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羅子騫奇怪的是，那個踱來踱去的瘦子公鴨嗓，身上穿的灰布袍子油光光的，在燭光下顯得閃閃發亮。

　他腦子一轉，明白了，這個公鴨嗓一定是混在“豬車”裡，進入宮裡來的，他躲在豬腔子裡，弄了一身的油。

　這一下，讓羅子騫立刻緊張起來，這個人煞費心機，與豬為伍，進入皇宮，他要做什麽?

　難道要行刺憲宗麽?他是誰派來的?是金景善一夥麽?

　……

　看上去，這個油光光的瘦子神情十分激動，一邊在地上踱來踱去，一邊嘴裡憤憤地說道:“死人固然活不過來，難道活人也都快死了麽?

　胖豬倌的神情，卻是恰恰相反，一副慢吞吞，不慌忙的模樣，抄著袖子說道:“老杜，咱們找了十幾年，始終找不到公主的下落，又不是大家不盡力，你還能怎麽樣?”

　“哼哼，羅將軍待我們不薄，你們難道一點舊念都沒有麽?”

　在窗外偷聽的羅子騫不由嚇了一跳。羅將軍?誰?他隨即又想:“一定不是自己，他們所說的羅將軍，一定另有其人。”

　坐在箱子上的陳弘志，本來一直未說話，這時也開口說道:“老杜，你這話就說得不靠邊兒了，當年羅將軍確實待大家恩重如山，這麽多年來，我們也是按著羅將軍的遺願做的，誰說沒有舊念了?就在今天，我還托別人打聽雙兒公主下落呢。”

　“有結果嗎?你托誰打聽了?”

　“也是一個姓羅的將軍，叫羅子騫。”

　“羅子騫?”那瘦公鴨嗓老杜停下腳步，用眼睛瞪著陳弘志，“就是那個擒住吳元濟的羅子騫?他怎麽進宮來了?”

　“他奉命進宮，保護聖上。”

　“這麽秘密的大事，你為什麽要和他說?這人靠得住麽?”

　陳弘志說:“放心吧，我的眼睛毒著呢，羅子騫是個忠義紅臉漢子，絕非見利忘義的小人，我托他保密，萬無一失。”

　……

　躲在外面偷聽的羅子騫，不禁點了點頭，對屋裡的陳弘志點了一萬個讚。

　這個宦官果然眼神犀利，一眼便能看出自己的品性來，聽到他在背後對人誇獎自己，羅子騫心裡很舒服。

　當面讚譽，或是虛偽，背後誇獎卻一般是真話。

　聽這幾個人話裡的意思，並不象是要行刺憲宗皇帝，那麽，他們到底要做什麽呢?

　今天在吃“燒尾宴”的時候，陳弘志囑托自己尋訪“雙兒公主”，難道這些人，都是在尋訪這個失蹤的公主?

　這事兒，有些令羅子騫費解，即使黃仙兒真是當年的公主，在戰亂中流落民間，唏噓一番也就罷了，難道還值得有人苦苦尋訪十幾年?

　……

　坐在車把上的胖豬倌歎了一口氣，說道:“老杜呀，我看，你也別急三火四了，公主即使尚在人世，說不定也已經泯然眾人，不再掛懷這些宮廷恩怨了。”

　“哼，你現在這副樣子，哪裡還象是當年的光祿大夫……”

　羅子騫吃了一驚。差點從牆上掉下來。

　這個胖乎乎的豬倌，竟然是當年的光祿大夫?

　這事……我艸，這是怎麽回事?光祿大夫相當於宰相級別了，他怎麽當了養豬的豬倌?

　我的天……

　那麽，這個瘦子“老杜”又是何許人也?

　……

　那豬倌慢吞吞地搖搖腦袋，“老杜，我早就不是當年的光祿大夫了，我現在是養豬的老賈。”

　“我看你養豬養的，自己也快變成豬了。”

　“唉，隨你怎麽說吧，得過且過也好，消磨意志也罷，人生百年，世事蹉跎，大家念著當年舒王的恩德，盡力完成羅將軍的遺願，也就是了，但是天命不可違，這麽多年過去了，大家也並非怯懦，結果便是如此，你還想怎麽樣?”

　“哼，怎麽樣?難道舒王就這麽白死了?羅將軍也白死了麽?”

　胖豬倌不吭聲了，低頭坐在車把上，一臉漠然。

　陳弘志說道:“好了，好了，爭來爭去，有什麽用?咱們若是找到了公主，自然好好待她，給她錦衣玉食，一生無憂……”

　“不行，”那瘦子越來越激動，揮著手嚷嚷道:“當年羅將軍的意思，是讓咱們奉舒王為帝，再說了，皇帝本來就應該是舒王的，只不過天命不祚，舒王駕崩，那咱們就要按照羅將軍的命令，奉公主為帝……”

　胖豬倌搖了搖頭，“公主是個女人啊……”

　“女人怎麽了?當年的則天女皇，不就當過皇帝麽?”

　……

　在外面偷聽的羅子騫，越來越是心驚，敢情這些人商量的，是誰來當皇帝。

　我的個天啊，他們這不就是造反嗎?皇帝由誰當，這事……也是豬倌關心的事麽?

　似乎，他們的話語裡，隱藏著一個驚天大秘密。

　舒王是誰?為什麽他們說，皇帝應該是舒王的?舒王死了，就應該是公主當皇帝?這是怎麽回事?

　這時候，他扒著窗台，十分費力，時間過久，手和腳的力氣快用盡了，再也堅持不住，便從牆上溜下來，站在地上。

　屋裡的聲音，還在傳出來。這回是陳弘志在說話。

　“老杜，你先消消火，怎麽年紀越大，反倒火氣越旺了?眼下最要緊的事，是要找到公主，看看公主是什麽意思，咱們當臣子的，聽命於主子，是應該的。”

　“哼，你就是站著說話不腰疼，現在你是大總管，一呼百諾，錦衣玉食，什麽也不缺了，可是我們呢?什麽也沒有，在外面當牛做馬……”

　“哎哎，老杜，你別這麽說啊，你是缺錢了，還是缺物了?我當個豬倌，都挺滿足的，你還有什麽不知足?”

　“你算了吧，象你這麽甘於淪落的人，天下絕無。你難道就真的不想再戴高冠，束金帶，使奴喚婢，金玉滿堂?”

　……

　正在這時候，忽然站在羅子騫旁邊的永安公主，張嘴打了個噴嚏。

　“啊嚏——”

　這一下，聲音頗大，庫裡的說話聲，登時便停下來，並且燭火也立刻熄滅了。

　羅子騫知道，裡面的人已經發現了。

　他趕緊一把拽住永安公主，向遠處撒腿就跑。但是永安公主心裡一慌，腳下絆了一下，身子一跌，摔倒在地上。盛唐之刺遍江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