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老三這些天喝的酒?”

　　魏緒看著全是空壇的酒箱，臉色有些難看。

　　“應該是……”

　　紀丫面有愁容。

　　這是從魏青楓的房間裡收拾出來的。

　　在這個時代，好酒不是什麽問題，甚至算是優點，大口喝酒大口吃肉，也有那股江湖好漢的豪邁勁兒。

　　以酒會友是美談，花天酒地也可以說成瀟灑，但一個憋在房間裡喝悶酒，誰看到都會多想。

　　酒與心事，在任何時代都會很自然地關聯到一起。

　　“才回來幾天就喝悶酒，朕這皇宮，這江山社稷，哪點比不上他的江湖?”

　　魏緒拍著桌子，臉色氣得發青。

　　這也就是在這間院子，若是在朝堂裡龍顏一怒，不知多少人心裡會發顫。

　　都說清官難斷家務事，其實皇帝也免不了俗，而且這位還是諸國皇帝裡的一股清流。

　　攤上這麽個兒子，真的是有心無力。

　　錦衣玉食?

　　人家不在乎。

　　權傾天下?

　　人家沒那想法。

　　江山社稷?

　　人家看不上。

　　紅顏知己?

　　這倒是可以有，可他也給不了啊！

　　胭脂俗粉人家又不喜歡，世間奇女子又都跟他一個德性，哪裡還會想入宮?

　　魏青楓所向往的江湖，注定不在皇宮。

　　“也別多想，可能就是這酒啊，好喝。”紀丫看著魏緒無奈的樣子，開口勸著。

　　這大概就是生活裡的夫妻應該有的樣子，兩個人都為某一個人、為某一件事愁著，然後互相慰藉。

　　或許感情會被穿插在其中的瑣事擊垮，當然也可能讓羈絆更牢。

　　魏緒瞪著眼睛:“好喝?再好喝的酒能當飯吃?能天天悶頭喝?若朕整天酩酊大醉還怎麽理朝政?”

　　“我就是說說……”

　　“唉……”魏緒搖著頭，盯著桌上唯一一壇還未打開的酒，終於開口:“這壇他怎麽沒喝?”

　　“興許是走得急……”

　　砰！

　　魏緒拳頭捶在桌面，深呼氣。

　　然後抄起這壇酒，拍開封泥就要往嘴裡灌。

　　“朕倒要嘗嘗，這酒有多好喝！”

　　“慢點喝，別這麽急！”

　　紀丫急忙提醒，但根本沒什麽效果。

　　“哼！”

　　“朕千杯不倒，這點酒，不算什麽。”

　　烈酒燙喉。

　　明明溫溫涼涼的酒，喝到嘴裡卻火辣辣的，像是燃起了火。

　　隻一口，魏緒眼睛雪亮。

　　好酒哇……

　　巴掌大小的一壇酒，小半壇入肚，心滿意足地打個酒嗝。

　　魏緒眯著眼睛，滿臉迷醉。

　　然後，他身子一歪，朝著旁邊倒去。

　　紀丫在他灌酒時就已經坐到一旁，此刻伸手托住他的身子，攬在懷中。

　　“都說了，讓你慢點喝……”

　　撥開他臉上有些凌亂的發絲，柔和地笑著。

　　“傳令，不早朝。”

　　紀丫的語氣輕描淡寫，氣度全然不似村姑。

　　寂靜的庭院裡仿佛有黑影一閃，又仿佛什麽都沒發生。

　　她依然笑著，輕撫著魏緒臉龐的手依然溫柔，但那些風霜和辛勞的痕跡，卻仿佛在淡化著。

　　……

　　“裴俊，我又來了！”艾文雙手持棍，再次走上擂台。

　　“嗯。”

　　裴俊沒說什麽，做好戰鬥姿態。

　　以前艾文想打，

他還可以找理由推托，然而現在書院擂台他不能不戰，而艾文又死盯著他，死循環。　　“好！”

　　艾文手臂張開，長棍順著手臂延伸，幾乎橫跨擂台。

　　“什麽意思?”

