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三日,孫覃蕶在立政殿和太醫局來來回回的跑。她要替孫思邈看護皇后,又想常去陪伴孫思邈,於是就這麽來來回回的跑,她也不覺得累,只要還能多看看爺爺,多和他說說話,她便知足了。
很快,七日之期到來,這日孫覃蕶在太宗回了立政殿後就立刻趕去太醫局,孫思邈正在查試剛送來的草藥。
“老頭兒,”孫覃蕶站在門外看著正在嘗試草藥的孫思邈,“你別什麽都往嘴裡放啊。”
“不嘗嘗怎麽知道是不是我要的啊。”孫思邈看都不看孫覃蕶一眼,自顧自的嘗著草藥。
“你聞聞不就行了嗎。”孫覃蕶走過去拉過孫思邈拿著草藥的手將草藥拿走放回藥籃裡。
“很多草藥氣味相近,單單聞怎麽能知道是好是壞啊?”孫思邈拍開孫覃蕶的手,瞥了她一眼又往另一邊的藥籃過去,繼續嘗試草藥。
“老頭兒,你以後要好好照顧自己啊。”孫覃蕶看著孫思邈自顧自的走到一邊繼續查試草藥便站在他身後看著,好像要把這個身影刻進靈魂一般。
“哼,我不照顧好自己還要你來照顧啊?”孫思邈沒好氣地回了孫覃蕶。
“老頭兒,”孫覃蕶覺得時間不多了,就站在那兒怔怔的看著孫思邈,“我不在了,你可一定要好好的啊,你可是要回兩個古稀的呀。”孫覃蕶看著孫思邈的背影,輕輕地說著。
時間一點點過去,隨著時間過去,孫覃蕶的身體開始慢慢的變透明,她抬起手看著開始變淡的身體,她知道告別的時間到了。爺爺,能做您一世的孫女兒,得您一世寵愛,孫女兒知足了,只是,阿蕶只怕沒有來生了,您的恩情阿蕶向天祈願願您得天護佑,生生世世平安順遂。
時辰到了,孫覃蕶該走了。
“今兒個的茶還真不錯。”冥王殿的偏殿,冥王坐在茶案邊喝著茶,示意坐在一邊的墨鵷雛也嘗嘗剛泡出來的茶。
“謝陛下。”墨鵷雛向冥王道了謝,端起桌上的茶杯細細品了一口。
“看這時辰,應該差不多了吧。”冥王說這話往窗外看去。
就在冥王話音剛落,往事鏡突然就發出金光,一陣強力金光之後,孫覃蕶出現在了偏殿之中。
“喲,朕這話還沒說完,人就回來了呀。”冥王見到孫覃蕶輕輕一笑,放下茶杯,“都想起來啦?”
“凝煙。”墨鵷雛見人回來了忙站起來,想上去迎可是又邁不開步子,她覺得眼前這個似乎不是她認識的凝煙了。
孫覃蕶走上前,看了眼身旁的墨鵷雛,然後對著冥王盈盈下拜:“唐京兆華原孫氏見過冥王陛下。”
“唐期京兆人啊。”冥王沒看孫覃蕶自顧自的喝著茶,“唐期京兆人,看來真是千年的鬼魂了,既然想起來了,那死於何地,因何而死,因何執念叢生不肯輪回,那也一定都想起來了吧?”
“孤魂,全都想起來了。”孫覃蕶跪在冥王面前。
“嗯,然後呢?”冥王示意孫覃蕶繼續說下去。
“孤魂生於唐武德四年,乃唐時神醫孫思邈嫡孫女。”孫覃蕶低著頭回話。
“藥王孫思邈?!”墨鵷雛驚得瞪大了眼睛。
“藥王孫思邈肉身成聖,”冥王看著孫覃蕶,“生前生後都受萬民敬仰,死後更因生前積善而位列仙班,難怪,你身上總帶著一股似有似無的仙氣,原來是來自你祖父。”
“是,祖父位列仙班,使孤魂也備受福蔭。
”孫覃蕶恭恭敬敬的回話。 “所以呢?你與這,”冥王看了看站在一旁的墨鵷雛,“墨鵷雛之間到底有何因緣際會。”
“此事還要從孤魂生前開始說起。”孫覃蕶低著頭回冥王話。
“哎~有故事聽了,”冥王一笑,將手中的茶杯放下,示意孫覃蕶起身,“說吧,朕可喜歡聽故事了。”
孫覃蕶又看了看還站在一旁陷入沉思的墨鵷雛,“此事還要從貞觀十年說起。”
“大唐貞觀十年?!”墨鵷雛被孫覃蕶的話驚醒。
孫覃蕶站在一旁點點頭,也不看任何人,便開始了她的故事:
