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雨季,比往年來的都更早一些。
才剛剛到五月末,台風就開始光臨了衝繩。
揮揮灑灑的密雨和刺骨冰寒的大風中,沒有人願意待在外面。
除了有限的崗哨外,所有的日軍士兵全都躲在坑道裡。
哪怕有的坑道已經開始灌水了,他們也寧可躲在裡面,而不願在外面被冷風冷雨襲擾。
藤井憲村也不想泡在冷雨裡,便往自己的營地走去。
日軍的營地從來沒有像今天這樣安靜,一路走過去,竟然一個人都沒有碰到。
接連慘敗之後,日軍的軍紀也不如以往了。沒有長官注意的話,哨兵們也開始偷懶。
反正都是要迎接死亡的,還不如在死前過的安逸一點。
這或許就是大部分腳盆兵的心態吧。
藤井憲村走了一路,還沒有到自己的營地呢,突然雨勢加大了,讓他不得不轉身躲進了旁邊的土堡裡。打算等下雨稍微小點,好在趕回去。
可就在他進去沒有多久,外面又突然傳來了急匆匆的腳步聲。
藤井憲村臉色一變,暗道要壞,便趕緊往陰暗的角落裡藏去。
日軍如今的軍紀雖然渙散,可該有的規矩還是有的。
要是被人看到他到處亂跑,少不得要被問罪。
無論如何,都要藏起來,免得被人發現。
他只希望,外面的腳步聲是路過的。
可事與願違,越是怕什麽,就越來什麽。
踢踢踏踏的腳步聲格外沉重,隨後土堡內就傳來了兩個人罵罵咧咧的聲音。
“八嘎,這該死的天氣,我們的計劃又要推遲了。”
另一個人卻比較樂觀。
“雖然我們的計劃推遲了,可美利堅鬼畜的進攻也不得不停止了。所以說,我倒是希望這樣的天氣多點。”
台風暴雨的天氣裡,美軍就算再有什麽高科技,也隻能憋著。
所以雙方的戰事,不得不暫停幾天,要等台風過去了才能再次開始。
因此這個家夥也沒有說錯,這樣的天氣,真的算是日軍的保護傘。
可之前那個家夥卻火氣難消。
“可上頭給我們的命令,是要盡管解決掉首裡那些心存幻想的土著。這麽耽擱下去,上面問起,我們該怎麽交待?”
藤井憲村的耳朵一下子豎了起來,小心翼翼地從木箱子後面探出頭來。才發現,眼前的兩個家夥,竟然全是軍官。
一個是大佐,另一個是中佐,竟然很不一般。
心急的是大佐,那個中佐倒是很安逸。
“佐藤君,不用擔心。上面如今正被戰事鬧的焦頭爛額呢,其他方面哪有什麽精力去關心?再說了,首裡的那些土著,全都是手無寸鐵之輩。早一天、晚一天,難道他們還能玩出什麽花樣來嗎?”
那個大佐眉頭緊皺,並沒有因為這樣的安慰而寬心。
“不管怎麽說,那都是二十多萬人呢。想要解決起來,可不是容易的事啊。”
藤井憲村的心裡警鈴大作,不停地思考著,這兩個家夥說的到底是什麽事?
為什麽會涉及到衝繩的土著?
而且聽起來,土著的數量還不少。二十多萬人,日軍要幹什麽?
沒容他思考太久,那個中佐的話卻讓他明白了是怎麽回事。
“呵呵,佐藤君,不用擔心。二十多萬人,如果只靠我們自己動手,就算是殺上三天三夜,也殺不完。可那邊不是懸崖嘛,
我們大可以把人驅趕過去,然後讓他們直接往下跳就是了。哼哼,三百多米的懸崖,人跳下去,還能活嗎?” 藤井憲村倒吸一口涼氣,嚇的渾身都在打顫。
要不是怕被發現,他早就驚呼出來了。
原來,這些腳盆鬼子密謀的,竟然是要對衝繩的土著展開有預謀的屠殺。
想想也是,以腳盆人的德行,眼看著敗亡在即,自然會在所謂的武士道玉碎精神下,走向滅亡的絕路。
不但要自己死,還要帶著所謂的自己人一起死。
哪怕這些自己人隻是無辜的平民,而且並不想死呢?
