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直到凌晨兩點左右,鄭瑞一行五人才回了工地。
他們幾乎找遍了小鎮的每一個角落,可愣是沒找到那三個小毛賊。
這三個家夥,知道自己打了人,有可能出了事,所以躲起來了。
不過,眾人都沒有氣餒,發誓一定要找到打了老羊皮子的三個小賊,替老羊皮子報仇。
他們白天在工地上乾活,一下工,就在鎮子、集市上,四處溜達,找尋三人的蹤跡。
轉眼,三天過去了。
晚上九點,他們來到了集市的大排檔,先解決了晚飯,再繼續尋找。
還是鄭瑞熟悉的那間大排檔,客人不多,隻有一桌,三個民工打扮的漢子,正在角落的一張桌子上喝酒。
“強哥。”鄭瑞朝正在炒菜的漢子打了個招呼。
王強見是鄭瑞,也擠出一絲笑容,和他打了個招呼。
“瑞子來啦?各位,快請坐。”
老板娘一看是鄭瑞來了,忙將他們往裡面迎,她是見過鄭瑞往自己腦袋上砸酒瓶子的,那股子狠勁,和當年的王強一個樣。
沈明拿起了唯一的一頁塑封菜單,今天他請客,所以由他點菜。
“老三樣......回鍋肉,青椒炒豬肚,爆炒螺絲。”
沈明又將那一頁菜單翻轉過來,看到有幾道東北名菜,咽了口唾沫,說道:“再整個酸菜豬肉燉粉條,一個殺豬菜,還有這個......東北拉皮,多給點黃瓜絲兒!”
“好嘞!”老板娘答應了一聲,又問道:“喝酒不?”
鄭瑞知道,這幾個家夥都是嗜酒如命的貪杯之徒,忙說道:“晚上還要找人,少喝點......就整兩瓶二鍋頭吧。”
兩瓶酒,五個人,每人四兩,以這些人的量,肯定沒問題。
老施也說道:“對,少喝點,晚上我還要去醫院照顧老羊呢。”
老羊皮子還在住院,晚上陪夜的任務,就交給了老施。
“菜是不是點多了,吃得完嗎?”海初是個實在人,見沈明點了這麽多菜,有點替他的錢包心疼。
他們這些人,白天乾的是苦力活兒,食量也大,光這點菜,真要放開了肚皮吃,兩個人就能全部吃完。
沈明也不笨,知道海初是體惜自己,爽朗地一笑:“沒事兒,你們都是上有老下有小,我是光棍一條,一人吃飽,全家不餓,爹媽在老家也掙著工資,沒你們負擔重。”
確實,這裡頭,也就沈明手頭寬裕一些,其余人,不是孩子在上學,就是家裡有老人需要贍養,一到發工資,都是往銀行裡跑,三下兩下,七八千就只剩下了幾百。
鄭瑞同樣如此,爹媽、妹妹都需要他照顧,此刻是真的囊中羞澀,也就隻能厚著臉皮,讓這些工友請客了。
眾人突然想起了老金牙,這個憨厚老實的男人,誰能想到,他居然會在工地上偷東西?要不是生活所迫,他又如何會走到這一步?
氣氛,變得有些壓抑,這些人到中年,甚至已經快步入老年的漢子,都感覺到了肩上的重擔,快要將他們壓得喘不過去來。
沈明故作輕松地說道:“對了,我說你們啊,以後發了錢,就別老是往銀行裡跑了,現在不但有網銀,還有支付寶、微信,轉幾千塊錢,還去銀行排隊,多麻煩,直接微信轉帳,又快又方便,一秒鍾就到帳了。”
海初嘿嘿一笑:“微信?我這機子,能整微信不?”
他掏出自己八十塊錢買來的老人手機,
像一塊黑色的板磚,上面有一個旋風標志,和‘HMX’字樣,除了打電話發短信,也就一個強光手電筒的功能了,連下載功能都沒有,更沒有‘4G’網絡。 鄭瑞、沈明、大奎等人,看著海初放在桌上的老人機,頓時笑了。
海初撇嘴道:“就算我會用微信轉帳,我那八十二歲的老爹,七十七歲的老娘,他們也不知道怎麽收錢啊!”
眾人哈哈大笑,壓抑的氣氛,頓時輕松了不少。
――生活再艱難,也要活著,必須活著。
沒了他們,需要照顧的家人怎麽辦?古稀的爹媽,上大學的兒女......想到這裡,尋找那三個小毛賊的熱情,頓時減少了幾分。
當時是一腔熱血,此刻又是顧慮重重。
――他們不能出事,不能死,更不敢死啊!
此時,大奎、海初才突然明白了,鄭瑞為何那般‘懦弱’,為何被三個小混混欺負了,都不敢去報復。
真要動了手,打傷了人,醫藥費怎麽辦?被人打傷了,不能乾活,自己喝西北風也罷了,爹媽、兒女的生活費、學費,誰能替自己承擔?