“貞觀十年,我與祖父奉召入京,為病重的皇后長孫氏醫病。世人皆知太宗皇帝與皇后長孫氏少年夫妻,兩人共度亂世,鶼鰈情深,玄武門之變,外有太宗統領兵馬,內有長孫氏安撫群臣家眷,兩人之後共治大唐,開創貞觀之治。可是,貞觀十年,皇后長孫氏病歿,太宗悲痛欲絕,認為寢宮陵殿安奉皇后並不夠,便命人在元宮外的棧道上修建宅舍,令宮人居住其中,如侍奉活人一般侍奉皇后,更在宮中築建層觀,日日眺望皇后的陵殿,懷念亡妻。”
“這個世人皆知。”冥王插了話。
“是,這些世人都知道,但是世人不知,在長孫皇后病重之時,太宗是多麽的瘋狂,瘋狂的想傾天下之力來挽救自己妻子的性命。”
“哦?有意思,”冥王喝了口茶,“繼續。”
“貞觀十年,孫思邈奉召入京醫治病中的皇后。皇后從貞觀八年開始病著,到了貞觀十年已經沉屙難治,可是太宗皇帝就是不信,他想從老天手裡搶回自己的妻子。太宗皇帝知祖父是當世神醫,便命人降祖父從遊歷之地接回長安,接近宮中,為皇后治病。因為皇后的病是自幼帶著的,到了貞觀十年因為日積夜累,已經幾乎藥石無醫。於是祖父想到了用長生不老藥恢復皇后因常年病患虧損的五髒六腑和七經八絡。”
“長生藥?”冥王停了一下。
“是,祖父早年已經研製出了一份長生藥的藥方,只是一直沒有配齊藥方中的藥,長生藥一直都沒有製作出來。”
“不愧是肉身成聖的藥王孫思邈,長生藥都被研製出來了。”冥王優哉遊哉地喝了口茶,“繼續繼續。”
“祖父想到用長生藥恢復五髒六腑和七經八絡,只是雖有藥方,但藥用計量和最後的功效都還不知道,必須在加以研製,於是太宗命太醫局所有人從旁協助。太醫局眾人盡心盡力為祖父尋來所需藥材,祖父埋頭在太醫局裡研製長生藥,而我幫著隨侍在皇后身邊,親眼看到太宗對於皇后的偏執,那個天下的帝王,千古的聖君,在那一刻就像一個偏執的瘋子,瘋狂的想傾盡天下之力來抓住他的妻子。祖父身負皇命,沒日沒夜的研製長生藥,終於,在貞觀十年六月,祖父終於把長生藥研製了出來,正準備敬獻皇后時,突然聽到皇后崩逝的消息,皇后沒來得及服下專門為她研製的長生藥就離世了。太宗震怒,降下雷霆怒火,我與祖父幸得太子承乾與魏王泰的庇佑才得以保命,再加上皇后臨終前的囑托孫氏一門才能逃過劫難。之後我與祖父避走他鄉,四處遊歷。”
“既已逃過大難,為何還會英年早逝,執念叢生?”還是冥王在發問。
“天子之怒可作為天災,可是天災已過,卻躲不過人禍。我與祖父離開長安後路經河南地界在那裡停留,在那裡遇到了一戶人家,這戶人家算得上是大戶人家,可是,家中的小娘子卻自幼體弱多病,我與祖父受這戶人家恩惠,見他家小娘子身體嬌弱便想著給他家小娘子調理身體就算還了他們家的恩情。因為那小娘子是娘胎裡帶得病,所以要調理好些有些日子,於是我與祖父便在那戶人家住了下來,這一住就是大半年。因為那個病者是女子,祖父想著男女之防,我便協助祖父為那小娘子調理身子,這大半年時間我每日與那小娘子相處,見她對待家中奴仆甚是寬厚,在街上遇到乞者也是甚為慷慨,於是便生了與那小娘子相交之心,之後也是相交甚深,義結金蘭。只是,覃蕶沒有眼力,看不出那小娘子其實懷著狼子野心與覃蕶相交。從長安出來之前,祖父並沒有將長生藥留在宮中,太子承乾說那長生藥於長孫皇后來說是救命良藥,可於太極宮中的其余人來說卻是致命毒藥,留在宮中只怕會生出禍事。於是便讓祖父將藥帶離太極宮。那家小娘子從我口裡得知這件事,便一直覬覦長生藥,只是我愚昧,一直不知,還想著她心性善良,便與她什麽都說。覃蕶此生絕不會忘記那一夜,那小娘子誆騙我那日是她生辰,邀我一同慶祝,知我不善飲酒還拚命灌我酒,等我醉了之後將我送回屋中請老祖父照顧,而她卻趁機進了祖父屋裡。可能也是天要亡我,竟然就讓那小娘子找到了長生藥。她找到了藥吃了也就罷了,祖父與我根本都不在乎那長生藥,只是沒想到她心思惡毒,以為我們知道了是她盜取的藥日後便會伺機報復,於是當夜就叫來官府的人,說我與祖父盜竊她家的貴重物品。”孫覃蕶說到這裡似乎想到了悲傷的往事,深吸一口氣。
