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初曾經因為專利的事情，在王都伊利亞待過幾天，王國的確是非常強盛的國度，但隱藏在強盛之下的……那些觸目驚心的貧富差距，令我感到心寒”

　　“身為世界上最好的國家，歌莉婭王國的人民……卻過著兩種截然不同的生活，同一個城市，仿佛就像是兩個世界一樣，貧窮和富裕，往往只有一街之隔”

　　在那充滿壓迫力的目光注視下，我吞了口口水，松了松自己的領口，對面這位女巫，擁有在世界蛇內，乃至於全王國，都稱得上是無與倫比的精神力，這對於一個女巫來說，顯得難能可貴

　　即使現在的她，對我並沒有惡意，但那種似乎能夠觸及靈魂的感覺，很容易令人迷失自我，以精神力為依托，她就能夠行使這種玩弄人心的力量，啊……真是令人討厭的能力啊……

　　“那些每年都有因為空氣汙染，而患上肺病和呼吸道疾病，卻沒有錢去看昂貴的私人診所，無奈死去的普通人，難道說，他們就不是我們王政的國民了嗎?”

　　“還有，那些在毫無安全保障的工廠和礦山內勞動，卻還在貧困和饑餓中掙扎著的人們，願伊甸保佑他們，他們為國家做出了巨大的犧牲和貢獻，但最後……往往會迎來資本家們的開除……”

　　我訴說著著發自內心，但聽起來卻冠冕堂皇的語言，雙手不自覺的隨著情緒而上下起伏，我承認我有些激動了……作為一名貴族，應當喜怒不形於色，要是愛麗絲在這，我又得批評了

　　對面那位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我的發言，但從她面無表情的樣子來看，這些話和她想象的相差甚遠，算了……這一次我算是栽了，回去之後，第一件事就是要把開發新的防禦魔法，給提上日程

　　“和他們相對應的，有靠著祖輩的遺產，過著奢侈生活的舊貴族，以及那領著王政補貼，卻毫無作為的新貴族……那就是歌莉婭王國內的特權階級，她們利用資本家，剝削著我們的所得，這難道應該嗎?”

　　“在一百年前的大革命之中，奪得歌莉婭政權女巫們，她們是解放了，從此女巫再也不被歧視為異端和不潔者，但她們解放後，反過來卻壓迫起了普通人，這種情況已經持續了整整一百年！這……才是社會最大的不公平！”

　　我慷慨激昂的陳詞，似乎震懾住了台下這些聚精會神的女巫們……這種大逆不道的言辭，如果被督察發現的話，是可以直接拿來當成叛逆的證據，有幾個思想激進的女巫，居然連槍都準備好了……世界蛇裡居然弄得到槍嗎?

　　“女巫也是人……數百年前教會那神眷者的說辭，目前已經成了女巫最大的一個笑話，她們不過是擁有超凡力量的凡人而已，王政一直宣傳的女巫至上，只會讓普通人和女巫間的矛盾越來越大，最後……導致王國的崩潰！”

　　這些言論，一小部分來自於我自己的感觸，另一部分，就是在我手中的這本小冊子了，也不知道娜塔莎從哪弄來的，看著粗劣的印刷和用紙，貌似是那些地下組織的傑作?

　　即使這樣……這些言論，依舊能讓這些女巫們激動起來，也不知道這些女巫對於這種足以威脅她們統治基礎言論是怎麽看的，歌莉婭從來都不是一個言論自由的地方，不如……先找督察了解一下?

　　“想要讓歌莉婭和女巫王政繼續存在，讓我們最好的時代降臨，建立起一個屬於女巫和凡人的輝煌國度，我們必須要改革！驅逐那些元老院中屍位素餐的舊貴族和舊女巫，

讓擁有進步思想的人取而代之吧！”　　“這……就是我的夢想！在我的心中總有那麽一天，歌莉婭的人民，不分男女，不分老少，女巫們和普通人都可以出入莊嚴的元老院大樓，王政的政策也能照顧到所有的弱者和強者，資本家們被約束起來，生活變得越來越好……”

　　這該死的演講終於結束了?我帶著違心的笑容，向台下這些女巫們招手，同時……那位罪魁禍首對我的控制，似乎也突然放開了，我在那一瞬間，就聯絡夏洛特開啟了屏蔽魔力的術式……

　　事使證明，娜塔莎她，仍然沒有放棄控制我的打算，原本非常管用的屏蔽魔力的術式，在她身上居然就變得毫無意義了，她一定是找到了破解這個魔法的辦法，真是一位難纏的女巫啊……

