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臥槽，好涼！”

　　泡在冰冷的井水裡，李言再次懵逼了，竟然還沒醒。

　　澆地抽的是地下水，即便是在大熱天，這水也是冰冷刺骨，胳膊伸進去一會兒，就會凍的通紅，更不用說整個人都泡在裡面。

　　李言整個身體都繃緊了，茫然的看向頭頂黑洞洞的井口，暴雨如注，模糊了他的雙眼，先前的老爸老媽也不見了蹤影。泥水順著井口傾瀉而下，像是要把他填埋到黑暗中一樣。

　　心底裡升起了一股悵然，李言沒轍了，這夢，有些過了吧。

　　“算了。”

　　李言的身體一松，向後倒了下去，愛啥時醒啥時醒吧。

　　“啊……不好了，小言跳井了。”

　　這時，李文和惶急的聲音響了起來。

　　那聲音聽起來十分淒厲，卻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迷霧，李言的精神一振:“好像，有些不對啊。”

　　“噗通……”

　　一個人影從井口跳了下來，水花四濺。

　　還好這口井比較粗，李言看到人影，下意識的一躲，這才沒有被砸到。不過那湧動的水花，一下把他拍到了井壁上。

　　“小言，小言，你不要做傻事啊，咳咳……”

　　聽聲音，李言就知道這是老爸李文和，可是老爸一輩子都沒練過游泳啊，竟然跟自己跳下來了。

　　李文和在水裡拚命的撲騰，兩手四處亂抓，結果抓到了李言的衣服。

　　李言一沒注意，整個人給按到了水裡。

　　連嗆了好幾口水，李言才掙脫出來。

　　這口井在水泵開動的時候，水位會下降，也就齊腰深，等水泵停了，差不多要漲到一人深，再加上下大雨，已經沒頂了，腳都碰不到底。

　　不管是不是做夢，不能讓老爸給按水裡淹死，而且看這情況，保不準連老爸也交代在這裡。

　　就算是夢，等醒了想起來也不吉利啊。

　　“小言，老李。”

　　李言剛要動作，一道手電筒的光亮從井口照了下來，隨之響起的，是王惠那驚慌的聲音。

　　“快，快救小言，小，小言跳井了……”

　　李文和劇烈的拍打著水面，斷斷續續的喊道。

　　“小言。”王惠驚叫起來。

　　眼看著老媽也急的要跳下來，李言顧不上多想了，趕緊喊道:“媽，我沒跳井，我要幫我爸拉水管子，不小心掉下來了。你別著急，把繩子扔下來，我們爬上去。”

　　王惠正在六神無主之時，聽到李言的喊聲，鎮定了一些，趕緊打著手電找繩子。

　　水泵用來吸水的下水管直通井底，為了防止這根管子脫落掉到井裡不好拿起來，一般會用繩子固定在車上，王惠很快找到了繩子。

　　繩子一頭拴在下水管上，下水管已經被李文和拔出來了，可是王惠的手急的發抖，根本解不開繩結。

　　淚水順著眼角湧出，王惠抿著嘴強迫自己沒哭出聲，幾秒鍾之後，她放棄了去解繩子，站起身，拖著下水管，連繩子一起塞進了井裡。

　　一條黑影從井口插了下來，李言見狀，用力一推李文和，下水管噗通一聲插進了兩人之間的水裡。

　　“小言，老李，快點上來。”王惠喊道。

　　“小，咳咳，小言……”李文和一邊撲騰，一邊試圖抓住李言。

　　借著手電的光亮，李言先是躲開李文和的手，然後繞到他的背後，把他推到了水管前面。

　　李文和的手抓住了水管，腦袋完全露出了水面，抱著水管不住的咳嗽。

　　“爸，你別亂撲騰，我不小心掉下來的，而且我會游泳。”李言說道。

　　手裡有了支撐，再加上李言的話，李文和沒那麽慌張了，連續咳了幾聲，惱火的喝道:“幹什麽這麽不小心！”