更何況,腳盆一直謀求把佔領衝繩這件事變成既定事實。而阻礙他們的,就是數量眾多的當地土著。
隻要這些土著中間還尚存著別的文化,那麽對腳盆的認同感就會不足。
之前腳盆很強大,靠著強橫的武力還能壓製的住。
可如今腳盆眼看著日落西山,要成為戰敗國了,自顧不暇之下,哪裡還有力量去鎮壓琉球人的獨立運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以腳盆人的德行,肯定能乾的出來屠殺土著有生力量,進而達到削滅琉球人本土意識的行為來。
而眼前這個大佐和中佐,顯然就是被日軍高層派來負責具體執行的。
聽著那個中佐的謀劃,大佐眼前一亮,但還是有一絲的擔憂。
“那可是人啊,如果他們不想自殺的話,我們未必能夠控制得住啊。”
相比之下,那個中佐顯然更加狠辣陰毒和詭計多端。
“佐藤君,你見識過趕羊嗎?羊這種動物,不管有多少,都沒有什麽力量。它們只會跟著牧羊人的皮鞭隨波逐流,完全沒有自主意識。而那些土著們,就跟羊群一樣。到時候我們把人都驅趕到懸崖邊上,然後用機槍和兵力從外側進行包圍和驅趕。那些怕死的家夥們為了逃避,就只會不停地往裡面擠壓。而在裡面的人,就算是不甘心,可在巨大的推力之下,也隻能從懸崖上跌下去。如此一來,我們幾乎不用耗費什麽槍彈,就可以達成目的。”
聽著詳細的計劃,藤井憲村的腦海裡就不禁勾勒出了詳細的畫面。
至於心裡所受到的震撼,根本無法用語言來形容。
那可是二十多萬人啊,二十多萬條活生生的生命啊。
可是在這兩個魔鬼的眼中,卻跟羔羊一樣。
他們毫無憐憫之心,隻想著該用什麽樣的方法,能夠最省力地殺掉。
人的心,究竟要多麽的醜惡和冷酷,才能如此平常對待這樣的事情。
想想那二十多萬琉球土著的命運,不知道為什麽,藤井憲村的腦海裡就浮現了一座曾經哭泣著的城市――南京。
在戰爭的環境下,無辜的平民何其不幸。
他沒法阻止曾經在南京發生過的慘絕人寰的悲劇,但是今天在這裡,即使是出於最基本的道義,他也決定要做點什麽。
從沒有什麽時候像現在這一刻,藤井憲村發覺自己有些不同了。
雨不知道什麽時候小了,那兩個肆無忌憚討論屠殺辦法的軍官也走了。
昏暗的土堡裡,唯獨藤井憲村一個人木然而坐,心裡經過了激烈的鬥爭。
最終,他還是下定了決心。
無論如何,既然遇見了,作為一個有良知的人,就一定要阻止日軍的屠殺。
可他身在腳盆軍營,又是一名普通的小兵,單靠自己的力量,肯定是沒法阻止的。
思來想去,他總算是找到了一個不算是辦法的辦法。
他先是跑回了軍營,向小敏周作要來了紙和筆。
小敏周作不知道他要紙和筆幹什麽,但因為兩人的關系,卻也沒有多問。
藤井憲村拿到了紙和筆之後,避開了所有人,然後用英文寫了一封十分懇切的求救信。
他不知道日軍的屠殺什麽時候會開始,一刻也不敢耽擱,當天晚上便又跑去了勞工營,找到了尚希。
當他把日軍準備屠殺土著的消息告知給尚希等人後,這些人也全都瘋了。
“藤井君,無論如何都要阻止。那些都是無辜的族人啊,他們到底有什麽錯?”
尚希乾瘦的手掌緊緊抓著藤井憲村的手腕,迸發出來的力量,甚至讓他都感覺到了刺痛。
其他人也同樣如此,全都憤怒和憂懼,對自己的族人充滿了擔憂。
藤井憲村好不容易才擺脫了尚希的鉗製,安慰道:“我知道,我知道。所以我才來了,因為靠我一個人的力量,根本就沒有辦法阻止。”
沈東來急切地道:“那你說, 我們該怎麽做吧?”
藤井憲村擺擺手,實事求是地道:“恕我直言,別說靠我自己了,就算是加上你們,同樣也阻止不了這件事的發生。”
這話讓尚希等人都急哭了,小丫頭更是不停的抹淚。
“那該怎麽辦?難道我們就眼睜睜地看著嗎?”
藤井憲村咧嘴一笑,終於說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們雖然沒辦法阻止,但有人可以啊。”
這話雖短,卻好像烏雲密布的天空陡然射來的五彩陽光,一下子照亮了尚希等人絕望的心。
尚希和沈東來同時出手,再一次抓住了藤井憲村的胳膊。
“誰?究竟是誰可以救我們的族人?”
藤井憲村小心翼翼地看看周圍,確信真的沒有人在窺探之後,才從懷裡拿出那封短信,交到了尚希的手中。
“如今的情況下,能夠救你們族人的,就隻有美軍了。拿著這封信,你們選個人快點從密道離開。隻要找到美軍,說不定事情就會有轉機。”
聽說是去找美軍,尚希等人全都瑟縮了一下。
最後,尚希才猶猶豫豫地道:“可是我們沒人會說美國人的話啊,找到他們,該說什麽呢?”
藤井憲村搖搖頭,指了指那封信。
“不需要說什麽,碰到美軍之後,你隻要把這封信給他們看就行了。”
事關自己的族人,尚希也確實沒有什麽好辦法了。
她默默地想了一下,突然咬緊牙關,堅定地道:“好,我去,我一定會把信送到美軍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