　　“沒錯……洛麗塔小姐她說的不錯，這些都是我們王國真真使使實存在著的事實，我們處在最好的……也是最壞的時代……我們需要變革！國家需要變革！”

　　“普通人已經不再像過去一樣麻木不仁，女巫也不再是人類文明的寵兒……我們，也有我們自己的極限……女巫不是高人一等的存在，女巫也是人……”

　　確認了自己已經不會被任何外來的魔力影響到之後，我在這些激進派的歡迎中默默走回座位，娜塔莎她接著我的話頭，繼續發表著屬於她的意見……我清了清嗓子，被人控制著說話的感覺，還真是難受

　　至於我為什麽會再次被她控制?誰讓我的這家咖啡店……居然就在娜塔莎那家不遠的地方！而且偏偏那麽巧，碰到了正在興頭上的娜塔莎，誰知道她為了破解我的魔法，付出了多少多余的時間，按理說她應該很忙才對的啊！

　　“但是……這本小冊子，就是人民開始覺醒的證明！這對王政來說並不是一個好消息，人人平等和自由博愛這種新思想，簡直是思想界的恐怖分子，是社會的毒瘤，應當及早盡可能的鏟除！”

　　“按照王政的話來說……就是這樣，它能夠顛覆目前女巫和普通人之間脆弱的平衡……這也不是我們所希望看見的，畢竟在女巫的領導下，歌莉婭變得如此輝煌，這也說明了，改革的權利，必須拿捏在我們女巫的手中！”

　　娜塔莎的視線終於離開了我這邊，我可以松口氣了……看著手中這本寫著滿滿反動言論，足夠令作者被抓來絞死無數次的小冊子，這人究竟是誰?居然敢視督察於無物嗎?莫非也是個女巫?

　　我很好奇，娜塔莎為什麽要讓我，來她的咖啡店……狼穴裡，參與這憤青女巫們的狂歡，如果她缺少一個人幫她宣讀這本詞藻華麗的小冊子的話，台下這麽多她忠心耿耿的追隨者，哪個不行?

　　“夏洛特……夏洛特在嗎?你看看這些人，你覺得……她們現在的樣子像什麽?不要緊，以一名德斯洛人的視角來看也沒關系的……我需要你的真實看法”

　　雖然今天是周末，但曾經的悠閑已經離我遠去，摸索新魔法的雛形，維護和拓展分析機的功能，同時解決那間咖啡店的問題……這些事情，令我的學生生涯，變得有些不真實起來

　　“這些人啊……和我以前在邊境線外面看到的那些民族主義者差不多，似乎都被某種情緒和意義給煽動過一樣……那個時候海灣還沒有完全被帝國吞並呢，不過這很正常，沒什麽大驚小怪的”

　　“這樣都正常嗎?這些人啊……真是群瘋狂的女巫，明明那種言論，是反抗她們那些特權階級的啊！還是說，她們沒有點身為女巫的自覺?她們如此樂觀的覺得，自己不會被革命掉嗎?”

　　夏洛特的語氣很平靜，就像是早已經司空見慣了一樣，反正我是很難想象，也許女巫們也並不是鐵板一塊的吧，她們之中也有不同的政治訴求，這種宣揚人人平等的女巫能夠成為主流嗎?

　　“洛麗塔，每個國家都會有這樣的人，希望能夠建立起一個理想的國度，人人平等無憂無慮，別說歌莉婭，就連專製的帝國，也有人做著這樣的夢呢……革命者是不會介意自己被革命的……”

　　雖然夏洛特說的不錯，但這一切也太令人震驚了，還是說這是一個屬於變革的時代?老老實實守規矩發展的辦法，已經不再實用了?這是精神和文化上的貧乏造成的嗎?對於和平中長大的我來說，這很難接受……

　　“人民的覺醒……那不就意味著舊的特權階級的消亡，我現在應該勉強也算得上在裡面吧?這些家夥想革女巫的命?我的天……真是瘋狂的想法，這種事讓其他人效勞就行了，比如印製那小冊子的?”

　　我漠視著這些瘋狂的家夥，難怪歷史都是由少數人推動的，我個人認為，國家的繁榮和昌盛，是依靠和平來維持的，可能是這世界還沒有經歷過大規模的戰爭，人民的熱血和激情還沒有流乾的緣故吧?