要是失手被人打死打殘,或是失手把別人打死打殘,那就更不敢想象了......
舉目四望,一片蒼涼。
兩瓶白酒喝完,熱菜才剛上齊,於是又一人要了一瓶啤酒,美其名曰:漱漱口。
“就今天晚上了。”海初突然說道:“今晚要是找不到那三個小毛賊......那就算了吧。”
沈明等人都是一愣,但除了沈明面露怒色,包括鄭瑞、老施,甚至連火爆脾氣的大奎,都低下頭,默不作聲。
“你們什麽意思?不是說好了,不找出那三個小混混,把他們打的噴屎,絕不罷休嗎?怎麽這會兒打起退堂鼓了?老羊皮子平日裡待咱們都不錯,他現在人還躺在醫院呢!”沈明怒聲說道。
短暫的沉默,足足過了半分鍾,誰都沒有開口,隻有沈明呼哧呼哧的喘息聲。
突然,海初猛的一拍桌子,站了起來。
海初和老金牙,是搬磚組公認的好脾氣老實人,共事多年,誰都沒見過海初跟誰紅過臉,更別說拍桌子了。
此刻,海初的表情,異常猙獰,連沈明都被此刻的海初嚇懵了,怒氣全消,不知所措的看著海初。
海初怒聲喝道:“待咱們都不錯?他是對我不錯,還是對你不錯?別忘了,每月百分之十的孝敬,其中有一半,是落在他自己口袋裡的,如果真對我們不錯,為什麽還要剝削我們?除了瑞子,他減免過誰?還有這個......!”
海初說完,一把拽下了自己的衣服,露出胸前的一塊傷疤。
“五年前,就是因為我搬磚速度慢了一點,他就破口大罵,在我不小心把一袋水泥摔破之後,他直接用他那杆燃著的銅煙杆,狠狠打在我這裡!這麽多年,除了新來的瑞子,誰沒挨過他的打?”海初咆哮著,怒吼著,面容無比猙獰。
誰也沒想到,這個平日裡老實巴交的漢子,真正爆發的時候,居然這麽可怕。
確實,老羊皮子不但‘剝削’他們,脾氣也非常差,罵人還算好的,還會動手打人,下手還不輕。
就連沈明和大奎,都挨過他的打。
沉默,全都沉默了。
“這些天沒日沒夜的找人,我想已經夠對得起那老東西了。想讓我為他拚命,憑什麽?要是被人打殘了,他會幫我供養小兒子讀書,幫我大兒子結婚嗎?!你們要替他報仇,你們繼續,我不奉陪了!”
說完,海初一口氣將滿杯啤酒灌下去,衣服上也沾了不少,他掏出一把錢,零的整的,足有五六百,重重摔在桌上。
“這一頓我請了!”
說完,海初頭也不回,揚長而去,留下鄭瑞、沈明、大奎和老施四人,呆呆看著桌上那一遝鈔票,有三張百元的,其余都是五十、二十甚至十塊的,一時間都不知該說些什麽。
“你們三個也走吧!”
沉默中,鄭瑞說話了。
“老羊皮子......的確不能算是一個好人,待大家也有一些涼薄,可他隻是脾氣火爆,外冷內熱。”
鄭瑞突然想到,老羊皮子在工地門口,給大金牙塞錢的那一幕。
“......不管怎麽說,他待我不薄,這件事,我一定要替他討回公道!”鄭瑞沉聲說道。
三人同時抬起頭,看向鄭瑞。
誰也沒想到懦弱怕事的‘慫人’鄭瑞,居然會說出這一番話。
要知道,鄭瑞是除了老羊皮子之外,受那三名毛賊毒害最深的,不僅丟了工地保安的工作,還飽受欺辱,但上次沈明等人要替鄭瑞出頭,卻被鄭瑞阻攔了,在他們的心裡,鄭瑞膽小怕事,非常孬種。
可現在,他站出來了,準備自己一個人替老羊皮子報仇!
大奎一拍桌子,說道:“瑞子,你這叫什麽話!不錯,老羊皮子這條老狗,的確不是什麽好人,黑我們的血汗錢,動不動還罵人甚至打人,可他也有一家老小要養活,活兒不能及時完成,他也要吃掛落,這不是他的錯。你說的不錯,老家夥外冷內熱,這次他被人打成這樣,即便是出於道義,也不能輕饒了那三個癟犢子的玩意兒!”
“說得好!”
沈明大笑一聲,附和著說道。
“為了道義,也不能就這樣算逑!”
然而,沈明和大奎又將目光,投向了老施。
老施淡淡一笑,很有老儒生的風采。
“其實,海初說錯了。這麽多年來,沒有挨過老羊皮子打的,除了瑞子,還有一個人......那就是我!我一向都把老羊當成自己的親大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