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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人那山》第36章運交華蓋
  深夜下班,秀芬提著一桶剩菜又到了工地,向紅軍說了父親馬上被趕出醫院的事,吃得正香的紅軍一下沒了胃口,他放下碗筷,皺著少年老成的額頭,想了一會道:“不是有陳連法主任的電話嗎?明天打一個給他,看他能不能出面向醫院求個情,能拖幾天算幾天,我再催下爸媽,盡早把縣城的房子脫手賣掉,只要房款一到,又能撐一個月,加上咱倆的工資,應該能治個差不多了……”

  第二天一大早,秀芬打通了陳連法家的電話,說了醫院要趕人的事,說這邊正加快時間賣房,讓陳連法幫忙溝通一下。

  陳連法有點為難,道:“醫院床位緊張,你也是知道的,你爸其實不大需要再住在醫院裡了,我也不怕直接告訴你,前天檢查,發現在他的癌細胞已經開始轉移了,放化療時間要一次比一次時間縮短,治療費用跟不上,還不如出院回家,病情惡化是遲一天早一天的事。”

  秀芬顫抖著問:“不是越治越好麽?怎麽還轉移了?”

  陳連法道:“你爸入院時已經是中晚期了,沒有人告訴你能夠治得好,只是盡量延長他的存活期而已,出院算了,弄點他想吃的,誰都有走的那一天,財力跟不上,躺醫院裡鬧心,還不如在家安心靜養呢。”

  秀芬有點惱火:“既然你們斷定治不好,為什麽還要我們花那麽多錢去做手術呢?”

  陳連法道:“不做手術你爸可能現在已經不行了,小細胞肺癌,是肺癌中最凶險也是死亡最快的肺癌,我們只是盡力,當初治與不治,主動權一直在你們手上啊,我們又沒有強迫和誘導你們。”

  秀芬語塞,擦掉不停流向嘴角的淚水,沉默一會問:“現在不治能拖多久?治下去又能拖多久?”

  陳連法道:“不治,個把月吧,治下去,要看患者的身體狀況和對放化療的耐受程度,少則三個月多則三兩年,沒法下結論。”

  滿心以為能夠治愈的秀芬,聞言如同晴天霹靂,她扶住小店櫃台努力不讓自己癱倒下去,對陳連法虛弱道:“治,我們要治,無論如何都要治下去……”

  陳連法貌似很為難,長籲一口氣問:“賣房能湊多少錢?”

  “大約三萬多吧。”

  “這樣吧,我和醫院溝通下,你們也委屈點,先移到走廊上,等你一個星期,如果再不能續費,只能辦理出院了。“

  秀芬還想說什麽,那邊已經掛了電話。

  這時紅軍打完電話也過來了,他滿臉通紅,電話是打到他父親凌致遠的石礦上的,父親說還沒找好買家,正在想辦法,結果兩人電話裡吵了起來,短時間賣房是不可能了。

  秀芬走投無路,頭疼欲裂,中午走神還摔了幾個盤子,引得老板娘呵斥不斷。

  夜裡楚秀良又打來電話,說楚建國渾身發冷,大夏天借了醫院幾床被子蓋上,還是抖的病房嘩嘩響,最後來了句:“生活費沒有了,明天吃不上飯了!”

  秀芬難過中一驚:“紅軍媽不是送了五百塊錢了嗎?怎麽又沒了?”

  秀良囁嚅道:“阿麗看上了一條裙子,不是跟你說過了嗎?品牌的,買完就沒錢了。”

  秀芬腦子嗡嗡亂響,嚎哭中破口大罵:“你怎麽不去死啊?你個畜牲對得起我爸嗎?”

  秀良被罵火了,咆哮著:“罵誰呢?不是你,房款能拿不到?自己在外弄不到錢,衝我發什麽脾氣?你回來!我到外面弄錢去!”

  秀芬已經哭到麻木,

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秀良恨恨道:“哭哭哭!就知道哭!再不弄生活費來,我也不管了,別等爸還沒死,我倒先餓死了!”  秀芬抹去眼淚鼻涕,瞅準電話底座摸索著掛了電話,小店老板娘看看顯示屏:“三塊兩毛錢。”

  秀芬一摸口袋,空空蕩蕩,她連打電話的錢都沒有了……

  在紅軍的催促下,李雨惠從鄰居借了八十塊錢,輾轉到了市裡,按秀芬的要求把這錢交給了楚建國,楚秀良好似剛挨過打,見只有那麽點錢又交給了楚建國,惱的像熱鍋上的螞蟻,轉了多圈怒氣無處發泄,飛身助跑狠狠衝牆踹了一腳!

