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芬夜裡睡的十分香甜,紅軍姐姐的房間後面有個大大的窗戶,訂上了透明的塑料網紗,沒有蚊蟲進來,山裡的夜風透過屋後一片不大的竹林,舒適的往窗戶吹著,不疾不徐,如童年時母親那舒緩搖動的蒲扇,拂著陣陣涼意,吹過臉頰涼在心底。
一覺醒來天已大意,秀芬自母親去世後,從來沒有這樣安靜的無夢自醒過,怕耽擱了給父親熬藥,匆匆洗漱,吃了李雨惠精心做的早餐,就和李雨惠告別去鎮上坐小巴返回楚家鎮。
紅軍還在睡覺,聽到秀芬要走嚷著一起去,秀芬衝他房間道:“這些天你幫我補課,肯定很累了,今天我爸那邊也沒什麽事,好不容易放了暑假,你多睡會兒吧。”
說完怕紅軍跟來,一溜煙就去了鎮上車站。
回到建築公司,平時裡面至少有父親或張光凡任意一個留守的辦公室,居然沒人。秀芬去廚房看了一下,發現中藥也沒熬,不禁有點生氣父親的粗心大意。
她熬好中藥,靜靜的等待父親到來。
臨近中午,父親的桑塔納才駛進了公司院內,楚建國和張光凡都一臉陰沉的走了進來。
秀芬迎上去挽住楚建國的胳膊,仰頭嗔怪他:“爸,你怎麽藥都不喝就走了?”
楚建國沒有說話,用手摸摸秀芬的頭,三人一齊進了辦公室。
秀芬端了藥出來,聽到楚建國正在訓斥張光凡:“早就跟你說過,塔吊的底座一定要弄牢固弄牢固,你就是不當一回事,這下好了,塔吊司機死了不算,還砸死了三個重傷一個,今年所有的工地都白幹了也脫不了身,光那個重傷的就能讓咱倆再回到解放前!”
張光凡腦袋都快夾進了褲襠裡,半天才抬頭長噓一口氣:“大老板不是還賠一半了嗎?那個重傷的估計也活不了啦,放心好了。”
楚建國惱怒道:“大老板是承諾賠一半,可他暫時拿不出錢啊,還不是咱倆在擦這個屁股?要不是我大舅子是律師馬上關了工地找家屬私聊,消息一捅開上了媒體咱倆都得坐牢!光凡啊,前年才發生的吊欄斷繩摔死人,咱倆賠了多少錢你忘了?這才隔了多久啊?怎就不長記性呢?我這剛剛造的房子,手上都沒錢了,你看這怎辦吧?”
張光凡面露不悅之色,點著一支煙猛吸幾口道:“建國,事到臨頭,責怪我有用嗎?工地都有帶班的和施工員,你也去過呀,怎麽能把責任都歸到我頭上?這個時候,你跟我說沒錢,咱倆換位思考,你是我,會怎麽想?”
楚建國沒有說話,一邊用手撥打電話一邊道:“從早上出事到現在,你一直在我身邊,這事除了我大舅子,所有人都不知道,當然也包括萬清鈺,我的存折就在她那裡,你來聽聽我到底有沒有撒謊!”
電話通了,楚建國開了免提問:“清鈺啊,工地出了事故,家裡還有多少錢啊?”
那邊傳來萬清鈺還沒睡醒的聲音:“不就還有十萬塊嗎?我借給二哥做生意了,急用嗎?”
楚建國一聽十萬塊還借出去了,急了:“那快點要回來啊!沒錢我都要坐牢了!”
“好好,你別急,我這就去要,他在北京,剛進了貨,說是一兩個月就能還上來了!”
楚建國語塞,掛了電話大口喝著濃茶,還真生氣了,秀芬一下想起紅軍那天讓父親先把錢要過來的事,當時生氣給忘了,這可是父親的救命錢啊,脫口而出:“這怎辦啊?家裡沒錢了?”
