憤怒、猜忌、猶豫、糾結、渴望、掙扎。
張陳君不明白自己為什麽突然從兒子眼中讀到這麽多的東西,她只知道,那雙眼睛,
血一樣紅。
下一刻,黑影一閃,她甚至沒來得及反應,隻是驚訝著,他就像一頭野獸一樣撲了過來。
然後,
從空中掉落,
掉進了自己懷裡。
這是一頭受傷的野獸。
號啕大哭。
看著地上被揚的雜亂無章的書,旁邊孤立的放著一小堆課本,一眼看過去,全是語文。
她知道,肯定發生了什麽,從早上開始,她就覺得兒子不對勁了。
但她什麽也沒問,隻是張開有些僵硬的胳膊,包筆直的掉在地上,卻沒有倒,和她此刻的心一樣。
輕輕拍拍懷裡哭泣的身子,感受著他的抽搐,鼻子一酸。
“沒事,媽在呢,啊。”
“嗯。”懷裡的聲音應著,像是野獸發出一聲委屈的嘶吼,卻怎麽也刹不住悲慟……
……
時間回溯,十五分鍾前……
蘇華失魂落魄的如同一隻被獵人追趕的野獸,抖得跟篩糠一樣的手嘗試了幾次才把門打開,進屋的前腳尖匆忙間磕到門坎,他一個趔趄跌了進去,仿佛被屋內的黑暗吞噬。
外面陽光燦爛,屋內卻有些陰冷,隻有窗邊,還算光亮。
他仿佛不曾覺察跌倒的疼痛一般,搖搖晃晃的爬起來,還沒站直身子,便向自己的房間連爬帶跑而去。
那裡,床邊,摞著他初中和高中的所有課本。
2000年前,漢東省考的是全國卷,用的是標準分。
但就在幾個小時前的課上,老師在講1998年的漢東卷例題……
他如同一隻野獸在地裡刨食般撕扯著書堆,撕裂的紙頁隨著拋向後面的書飛向天空,洋洋灑灑落下來。
初三。
初一。
高一。
初二。
八本語文課本,再加上學校裡高二上學期的一本。
他倉促的翻尋著,又窒息般仔細的翻尋著第二遍,生怕漏掉。
他甚至沒敢去看目錄,那簡潔明了太過於直接,也太過於殘忍,但……
他最終還是看向目錄。
沒有。
真的沒有……
蘇,東,坡……
李白、杜甫、王維、杜牧、駱賓王、孟浩然、賀知章、王昌齡,有。
白居易、柳宗元、辛棄疾、劉禹錫、李商隱、陸遊、范成大,也有!
韓愈……
他的手突然停了下來,眼睛直直的盯著韓愈,
在這個名字旁邊,有一行小字,借著窗戶微弱的光,依稀可見:
唐宋七大家:
韓愈、柳宗元、蘇洵、蘇轍、王安石、曾鞏、歐陽修……
墨水已經褪去了顏色,但,文字卻那般晃眼,歪歪扭扭的字明明那麽熟悉,此刻,
卻陌生的讓人恐懼。
蘇華手徹底垂了下來,書掉落在書堆上。
他低著頭,如同一個被宣判立刻執行死刑的老囚犯,面對著火槍深淵般的槍口,失去了反抗的勇氣。
他不是沒考慮過,這個世界會因為自己到來發生改變。
他想過,要三思而後行,盡量不改變這個世界的軌跡。
因為他怕,怕稍微的輕舉妄動會讓這個世界不是原來的世界,怕給身邊的人帶來未知的災難與痛苦。
但……
蘇東坡直接沒了。
亞馬遜流域的蝴蝶輕輕扇動翅膀,對遙遠的德克薩斯州來說,便是一場龍卷風。
蝴蝶效應他想到了,但他沒想到……
他不是那隻蝴蝶。
這個世界還是自己的世界嗎?
自己的家人還是自己的家人嗎?
自己的妻子還會是那個可愛粘人的妻子嗎!
這都他媽的是什麽鬼東西變成的!
他從迷茫變成疑惑,又從疑惑中咆哮著醒來,雙眼通紅,仿佛一心為了蒼生的君主被他充滿欲望的子民背叛,長槍把他釘死在封印魔和良知的宮殿鐵門上,彌留之際,最後一眼。
恨啊!!!
門響了一下。
有個人在責備的說著門也不關,然後開燈,腳步聲越來越近。
終於,一個身影走到了自己門口。
他充滿仇恨的轉頭,卻發現,
那是自己的母親。
是……
自己的……
母親……
……
“小華,能告訴媽發生什麽事了嗎?”
“沒事。”
看著那雙充滿試探與擔憂的眼睛,蘇華強行咧開嘴一笑。
張陳君不再問了,一直看著蘇華走出家門,關門的一刹那,她仿佛全身力氣被抽乾一樣身子一歪,一個趔趄,又掙扎著堅強的撐住了身子,跌跌撞撞的向自己還立在臥室門口的包摸去。
租房裡沒有電話。
但所幸,電話亭並不遠。
“喂,老蘇。”
張陳君強壓著聲音,但那哭腔實在太明顯了。
“你快回來啊,兒子他……病了……”
她不知道要怎樣描述兒子的不正常,可能病了合適一些,聽起來正常一些。
她也不知道,就在她打電話的時候,遠遠的道旁樹後,一個身影默默的看著她,許久……
然後身子一轉,整個人躺在了樹上。
路上,車水馬龍,自行車與行人混合的人潮熙熙攘攘,小汽車並不罕見的呼嘯著經過路中央。
蘇華反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看著那個悲涼的身影猶豫了一下,終於還是沒過去,轉身,匯入人潮……
……
出租屋裡。
“他看我的時候那雙眼通紅,那眼神哪是看他媽啊, 那就跟看一個仇人一樣!”
蘇大海緊皺著眉頭看著失聲痛哭的妻子描述這一切,看著滿地的瘋狂,他能想象到那時的情況,卻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怎麽安慰人,也不知道這種事有什麽穩妥的解決方法,但,他是個男人。
“帶他去醫院檢查一下吧,可能真的隻是病了呢,現在就去學校把他接回來。”
蘇大海“冷靜”地勸著妻子,倒不如說,安慰著自己。
他想不明白,就是談戀愛被老師送回來自己罵了幾句打了兩下,怎麽會變成這樣?
“可是……你說咱們讓他去檢查,他會不會多想,會不會被刺激到……”
到底還是女人心細,隻是張陳君只知道問題,不知道解決方案。
她幾乎被這件事弄得張皇失措、措手不及,完全失去了方寸。
那是她兒子!
“這……”
蘇大海手摸摸下巴,他總算知道那些人為什麽會抽煙了。
煙在手裡,愁的時候、茫然無措的時候,抽兩下,不會顯得那麽尬、不會顯得那麽慌亂……
也不會顯得那麽無可奈何。
可惜,他從不抽煙。
太貴。
屋裡一時陷入一片安靜,除了抽鼻涕的聲音,落針可聞。
“篤篤篤。”
門突然響了。
夫妻倆人對視一眼。
張陳君趕忙止住哭聲去找毛巾擦眼淚,蘇大海喊了句“誰啊?”看妻子進廚房裡面水龍頭擰鼻涕去了,才去擰門把手。
“戴老師?……小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