冥王看著有些悲戚的孫覃蕶,選擇什麽都不說。
“在唐時,偷盜是重罪,要流放千裡。我與祖父被抓到大牢裡,我們不承認偷盜,那些衙役便想屈打成招,我不忍祖父受苦便將罪名承擔了下來。那官員將我打了幾十大板之後流放,之後流放的路上我因為身上有傷得不到醫治,沒走多久就病倒了,沒多久就病死在路上。可是就在我被流放不久,因為魏王泰路過河南聽聞此事心覺蹊蹺便重新審理此案,之後便救出了祖父,嚴懲了那戶人家,只是那家小娘子在官府的人去到之前就失蹤了。而魏王泰派去救我的人沒有趕及時,等他們追到我時,我已經斷氣了。祖父才出牢獄又逢新喪,大病一場。我化成鬼魅跟在祖父身邊,看著往日身體強健的祖父纏綿病榻卻無法侍奉在側,覺得愧疚萬分,又對那小娘子心懷怨懟,積怨甚深,怨念叢生讓我化為冤魂不入輪回。”
“那,你是怎麽成了冤魂還在能在人間徘徊這麽久而鬼差沒發現你,就連天罰都躲了過去。”冥王見孫覃蕶心緒平複於是便問了一句。
“可能真是上天要我與墨家姑娘相遇吧,我化為冤魂徘徊人間,祖父尚在人世的時候都跟在他老人家身邊,祖父本就是修道之人,身上帶著仙氣,鬼差自然無法靠近。等到祖父離世之後,我幾次遇到鬼差但都躲了過去,後來每逢百年天罰之時,也是雖有折損但終是躲過了,現在想來,怕是有一半是來自祖父的庇佑。”
“那怎麽在遇到墨家丫頭的時候會全然不記得以前的事呢?”冥王晃了晃手中的茶杯,單手托腮一臉事不關己的樣子。
“在遇到墨姑娘之前我遇到了一次天罰,之後就陷入一片混沌,一開始還記得一些事,可慢慢的記憶也跟著混沌了,直到有一日聽到有人念招魂咒便跟著召喚出來了,於是就遇到了墨姑娘。”
“難怪,這也算是你和墨丫頭之間的緣分吧。”冥王一口喝了茶杯中的茶,“看來那盜了你祖父研製出來的長生藥的女子與如今你們所遇之事也有關聯了。”
“是,”孫覃蕶抬起頭來看向冥王,“孤魂敢肯定,在人間為禍之人必是那女子。”
“你如何確定?”冥王目光犀利地看著孫覃蕶。
“祖父但是研製長生藥時,因為時間緊迫,有些地方不足,尤其是在對於心臟方面。因為當年長孫皇后的病是因為自幼的咳疾引起的, 於是祖父便想著就算心臟方面較弱也不會有太大影響,日後再細細調養便好。可是,那藥是針對長孫皇后所製,對於長孫皇后來說那最多只是將她久病虛弱的身體恢復到健康時的樣子,可是對於別人就不一樣了。吃下長生藥,五髒六腑和七經八絡都得到了保護,卻唯獨這心臟沒有。人之所以會衰老就是因為內髒和經絡的衰竭,服下長生藥,其他的髒器經絡不會隨著時間衰老,可心臟會,所以,每個一段時間那人若要繼續活著就要將心臟補回來。”孫覃蕶恭敬地解釋著。
“這補救的方法就是以心補心,這補救的心還是人心,”冥王看著孫覃蕶,“是吧。”
“是。”孫覃蕶低下了頭。
“好毒的長生藥!好毒的女子!”冥王眼神凌厲,一時怒火起來,將手中的茶杯捏碎了。
“陛下!”冥王身邊的女官見到冥王此舉頓時有些驚慌,看到冥王手中鮮血流出更是慌了,忙回身去要去找傷藥給冥王包扎。
“無礙,”冥王隨意甩甩手,“一會兒就好了。”隨著冥王的話手中的傷口也愈合了。
“陛下息怒。”孫覃蕶也因為冥王的怒氣而跪在地上。
“你可還記得那名女子的姓名?”冥王看著孫覃蕶。
“記得!幾世都忘不了。”孫覃蕶斬釘截鐵。
“好!朕要的就是你的忘不了!”冥王站起身,“婇風,替朕宣鬼妖二帝,十殿閻王以及各路判官前來冥王殿,”冥王撫了撫衣襟一步步走出偏殿,“朕要好好與他們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