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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那人那山》杯水車薪
  雖然定好了日期,也定好了要去經濟發達的南方城市,因為那邊工資比本市要高出很多,但怎麽告別,一直是個縈繞在秀芬和楚建國心頭的難事。

  楚建國想在女兒面前表現的剛強起來,努力的思考怎樣才能讓稚嫩瘦弱的女兒覺得自己並沒有傷心難過,怎樣才能控制情緒不要流下眼淚,讓女兒能輕松的離家。

  秀芬在考慮怎樣才能減輕父親和自己分離的痛苦,怎麽才能讓這次沉重的無奈生離變得輕描淡寫……

  秀芬沒有好的法子,拉著紅軍在外走了一陣子,讓紅軍幫自己想個辦法,紅軍思考了一會兒,想出了個避重就輕的主意……

  晚飯吃的早,返回病房後,也就六點多,秀芬叫出了秀良,再一次重複了照顧父親要注意的事項,告誡他不要亂跑,自己會每天打醫生辦公室電話了解情況,又把早就寫好的一張紙及為數不多的生活費交給了秀良,紙上詳細的記錄了父親飲食喜好,及化療必須服用減緩刺激藥物。

  交待完畢,秀芬才進了病房,握著楚建國的手,按照紅軍的主意怯懦的對父親道:“爸,明天我和紅軍就要走了,紅軍還沒回家和他爸媽說,我的衣服也都在紅軍家裡,現在回去拿一下,明天從他那裡直接坐車就走了。”

  楚建國愣了下:“你什麽時候住他家裡了?”

  秀芬見楚建國關注的重點果然有了轉移,笑著解釋:“他姐姐有個房間空著,我住進去很長時間了。”

  楚建國暗怪自己大意,女兒睡在別人家裡很久,自己都沒覺察到,他有點不大相信秀芬和紅軍沒有睡在一起,想想女兒才17歲,一時有點接受不了。

  木已成舟,又有什麽辦法呢,他苦笑一聲:“你們注意一點,以後還得考大學呢!”

  秀芬剛在發愣要注意什麽,做婊子還要立牌坊的秀良已經怒氣衝衝道:“爸是叫你們小心點,別懷孕了!”

  秀芬忙道:“沒有啊!……”楚建國見旁邊病床都停下了手頭上的事看著這裡,怕說多了傳成家醜,打斷秀芬道:“明天路上小心點,到了那邊有沒有找到工作都要來個電話,別讓爸擔心!”

  秀芬連連點頭,感覺要抑製不住眼淚,不敢多說,對父親道:“那我們先走了,晚了趕不上去阿壩的最後一班車了。”

  紅軍所在的礄頭鎮雖然距楚家鎮不太遠,卻隸屬於阿壩縣,楚建國笑著點了點頭:“去吧,爸身子軟,就不送你們了。”

  秀芬低頭小聲的說了句:“那,我走了。”見父親沒有吱聲,她松開父親的手,停留了幾秒,對著紅軍道:“走吧。”

  在紅軍和建國秀良的道別聲中,秀芬走出了房門,她沒敢回頭,怕一旦轉身會抑製不住的放聲大哭。

  到了樓梯口,秀芬流著眼淚停了下來站著不動,紅軍問:“怎了?”忽然覺得這句話問的好多余,也停在那裡了。

  秀芬沒有理他,轉身悄悄的溜到病房窗口朝裡偷看,秀良正低頭坐在床沿凳子上,兩肘架著膝蓋,兩手插進一頭卷發中抱頭不語,楚建國拉上了被子蒙住了整個頭和身軀,被子無聲而劇烈的抖動著。

  秀芬一下用手捂住了嘴,轉身快速的順著樓梯跑下了樓,失聲哭泣起來……

  輾轉換車回到了紅軍家,李雨惠夫妻聽到兒子和秀芬要去南方務工的消息,一時說不出話,隨即又忙著說也好,又能掙點錢又能緞煉一下生存能力,讓秀芬放心,雖然暫時沒有大錢支持,

但生活費一定會幫她湊,讓他倆在外好好乾。  說完這些,李雨惠就忙活去廚房,煮些雞蛋之類的讓紅軍秀芬明天帶走,紅軍也忙著收拾自己的行李。

  凌致遠進屋對紅軍道:“你倆還都是個孩子,出門都需要照顧,就住一起吧,還能省點錢。”

  紅軍轉身瞪了他一眼,凌致遠感覺無趣,訕訕的退了出來……

  …一路輾轉坐上了火車,望著窗外不斷飛逝的風景,聽著列車不停換軌發出的喀喀嚓嚓聲,秀芬才有了時間靜下心想自己的事。

  她望著靠在自己肩頭深深熟睡的紅軍,覺得自己真的對不起他,憑白無故失卻了清白女兒身,他蒙在鼓裡卻什麽都不知道。

  被辱那天,秀芬是真的要執意分手,可當時事情太多,一件接著一件,完全沒有時間去割舍斬斷這件感情,況且,她畢竟只是個17歲的孩子,一個人根本無力去承擔和面對那麽多的事,她也需要依靠,需要一個可以依附終生的人為她分憂解難。