　　“嗯……你說的也有道理，不過歷史上哪場變革和革命，沒有流過鮮血?當秩序已經根深蒂固的時候，我們能幹什麽呢?這小冊子是哪來的並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世界蛇裡面，肯定不止這裡有這種東西……”

　　憑著曾經擔任過間諜的直覺，夏洛特對現在的情況表示不容樂觀，世界蛇原本就不是什麽純粹的象牙塔，裡面充斥著列席的派閥，教會的神職者，高啟蘭的資本家，王政的督察……

　　這些國內外數不清的各方勢力，在這世界蛇內，維系著表面的平和，王國也沒有一個直接的機構，對這些亂像進行管轄和負責，說實話……世界蛇這種半自治的奇特院校，居然能夠安穩的運行這麽多年……真是一個奇跡啊

　　“果然啊……我還是喜歡安靜的生活……人們為什麽要彼此傷害，爭執不休呢……每個人都有自己的主張，都想要完成自己的意願，這怎麽可能，國家只有一個，舞台也只有一個，其他人又怎麽會服從你的主張，這真是麻煩……”

　　我只是順著我的想法隨口說說而已，但夏洛特似乎當真了，在歌莉婭……貴族和女巫的教育，從小就在要求人們做一個有價值的人，為了實現自己的價值，就得讓他人和國家認可你，認可的方式有很多種，革命就是其中之一

　　“洛麗塔……你的想法真是令人驚奇，雖然乍一聽，簡直就像個無能之輩的借口，但確實有道理……可惜這種言論在帝國和歌莉婭都沒有市場，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你不去掠奪的話，總有人會去……”

　　這是誇我呢還是罵我呢?每次和夏洛特進行溝通的時候，總能得到一些無他的感觸，適應一個時代和世界仍舊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容易，也許我現在的看法，會被她們認為是懦弱和保守吧，時代不同，這沒辦法

　　罷了……歷史是屬於她們的，我當個旁觀者就好了，只要能讓我盡快得知娜塔莎它，是怎麽樣識破我這個隔絕魔法，並且讓我加以改進，盡快拜托她那惡心能力控制就好，這就是我的心願了

　　……

　　“娜塔莎第三王女殿下……今天真是承蒙您照顧了，算是讓我清楚的了解了，您的這個狼穴，是個什麽樣的地方，放心，我會保密的，這個……就不勞您親自來送了吧……?”

　　對於眼前這個隨時都能讓我失去身體控制權的家夥，我算是恨的牙癢癢……明明長著一張天使般的俏臉，為什麽還能肆無忌憚的玩弄她人的意識?算了……也許這就是她生活的一部分吧

　　“嗯……客人都走掉了，看樣子現在天也快黑了呢?親愛的洛麗塔，不留下來喝杯咖啡再走嗎?……今天辛苦了，對於店裡面的咖啡，我還是有自信的……至少比你家的要好……”

　　她打哈哈似的忽略了，我想馬上跑路的意思，雖然我不想繼續在這個狼穴待上哪怕一秒，但身體卻不由自主的走到位置上，想必……這肯定是我人生最無力的時刻……至少，在我找到解決辦法之前

　　“……如果可以的話，我還是想先回去……我當然樂意在殿下這裡品嘗一下……這來自東洋的好東西，就是不知道，關於那本言論過激的小冊子，殿下打算怎麽辦呢?”

　　娜塔莎露出了平常幾乎看不見的笑容……雖然只有那一刹那，就像打量著自己的一件玩具一樣，原來現在就連嘴巴和聲帶都被控制了嗎?我放棄了掙扎，準備看看……對於目前的情況，她到底想幹什麽

　　“啊……關於哪個啊?那又不是我該操心的事情，現在督察們應該已經忙瘋了吧，估計戒備區很快就要劃分出來了，到時候這條街的生意，肯定會受到影響……真是的，看樣子又要虧本了，真令人難過”

　　這時候，在昏黃的桌邊燈下，有兩杯咖啡被人端了上來，從那綠色的發色來看，應該是娜塔莎最得力的助手，綠色女巫赫敏了，怎麽?她還身兼咖啡館女仆的職位嗎……?

　　“沒錯呢……如果督察們鬧大了的話，暫停營業也不是沒有可能，戒備區這種制度會封鎖任何人和事，那些發表過激言論的家夥也會插翅難飛，想必洛麗塔小姐您那家店也會受到影響，請提前做好準備……”

　　赫敏熟練的將方糖和調和在咖啡當中，從她專業的動作來看，足以和我們店裡面最熟練的熟手媲美，看樣子這個狼穴確實是被娜塔莎用心經營的……她回避了我的問題，看樣子我是得不到什麽有效的答案了

　　“多謝您的忠告……如果真的這樣的話……我會注意的，不過我不認為，手握海軍之便的娜塔莎殿下，會在意區區一間咖啡店的得失，您的客人們都對此情緒高昂，您……真的想在現在，在這世界蛇做些什麽嗎?”