張光凡一口香煙嗆進了肺裡,
哢哢哢一陣猛咳後笑了起來:“建國,好一出雙簧戲啊,你我一起經營這個公司五六年了,用得著對我這個兄弟耍這樣的手段麽?行!算你狠,這個時候不拿錢都會坐牢,你有律師舅子,可以把你弄出來,我特麽不是沒有靠山嗎?” 他頓了頓,起身倒了一杯茶,目視楚建國道:“不就二十二萬一個嗎?這百來萬,我有!不過今天都到了這個份上,我也醜話說在前面,你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得的什麽病,你女兒和她男朋友那晚在門口的議論我都聽見了,想讓我墊上錢你年把死了就不用還了是吧?”
楚建國氣的伸手揪住張光凡的衣領就想打人,秀芬急的趕緊抱住父親,張光凡扯下楚建國的手,好像並不慌張:“建國,現在還不是動手的時候,打壞了我,誰來出這筆錢啊?這麽著吧,別跟我說這錢以後還我,你的條件不足以讓我相信這筆錢我還能拿的回來,這不還有幾個工地嘛,讓我拿錢可以,現在就簽一個協議,如果工地完工無論你人還在不在,錢沒還上來工地全部歸我,尾款多少都跟你沒有關系,簽完去公證一下,我張光凡馬上摔鍋賣鐵把這個窟窿堵上!”
溫山縣的幾個工地,楚建國早就算過,年底淨賺八十幾萬不成問題,借著喝中藥的功夫,他考慮了一下,事到臨頭,張光凡的要求也並不過份,即便還不上來,也就吃個一二十萬的虧,況且以自己和大老板的交情,中途也是可以支取點工程款的,於是從抽屜裡拿出紙筆推向張光凡:“你提議的,那就由你來寫吧。”
張光凡思索一會,提筆寫完協議遞給楚建國:“兄弟歸兄弟,生意歸生意,你看如果沒什麽要補充的,簽完咱倆去公證一下,今明兩天把這事趕緊捂住處理掉。你也別生氣,我也是拿全部家當在賭,萬一工地再出狀況不賺錢呢?”
楚建沒有理會他,看完簽了字,兩人開車就去公證處。
秀芬呆呆的坐著,剛才的一切仿佛都在夢裡,感覺那麽的不真實。她的眼光沒看那麽遠,隻想知道,現在沒錢了,治病怎麽辦?
公證處在溫山縣,楚建國公證完,直接開車去了麗媛養生會所,那裡幾乎就是萬清鈺的家,她差不多每天都要去那裡消費打發時間。
萬清鈺還沒到,不過領班告訴他:“鈺姐已經打電話過來預約了,一會要做面部深層護理,現在正在路上。”
果然一會功夫,打扮的妖裡妖氣的萬清鈺到了,楚建國拉著她坐進自己的車裡,問:“那十萬塊真的借給你二哥了?”
萬清鈺大睜著眼睛道:“是啊,他借的急,打你辦公室電話沒人接,就自己做主借了,很快就會還了,建國,有事嗎?”
楚建國急的一拍方向盤:“那是我等著治病的錢啊!馬上要用的!你大哥是個律師,還差這點錢嗎?”
萬清鈺道:“大哥也借了十萬給他了,我是不好意思才借的,你病了?什麽病要花十萬塊啊?”
楚建國沒有說話,用手揉了揉太陽穴,半天抬頭道:“行了,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萬清鈺走後,楚建國找了個公用電話,想了想後撥通了:“喂,清弦嗎?我建國啊,這幾天我手頭緊,能幫我弄個十萬塊救個急不?……”
萬清弦就是萬清鈺那個做律師的大哥,早就在萬清鈺和楚秀良事發的夜裡,得到自己妹妹讓他先暫緩和楚建國經濟來往的事,雖然妹妹沒有告訴他發生了什麽事,但一個律師敏銳的直覺讓他知道這裡面一定有情況,他楞了下,關切的問:“是工地上的事嗎?已經教你先讓張光凡墊付了呀,他不肯?我手上早就沒錢了,你嫂子剛剛買了房,又借了二弟十萬塊,吃飯都是問題了,本想問你借點的,還好我沒問。”
楚建國一陣失望:“沒事沒事,我就隨便問問。”
放下電話,楚建國心情沉重,胸口一陣隱痛傳來,猛烈咳嗽著,一口痰吐向地面,他驚呆了,那痰,血紅血紅的!
