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喜富在兩位武裝民兵的“護送”下回到了他自稱是“禁閉室”的地方,“禁閉室”的床位都安置上了這次來參加學習班的受教人員,顯得更加氣悶,幾乎讓人窒息。
與何喜富先搭上話的還是那個湖上大隊人:“何師傅,那邊有沒有吃眼前虧啊?”
何喜富笑著搖搖頭說:“吃什麽眼前虧呀,我們又不是什麽罪犯,他們用得著刑訊逼供嗎?”
“我在想,我們這幫人,一不是貪汙盜竊犯,二不是殺人強奸犯,坐牢槍斃是不可能,不吃眼前虧就好了。”湖北大隊的那個人說話聲音本來有些大,這屋裡人多了兩個人,說話更響亮了。
外面看守的人喊話進來:“不能互相交流,各自好好反思。”
“禁閉室”裡立即鴉雀無聲。
專案組裡的魏、張兩位將訊問筆錄交給老吳看,老誤眯著眼睛足足看了個把小時,仍是搖搖頭說:“交代老實,認識不足,思想問題啊,全是思想問題。”
老吳要走了訊問筆錄,說是晚要讓公社“割資本主義尾巴”工作領導小組的幾個同志看看,並研究一下應對措施。
“不弄個活把子出來,真的難以割掉這條看起來小小的資本主義尾巴呢!”老吳邊自言自語地念著,邊把訊問筆錄塞進自己隨身著的那隻黃色背包。
老吳剛想走,隔壁何喜富那邊看守的人過來報告:“吳副組長那裡關的人太多了,他們整天聊天,我去製止過幾次,嘴是他們多,說不過他們呢。”
“這樣啊!”老吳手撓著頭皮想了想,問報告的人:“你們看守人員都到齊了嗎?”
“都到啦,我們已開始24小時輪流看守了。”
“那這樣吧,就把何喜富隔離到朱家湖大隊空著的牛欄房裡去,我們聯系好的,但你們要兩人一班24小輪流看守,保證管牢、管嚴,不出問題。”
說完,老吳背著包走了。
看守的正要通知人員轉移何喜富,忽聽身後有人在喊:“王林,王林。”
王林就是這位看守人員自己的名字。他回過頭來一看,喊著自己名字進來的正是諸北大隊的表姐夫駱雲根。
王林有所奇怪:“表姐夫你怎麽來這裡呀?”
王林是駱雲根老婆姑姑的兒子。前天,駱雲根的老婆得知姑姑在縣人民醫院住院,便特地去看望了她,是姑姑告訴駱雲根的老婆,表弟王林被公社抽去到“批資學習班”看管關押的人了。
駱雲根的老婆回來後就把這一消息告訴了駱雲根。駱雲根正打算去看看何喜富,但就擔心見不到,聽說老婆的表弟王林在看守,就想多了這道門路。
這天上午,在水利會開車的鄰居說,下午4點多要運防汛設備到連七湖電排站,駱雲根跟他說好,到時要搭車去看看何喜富。
看望何喜富前,駱雲根特地去了趟何喜富家,問何喜富老婆何紫娜有沒有東西要帶。
何紫娜聽說是在傍晚時候去,便請駱雲根帶上大兒子思強,她跟駱雲根說:“這兒子特想他爸的,四點多他該是放晚學了,你就帶上他去見見他爸吧。”
中午還特意煮了幾個茶葉蛋,讓思強帶給喜富。
王林一聽表姐夫是來看望何喜富的,就有點為難,他跟駱雲根說:“這個恐怕不行啊,表姐夫我們這裡還從來沒人來探望過關押的受教人員呢,再說何喜富的問題特列嚴重,領導還打算把他單獨關押起來呢!”
駱雲根看看辦公室的門也鎖上了,
四周又無其他人,便央求王林:“你就幫幫忙開個後門吧,他兒子挺想他爸的,就讓他進去見見,小孩子總不會有什麽問題的,再說我也是為公事來的,小隊裡插種下去的珠蚌,這幾天管理上是關鍵期,我想問他一下幾個管理上的事。私人不讓養,集體又養不好,當時老百姓真要罵幹部、罵政府的呀!” “那好吧,趁現在無頭頭在,你們進去看一下好了。”王林開門讓駱雲根和思強進去,又鎖上門,自己則去安排轉移何喜富的事了。
何喜富沒想到大兒子思強來看他,見思強進來就一臉驚訝:“強兒,你怎麽來啦?”
思強回轉身來指指還在門口的駱雲根:“是駱伯伯帶我來的。”
原來,駱雲根為了給何喜富創造一個父子相會的驚喜,就特地在門口站停了,現在見思強指著他跟父親說了是自己帶他來的,也就走了過去。
何喜富把兒子思強摟在懷裡問他:“爸爸不在,這幾天你是一個睡覺的嗎?”
“是的。”
“早上有沒有因睡懶覺而遲到?”
“沒有,我有鬧鍾呀!”
“腦鍾你自己會腦了嗎?”
“會,我把鬧鍾中間小方格的字設置到6,每天晚上睡覺前又上緊發條,這樣小鬧鍾每天早上6點就會嘀呤呤、嘀呤呤地響起來。”
“哦,誰教你的?”
