了的喇叭拆下來,中間的一塊磁鐵,系在一根繩子上,玩耍的時候,出門就牽在手裡,將磁鐵在地上拖行,也不耽誤玩耍。

  繞著村子跑上幾圈,磁鐵上總會吸住生鏽了的鐵釘、鐵片等,孩子們如獲至寶一般,將這些廢鐵藏好,等一個月下來,也能攢下一兩斤,然後就等著騎自行車的漢子到來,用這些廢鐵,換取一小塊很硬卻很甜的麥芽糖。

  那時候,鄭瑞和小夥伴們,並不知道它叫‘麥芽糖’,大夥兒都叫它‘梨膏糖’,圍坐在一起,你咬一口,我抿一口,真真幸福的孩童時光。

  此刻憶起,鄭瑞感覺就像是上輩子發生的事,太久遠了,恍如隔世。

  鄭瑞隨手丟過一支煙,老金牙接住了鄭瑞拋過去的‘紅雙喜’,點上之後,朝鄭瑞揮了揮手,拖著磁鐵,就像牽著一條狗,出門而去。

  鄭瑞看了看窗外的天空,依然漆黑,不見黎明曙光,他複又躺了下去,雙手枕著腦袋,發了會兒呆,便又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一個小時後,鄭瑞被一陣嘈雜的喧囂吵醒,這才知道,老金牙被工地上的保安給打了,工地上的負責人,通知各小組,今天上午八點整,在工地的那片空地上集合,利用半小時的時間,進行‘警示教育’。

  鄭瑞一行趕到空地時,足球場一般大的空地上,此刻人頭攢動,上千名工人,或站或蹲,像六十年代,村裡開‘傳員大會’,抽著煙,說笑著,仿佛在等著大戲開演。

  空地上有一塊高起的土坡,上面鋪了木板,變成了臨時的高台,老金牙雙手反背著,被綁在一根柱子上,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眼角腫起,門牙沒了,額頭上還有已經幹了的血漬。

  三名穿著保安服的工地保安,站在台上,為首一個滿臉橫肉的壯漢,正手持鋼管,在手掌上輕輕拍打著,眯楞著一雙三角眼,以大將軍的氣勢,掃視著台下的所有民工。

  此人也姓鄭,和鄭瑞五百年前也許還是一家子,是工地保安隊的隊長,來工地之前,在老家是做殺豬營生的, 所以私下裡都叫他鄭屠夫,倒是與《水滸傳》中,那個被魯智深老拳打死的鄭屠,很是吻合。

  此人生性暴戾,對工地上的民工,更是心狠手毒,無論白天晚上,手裡一直握著根鋼管,動輒就要對民工兄弟下重手,工地上的人都怕他,也恨他。

  鄭瑞也乾過兩天保安,對鄭屠夫的為人,有一點的了解,此人貪婪暴力,明目張膽就告訴鄭瑞,要在保安班混下去,就要伺候好他鄭屠夫,以後每個月工資的一半,都要孝敬給他。

  鄭瑞還知道,鄭屠夫與那些來工地盜竊的小毛賊,有著難以言說的貓膩,因為,鄭屠夫曾暗示他,晚上值夜的時候,某幾個區域不要亂晃,其中就包括那次與三個毛賊狹路相逢的所在。

  工地的保安組長,居然和外面的賊人勾結,裡應外合,監守自盜,難怪工地上每月都要損失幾萬甚至十幾萬,有了他這頂‘保護傘’,小毛賊們半夜潛入工地,如入無人之境,盜竊鋼管扣件等建築材料,比在自家菜園子裡拔幾棵青菜還容易。

  不過,鄭瑞從沒和任何人說過,他現在隻想在工地混口飯吃,盡量多掙錢,絲毫不想惹事。

  除了鄭屠夫和他手下的兩名保安,還有戴紅帽子的監理胡大海,此時他站在一個人的身後,臉上表情,很是諂媚。

  那是一個四十多歲,面容略顯消瘦,穿了一身西裝,脖子裡還圍著一條大紅色圍脖的男子。

  ――王海鳴,項目經理,除了掛‘項目總指揮’頭銜的真正大老板以外,他在工地上最大,可謂是一人之下,千人之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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