　　我覺得娜塔莎雖然對此抱有興趣，但她並不會自己出手，在現在的國際局勢下，如果爆發了這種自由主義革命的話，革命軍一定會被王政安上一個叛國者的罪名，然後成為民族主義者的攻擊對象

　　“……我確實是想要做點我力所能及的事情，這種小冊子的傳播，能夠激發人們的覺醒度，我自己不可能去印這種東西，但有人幫我做……我要做的就是在督察的鐮刀下，保存這個火種，改革需要覺醒後人民的支持，就是這樣”

　　她的理想是在王政的主導下，完成一種自上而下的，具有廣泛認同的改革，同時凝聚起女巫和普通人的力量，但保守的元老院成員和舊貴族們，並不樂意放出手中的利益，執政官也不怎麽認可她的改革

　　“……這就是您理想中的世界麽?女巫和普通人能夠做到人人平等，財富不再完全把握在資本家和貴族手中，讓所有貧苦的人都能夠吃上白麵包，喝上熱牛奶?不知道我的理解是否正確呢?娜塔莎殿下……?”

　　這種世界，聽起來固然很美好，作為一個想象中的夢想就好但要是作為一個為之奮鬥的理想的話……抱歉，那就顯得有些天真了，殘酷的歷史曾經證明過，這條路是行不通的

　　理想的世界，其實和烏托邦沒兩樣，只要人還是人，就不可能實現這個理想，掠奪永遠存在，就像夏洛特說過的一樣，你不去掠奪，就會有別人去，直到……你也成為被掠奪者的那一天

　　“尊敬的殿下，您願意聽一聽我的理想嗎?……我理想中的世界?”

　　“哦?請盡管說吧～我很好奇身為天才的洛麗塔，會再帶給我一個什麽樣的驚喜，政治雖然並不會和每個女巫相關，但談論政治，那就是每個女巫的義務了……”

　　突然想了起來，自己以前似乎看過一本小說，裡面描繪了一個很奇異的國家，在那個國家，人民生活的很幸福，國家也很強大，社會無比平穩安寧，也許……這會是娜塔莎所需要的

　　“戰爭即和平……奴役即自由……無知即力量，娜塔莎殿下，不知道您對這三句話是怎麽看待的?您覺得它們是正確的……亦或是荒謬絕倫的呢?”

　　一般人在聽到這三句話之後，都會覺得這是三對反義詞，將三對反義詞放在一起比較，怎麽可能是正確的呢?果不其然，娜塔莎搖搖了搖頭，她當然不會覺得這是什麽正確的言論

　　“這三句話說的沒有條理，而且從語意上也不成立，戰爭與和平……那是千百年來人們討論的話題，而且奴隸們可沒有自由，至於無知即力量麽……哪個國家是依靠人民蒙昧無知而崛起的呢?洛麗塔，請你解釋一下……”

　　娜塔莎的意見應該也表示了很多人的意見，這店裡面的店員，附近侍候一旁，但眼神往這裡飄過來的赫敏，她們似乎都不認同這三句話，畢竟，我剛開始也是這樣的

　　“那我換個說法吧……戰爭，即是國家的和平……奴役， 即是政府的自由……無知……即是獨裁的力量……在國家絕對的力量面前，就連黑白都會被人顛倒……”

　　“慢著……?世界上有這樣的國家和歷史嗎?這怎麽可能……難道那個國家的國民，都是逆來順受的羔羊嗎?她們為什麽不起來反抗?這樣的國家，估計連兵員和稅收都不會有人願意提供……”

　　我還沒說完，一旁的赫敏小姐似乎就起來反駁了，我也不知道她為什麽會如此激動，她的說法確實成立，沒有人會被統治到失去一切之後才去反抗，但是……她們小看了國家機器的力量

　　“如果一個人從出生開始，大人們就告訴他，戰爭即和平……奴役即自由……無知即力量的話，並且他身邊沒有一個人對此質疑並且表示不滿，國家和社會都在宣傳這一主張，他所接受的教育也都是如此的話……”

　　“那麽請問，他……為什麽要去懷疑，這是荒謬絕倫的話，而不是真理了呢?所有的人都認為這是真理，就算它本身再怎麽荒唐也無所謂，謊言重複一千遍就成了真理，這樣的人，會同意統治者的一切要求，即使是生命……”

　　我覺得我已經說的夠明白了，一旁的綠色女巫赫敏，居然露出了一副世界觀受到衝擊的模樣，就連手中的餐盤也有些抓不穩了，這可真是少見啊，也是……畢竟在這個時候，自由和民族主義還是主流思想，還沒輪到集權主義呢……

　　“那我就走了……您自個好好思考吧～對了，順便說一句，如果可以的話，我以後都不想再到這裡來了，以女巫的名義起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