“媽媽,媽媽說這次還真多虧了你買的小鬧鍾呢。”
兒子說到媽媽,何喜富的眼睛一下子濕潤起來,自己這一關,這麽一家子的裡裡外外都靠老婆何紫娜一人料理著,可想而知,她這段時間有多苦多累哦。
駱雲根看到了何喜富的動情處,連忙過去轉移話題:“家裡有什麽事情需要交待和幫忙的,你盡管跟我說,需要我做的我會去做好。”
何喜富看看裡面也沒其他人,就向駱雲根使了個眼色,輕輕地說:“其他沒事,就跟紫娜說一下,塘裡的東西要護理好。”
駱雲根點點頭說:“我會跟紫娜說的。”
這些天來,盡管何喜富在這裡這樣那樣地折騰著,但他還記得上次何紅剛、老書記、何志根他們來塘頭檢查的時候,最後沒把塘裡吊養殖著的珠蚌處理掉,它在希望在。
駱雲根對何喜富所說的塘裡的東西沒有完全理會,但當著這麽多的人他不好意思問得一清二楚,心想,既然喜富這樣說了,他老婆也一定知道,自己只要把原話傳到就是了。
就在駱雲根向何喜富請教著如何處理好蚌塘護理中出現的那些問題的時,表弟王林就來催駱雲根該走了,因為他們要把何喜富轉移到朱家湖大隊空著的牛欄房裡去。
白塔湖公社割資本主義尾巴辦公室設二樓,和諸北大隊駐隊幹部何紅剛辦公室同在一個樓層。
老吳去找姚副書記也就是姚組長的時候,就得過何紅剛辦公室的門口,這天晚上,諸北大隊民兵邊連長何志根剛好來何紅剛處,看到老吳走過,兩人同時請老吳進去坐坐,順便打聽一下何喜富在學習班的情況。
老吳告訴他倆:“何喜富交代問題還比較老實,你們檢舉反映的幾個問題都能主動說清楚,就是認識上不夠,沒有充分認識這是資本主義的表現,是資本主義的尾巴。”
民兵連長何志根插了嘴:“所以我說呀,像何喜富這樣的人進批資學習班,不能僅僅要求他把問題說清楚,還應當幫助他從靈魂深處作整改。”
老吳笑著誇獎何志根:“看來你的認識倒蠻高,我們已準備把他列入反面典型,在全公社開展割資本主義尾巴的宣傳教育,今天就是來跟姚組長他們商量這個方案的。”
何紅剛聽說要把何喜富的事作為反面典型宣傳,似乎覺得這是自己出政績的時候了,也就特別來了勁,他對老吳說:“這個宣傳教育就得從諸北大隊開刀,包括沒收他的不正當所得、在諸北大隊舉行現場批鬥等。”
老吳笑笑說:“英雄略見所同,我也是這樣想的,就看領導小組同意不同意了。”
老吳邊說邊退出何紅剛辦公室。
何紅剛、何志根都露出會心的笑。
兩天后的一個中午,何紅剛找到何志根說,下午安排四五個武裝民兵在大隊室待命,公社有重要任務需配合執行。
何紅剛雖然沒把這個重要任務說清楚,但兩人心知肚明,肯定與何喜富那事有關。
四點多一點的時候,在批資學習班老吳的帶隊下,一幫人坐在一輛手扶拖拉機上徑直來到了諸北大隊的大隊室,老吳要何紅剛把大隊兩位主職幹部和提前安排好的武裝民兵都當場,配合批資學習班去何喜富家搜查沒收養蚌育珠所得的物資。
老支書請何志根率幾個武裝民兵先過去,自己則陪同老誤他們隨後一步到。
起先,在門前道地上收拾東西的何紫娜一看何志根他們四五個人在自己門口轉來轉去時,還以為他們在幹什麽東西,沒去過問, 直到老書記領著一幫人走進自己家門,說他們是來搜查何喜富養蚌育珠非法所得的,才指桑罵槐地罵起人來。
在場的何志根臉一陣紅、一陣青,他知道何紫娜所罵的十句中,有九句是在罵自己。
抄家的人把一件一件東西往外拿,他們根本不知道哪一件東西是用珍珠款買來的,凡見新的、值錢的東西就往外搬。
新的永久牌自行車被搬了出來,那張當時因朱均林來家住宿而買的椅子床也被搬了出來,那隻何喜富大兒子天天用著的小鬧鍾也被拿了出來。
那人把小鬧鍾拿出來的時候,何喜富大兒子何思強剛好放學回來,他看見有人把自己心愛的鬧鍾拿走了,就喊著過去:“這是爸爸買給我的鬧鍾,你們不能拿走我的鬧鍾。”他想從那人的手裡鬧鍾奪回來。
那人把鬧鍾舉得高高的,沒讓小思強碰上手,還說:“這鬧鍾姓資,你們學生不能用。”
小小的何思強無能為力,隻好站在一旁哭,眼睛卻盯著那隻小鬧鍾。
不一會,何思強發現小鬧放進了拖拉機的後拖裡,便偷偷地過去,拿起鬧鍾就跑。
這事讓站在一旁的駐隊幹部何紅剛發現了,他連忙去追趕何思強。
何思強見有人來追,就加快速度奔跑,不料一隻腳尖被被一塊石頭盤倒,“砰”,小思強重重地摔倒在地,跌了個“嘴啃泥。”
那隻小鬧鍾剛好扣在何思強的額頭,鮮血很快流到地上。
小思強被村民送到了大隊衛生室包扎,那隻小鬧鍾就被何紅剛拿回到拖拉機的後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