　　“我不是要幫你拉水管子嗎。”李言說道，然後埋怨:“不會游泳你跳下來幹嘛，幸虧我會游泳，要不然讓你給按水裡淹死了。”

　　“我削死你這個兔崽子！”李文和十分窩火。

　　“你倆別吵了！”王惠急道。

　　雨沒有減小的跡象，天空依舊電閃雷鳴，父子二人泡在冰冷的井水之中，全部凍的瑟瑟發抖。

　　即便是天氣好的白天，從井裡爬出來也不太容易，何況是天氣這麽惡劣的夜晚。

　　要是細的井，兩腳一撐踩到井壁上，倒是容易上來，可是這口井很粗。試了幾次沒成功，王惠就要去喊人幫忙，李文和卻說什麽都不讓。

　　王惠和李言都知道他是怕丟人，可是總不能泡在井裡凍著吧。

　　“媽，你回家一趟，把上房的梯子拿過來，我們爬上去。”李言想到了個辦法。

　　“我怎沒想到！”王惠一拍大腿，“我去拿梯子，那你倆在井裡沒事吧?雨這麽大，把井灌滿了怎辦?”

　　“灌滿了我們倆就浮出去了。”李文和沒好氣的說道。

　　“我都急糊塗了，這雨要是再下大點，抓緊灌滿就好了。”王惠一邊說一邊轉身跑，“抓住繩子別松手啊，我馬上回來。”

　　王惠的腳步聲很快消失在雨中，黑暗中的父子兩人沉默無言，氣氛有些尷尬。

　　“我怎看你是跳下來的?”過了一會兒，李文和沒好氣的說道。

　　“我踩到草，腳滑了。”李言辯解道，

　　“真的?”李文和表示懷疑，“難不成我眼花了。”

　　“早讓你少躺著看書，眼睛看壞了吧，趕明到城裡給你配一副眼鏡吧。”

　　“我特麽削死你這個臭小子！”李文和氣的揚起了巴掌。

　　“為人師表，為人師表！”李言趕緊說道。

　　“為個屁的師表，勞資都不是老師了。 ”李文和咬著牙說道。

　　李言卻是沒有再出聲，他愣在那裡，心緒翻湧起來。

　　1999年自己中專畢業，原本在入學時簽了包分配合同，畢業時卻告訴自己沒有指標了，讓自己回家等通知。

　　等通知的結果，就是分配工作的事泡湯了。

　　禍不單行，暑假的時候，縣裡一紙通知下來，老爸這個擁有二十年教齡的老民辦教師毫無理由的下崗了。

　　沒記錯的話，那年暑假期間，發生過這麽一檔子事，連續很多天沒下雨，爸媽擔心收成，從別人家借了柴油機和水泵澆地。

　　之所以印象深刻，就是這場澆完地之後的大雨了，當時被淋的十分狼狽，因為運氣不好，老媽念叨過很多次。

　　不過當時沒有掉井裡這一出。

　　折騰了這麽半天，李言已經回過些味兒來了，這特麽不像是夢啊。

　　“梯子來了，梯子來了，快上來。”王惠的聲音打斷了李言的思緒。

　　王惠把梯子放進了井裡，父子二人先後順著梯子爬出了機井，然後一屁股癱在了草地上，王惠一把摟住兩個人，聲音不住的顫抖:“嚇死我了，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李文和哆哆嗦嗦的把手伸進褲兜，摸出了一個煙盒，結果讓水泡的稀巴爛了，一根都拿不出來。用手一捏，擠出一股水，捏成一團扔到了一邊。

　　他的胳膊一張，把李言和王惠摟進懷裡，然後長長的出了一口氣。

　　而李言，感受著父母的懷抱，雖然凍的渾身僵硬，心裡卻湧起一股火熱，雙眼也是熠熠發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