  現在談不上治療,飯都吃不上了,楚建國整夜整夜睡不著,一米八五的個子,瘦得還剩九十多斤,塌陷的臉頰上,上下兩排牙齒都露在了外面,不用力伸出嘴唇,已經蓋不住那森森白齒了。

  一個化療病人,免疫力本就形同虛設,這下茶飯不思幾乎水米不進整夜整夜大睜雙眼直到天明,健康迅速惡化。

  楚秀良身無分文,借口要打電話,討了十塊錢偷偷去了溫山縣萬清弦的伽珅律師事務所,不知萬清弦出於什麽動機,給了他兩千塊錢,這個曾經終日混跡煙花場所的浪蕩紈絝子弟,拿了錢如同乾渴的魚兒遊進了大河,不知所蹤了……

  楚建國躺在走廊病床上,形容枯槁狀若死屍,木乃伊似的外表不時驚嚇了路人,眼見兒子三天三夜沒回,忽冷忽熱積憤難忍,劇烈咳嗽中,一大灘鮮血吐在了床單上……

  醫院聯系了陳連法,陳連法依據秀芬那天打的電話嘗試著打了過去,劈頭就罵:“你們全家人都不管你爸的死活,這是想訛醫院嗎?搶救費今天又花了三千多,醫院仁至義盡,後天如果不見錢和人,馬上就把你父親清理出去!”

  秀芬大驚,得知楚秀良已經跑了,父親不吃不喝三天吐血碗余,當場一陣嘔吐昏倒在地……

  飯館老板娘和小賣部老板,手忙腳亂的把秀芬抬上了自家麵包車,火速送到醫院…

  秀芬醒來時,發現旁邊沒人,又發現自己躺在醫院裡,慌的趕緊起身要走,一旁的護士叫道:“你幹嘛?手上還輸著液呢!”

  秀芬連連道:“我沒錢,我也沒病,你們別給我治了……”

  護士道:“醫藥費剛才送你的人已經付過了,你沒什麽大事,就是身子很虛,又懷了孕,靜養一下就好了?”

  秀芬驚詫的指著自己,好像聽錯了,問:“懷了孕?誰懷了孕?”

  護士白了她一眼:“自己做的事自己不知道啊?當然是你懷了孕啦!”

  秀芬再次眼前一黑,昏倒在地……

  夜裡秀芬返回了飯店,突然像個沒事的人一樣,洗刷完盤子,拎上半桶剩菜,想哭又強忍住了,理了理被風吹散蓋到清秀面龐上的頭髮,以一種少有的鎮定去向了工地。

  紅軍和她到了樓頂,開始吃剩飯,紅軍舀了一盒遞給秀芬,她抹去臉上被月光照到發亮的淚水慘然一笑道:“我吃過了,我看著你吃。”

  說完她還幫紅軍開了瓶啤酒,紅軍道:“你怎麽花這個浪費錢,我不喝酒啊。”

  秀芬道:“喝一點,這些日子,你辛苦了,我都看在了眼裡,也沒什麽感謝的,就買了瓶酒你喝,冰鎮的呢,你嘗嘗!”

  紅軍猛灌了幾口,涼氣直透心坎,正如電視廣告的一樣,全身都有種結冰掛霜的冰冷通透感,舒爽極了。

  咂巴咂巴嘴,他忽然覺得秀芬說話不對勁,看著他的眼神也怪怪的,問:“你今天怎了?什麽叫沒什麽感謝的?我是外人嗎?”

  秀芬搖了搖頭:“不,你不是外人,你是今生唯一的愛人,就算以後,我死了,也是永遠永遠都愛著你的鬼!”

  紅軍剛喝了一口, 聞言“噗”的一聲噴了出來,忙不迭整理著自己打濕的褲子:“你說什麽呢?誰要一個鬼去愛啊,我只要你這個大活人!”

  說完他夾了一塊肉,伸到秀芬嘴邊:“張口,我知道你肯定沒吃飯,別急,俗話不是說,車到山前必有路嗎,總會有辦法的,你放心,只要有我在,決不會讓你和楚叔走投無路!我已經向工頭請假了,他說明天人手緊再幫忙乾一天,後天就回去賣房,哪怕先斷絕了父子關系,也得把醫藥費湊上來!”

  他見秀芬仍癡癡的看著自己,又笑了起來:“放心,不是真的斷絕父子關系,我爸為了我和姐姐,那是吃了多少苦啊,只是暫時嚇唬他一下。”

  秀芬幽幽道:“別回去鬧了,你爸媽為了咱家,已經盡了最大力了,以後你好好上學,爸的病,我打算放棄了。”

  紅軍停下了咀嚼的嘴,臉色突然陰了下來,道:“秀芬,你怎麽能說這樣的話?有困難,咱們一起去克服,那是你爸呀!百善孝為先,但凡有一點希望,我們都要堅持,知道嗎?以後不要再說什麽放棄了!”

  秀芬點了點頭,側身靠在紅軍肩上,輕輕道:“紅軍,你能抱抱我嗎?我好冷。”

  紅軍道:“我剛下了班,沒洗澡呢,身上全都是冒汗的鹽霜……”

  秀芬抱住紅軍,打斷了他的話道:“我不嫌棄,你身上哪怕再髒,也是我心中最乾淨的男人!”

  紅軍這才伸出雙手,將秀芬緊緊摟在懷裡,月光下,一對身上臉上髒兮兮的少男少女,癡癡的相望著,雙唇越湊越近,火熱的吻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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