　　裴俊眯著眼睛，心裡毫無波動。

　　艾文今天的舉動很怪異，以往他早就衝上來了，而此刻竟然不緊不慢地邁著步子。

　　他緩緩朝著裴俊走著，腳步雖慢，但每一步仿佛都用盡了力氣，踏在地面的腳像是重錘，大地仿佛都在輕顫。

　　咚……

　　咚……

　　咚……

　　周圍學生的目光開始慢慢被吸引過來。

　　裴俊、艾文的對決他們看過很多次，原本早已失去觀戰欲望。

　　但今天的艾文很不對勁兒。

　　習武的人都很清楚，一名武者在戰鬥時，某一次的出招或許會出其不意，或許會很刁鑽，但這名武者的風格、路數很難發生變化。

　　艾文硬功強悍，力道不俗，打法勇猛，橫衝直撞。

　　以往戰鬥，他或許在某次出拳時也來一記刁鑽的鞭腿，路數沒變，但打法卻有不同。

　　而現在，艾文仿佛換了個全新的風格。

　　隨著他的前進，他步伐間蘊含的力道仿佛越來越重。

　　裴俊饒有趣味地看著艾文，並未出手，他其實想看看艾文在弄什麽把戲。

　　藏書閣三層裡，韓青杉遠遠地看到這一幕，失笑，無奈地搖搖頭。

　　若是身在江湖，放任對手蓄勢，與找死沒什麽區別。

　　敵人的任何異常，往往都是在翻底牌。

　　遇到這種情況，當以雷霆之勢斬滅，以絕後患。

　　他準備在下一次的實戰課，好好講講這個知識。

　　多少初出茅廬的少俠被江湖老油條耍得團團轉?

　　多少手操勝券的年輕人在最後一刻功虧一簣?

　　經驗，有時候遠遠比實力更容易發揮作用。

　　韓青杉有些無奈，同時又有些欣慰。

　　這是切磋的擂台，不分生死。

　　能放下勝負心，任同窗好友施展拳腳，也是挺不容易的事。

　　這意味著勝負結果所帶來的功利已經被淡化，回歸到切磋的本質。

　　那就是讓彼此努力進步。

　　裴俊、艾文，心性都不錯。

　　韓青杉繼續看著。

　　艾文再次邁出一步，終於，他手中的長棍動了。

　　長棍輕顫，仿佛要脫手而出。

　　粗壯的手臂肌肉繃緊，一塊塊肌肉仿佛凸起的石塊，寬闊的手掌緊握長棍。

　　他還在向前走，但走的越來越慢。

　　而手中的長棍，抖動的幅度卻越來越快。

　　裴俊眉頭一皺。

　　眼前的艾文仿佛是一座大山，緩緩朝著他壓過來。這種感覺很不可思議，但卻偏偏出現了。

　　他握緊木劍，深呼吸，強忍著出手的衝動，繼續看艾文的表演。

　　咚！

　　艾文再次邁出一步！

　　這步踏出，他整個人都在顫抖，仿佛全身的力氣都要控制不住，要爆發出來。

　　長棍劇烈的顫抖再也控制不住，盡數化為棍影。

　　“靠！”

　　裴俊隻覺鋪天蓋地的棍影如高山崩毀，如亂石橫空。而他就像是置身在峽谷底，正迎接這一切的到來。

　　明明只有兩根長棍，但看起來卻像是有成千上萬根，他根本分辨不出那根才是真的。

　　“只能衝。”

　　裴俊迅速做出決定。

　　腳底輕踏，身法運轉到自身極致，朝著艾文衝過去。

　　他只能寄希望於擊倒艾文，讓他的攻勢自潰。

　　周圍觀戰的學生們面色凝重，心想若是自身處在裴俊位置，該如何破局。

　　這就是擂台戰的意義。

　　艾文看著衝過來裴俊，忽然仰天大笑。

　　漫天的棍影懸在裴俊頭頂，恍如一片陰雲。

　　“你贏了。”

　　裴俊扔掉木劍，笑得很開心。

　　“嗯。”

　　棍影緩緩消散，兩根長棍安穩地被他握在手中。

　　“也多謝你的提醒。”艾文齜著牙，笑得也很開心:“酒確實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