以前痰中帶血,從來沒這麽嚴重,楚建難以置信,蹲下身仔細看了看,沒錯,都是血!這分明是病情嚴重了!
他火速驅車回到了楚家鎮,不顧女兒問東問西,收拾完那些中藥,拉著秀芬就進了車裡,說了句:“好像這中藥沒用,得趕緊去找那老中醫!”
秀芬慌了神,忙問怎了?楚建國隻回了一句:“剛才吐了血!”就不再說話,桑塔納後面揚起陣陣灰塵,一路顛簸著往市裡飛馳……
到了小營巷189號,眼前的景象讓楚建國和秀芬驚呆了:大院的門都倒在了地上,裡面的梔子花樹被拔的到處都是,殘磚碎瓦凌亂的鋪了一地,一些中藥東一把西一把的散落在其中,就像剛剛發生了爆炸一樣。
兩人睜著嚇傻的眼睛往裡走,正廳的八仙桌也稀巴爛碎在地上,那把竹製的椅子倒還在,不過上面坐的是個穿著碎花太婆衫的肥胖婦女,看見楚建國父女,一臉怒氣的吼了起來:“又是來找那個老頭的吧?一星期前就走了!媽的老娘房子租給他開個診所,賺黑心錢被人把家都砸了!這個老蟲砍腦殼的,以後不得好死的!”
楚建國和秀芬頓覺如五雷轟頂,驚問:“那個老中醫是騙子?”胖女人道:“你說呢?把人家早期的癌症拖成了晚期,沒砍死他就不錯了!他倒好,屁股拍拍又到另一個診所行騙去了,老娘的房子搞得像滅了九族一樣,派出所不處理好,老娘就不收拾,不給個說法,明天就去找記者來報道報道!看他後台有多硬!”
胖女人搖著蒲扇進了裡面房間不再搭理,父女倆傻傻的站了一會,楚建國緩過神來,瘋了似的跑到車上,抓起那堆中藥就往牆上扔,秀芬一把抱住他哭著:“爸!別扔了,留著做證據去告他!”
楚建國無力的垂下了手,胸口一陣刺痛,喉頭一鹹,又是一口鮮血吐在了地上。
秀芬恐懼的望著地面,推著楚建國就往車裡鑽:“爸!快!快點去醫院!”
兜兜轉轉又回到了人民醫院, 秀芬讓楚建國在候診大廳坐著,徑直上樓去找那位專家,到了他的診室門口,敲門一看,卻是另外一個年青的醫生,忙問:“上次那個陳主任不在嗎?”
那醫生道:“陳連法主任嗎?他今天休息,我這裡有有他的電話,你可以打給他。”
秀芬等那個醫生翻出電話本抄了電話,人太多,等了幾次電梯才匆匆下樓,卻發現楚建國不見了!
原來楚建國正在大廳小憩,聽到背後那排靠椅有個熟悉的聲音:“終於把錢退了,艾瑪這麽大的醫院,居然還想賴帳,非要別人在這做手術,真是可笑!”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你說的那個老中醫可靠嗎?要不還是在這裡做手術算了。”
楚建國迅速回頭,果然發現是前面忽悠自己的中年婦女和小胡子兩口子。
中年婦開始罵了起來:“胃就那麽大一坨,割了以後還不得餓死……”說著就去拽那前一陣子剛得了肺癌這次又得了胃癌的多災多難小胡子,同樣是撒落了旁邊一位大叔一身的報告單。
楚建國沒有聲張,看著小胡子兩口子出了門,來不及等秀芬,他知道女兒聰明伶俐不會亂跑,就跟著那位大爺和家屬追到了外面。
如出一轍的劇情,只不過地址變成了青兜路241號,坐上三輪車到了一看,門外依舊排了一條長隊,溜到門口往裡偷看,正是吹牛逼的老中醫,他一如既往的正在聚精會神給人把脈,只不過腦門上多了塊大紗布包著,應該是頭被人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