  感情這東西,一旦真心相愛,也不是說分馬上就能分的,正因為愛的甜蜜幸福,才會有分手的傷痛和不舍,秀芬也和天下所有受害失貞的女子一樣,也有著被動失身的無奈,也有著忍受愧疚想隱瞞一切的念頭。

  事發那麽多天了,秀芬已經從當時分手的衝動中冷靜了下來,她現在無瑕也無力去考慮和紅軍分手,深深的愛戀讓她沒有勇氣去面對會失去紅軍的結局。

  她俯下頭,把臉斜靠在紅軍頭上,兩手輕輕的抱住紅軍的肩頭,無聲的啜泣著,任由眼淚不停的滑落……

  深圳,這個被鄧爺爺親手在祖國版圖上畫了個圈圈,作為新中國第一個經濟特區的城市,是秀芬和紅軍此次出行的目的地。

  如火如荼在建的城市髒亂無比,到處是施工的工地、在建的大廈,和滿大街帶著滾滾灰塵奔跑的黃沙水泥車輛。

  這座飛速在建的城市,需要大量的工人,到處貼滿了招工的廣告,用工荒讓所有行業都在利潤允許的范圍惡性競爭,工資被架到了是內地兩倍甚至是三倍的高度,這也是秀芬選擇這裡,放棄在老家城市務工可以照看父親的原因。

  剛下火車出站,一大撥招工的人拿著招工簡介圍了上來,邊走邊開出各種條件來拉人,一些服務態度更好的,都開始用手去爭搶幫兩人去拿行李了。

  秀芬和紅軍還是想自己到外面找找,轉了一圈,發現兩人沒什麽技術,很多活雖然工資很高,卻需要經歷一到兩個月甚至更漫長的低薪學徒期。

  治病籌錢的緊迫感,讓兩人放棄了可持續發展有光明前途的工種,紅軍選擇了又苦又累的建築工地,並堅決拒絕了秀芬要一起去工地乾活的要求,把秀芬送進了離工地不遠的飯店做洗殺工。

  這對還未達到中華人民共和國成年標準的孩子,一個在工地揮汗如雨拚命搬磚推沙鏟石子,乾著力不能及的活,一個在飯館強忍恐懼,用剪刀在給一隻隻山裡從未見過的碩大牛蛙活生生剪頭剝皮開膛破肚,從上午九點開始奮戰到凌晨一點,洗著如山堆積的盤子……

  試用期三天過去了,秀芬被正式錄用,既想報個喜,又關心著父親病情的秀芬,決定去隔壁小店給醫院打個電話。

  那邊是楚秀良接的,他焦急的問:“妹啊,賺到錢沒有啊?爸剛做了化療,放療也在做,帳上只有三千塊了,醫生說下次再做錢就不夠了!”

  秀芬忙勸哥哥別急,說找到工作了,又問:“爸怎麽樣了?”

  秀良壓低聲音道:“爸一天一夜沒吃飯了,總是吐,還發高燒,眼睛都塌進去好多!我怕他拖不了多久,頭髮成把成把的掉……”

  秀芬急了:“為什麽不打那個減緩腸胃刺激的藥?有沒問醫生為什麽脫發?有什麽辦法沒有?”

  秀良道:“爸說那藥太貴了,不願用,我也問了醫生,說脫發是化療副作用,想減緩要麽換進口藥要麽打些調理的針劑,五六千一個療程還不包好呢。”

  秀芬失聲痛哭,秀良著急的問:“喂…喂…什麽時候能有錢?阿麗說再有一個月就牛郎織女見面了,想要一條裙子呢!……”

  秀芬呯的掛了電話,大哭著蹲在了小店門口,不一會一個滿臉橫肉肥胖的中年婦女從飯店裡出來喊道:“秀芬!你打完了沒有啊?我們都忙死了!”……

  紅軍夜以繼日的乾活,下雨天也不閑著,去做些排水疏漏的工作, 瘦弱而頑強的身體如一台永不疲倦的發動機,從不停歇,每次深夜下班來看秀芬,被太陽烤乾體液曬成漆黑的身軀和臉上,枯瘦的如同一張人皮包裹著骨架。

  秀芬很心疼,又騰不出錢來給他買吃的,所幸老板娘刀子嘴豆腐心,默默的把客人沒弄進酒水的剩余葷菜倒在一個乾淨桶裡,下班時老板大火燒開消個毒,讓秀芬用塑料桶提個半桶過去。

  秀芬和紅軍坐到樓頂上,用杓子盛到飯盒裡,你一盒我一盒,幸福而又甜滋滋的吃著……

  轉眼第三次化療來到,秀芬和紅軍支取了一共六百多元的工資,打到了醫院帳戶上,李雨惠也去學校和親戚處東拚西湊借了兩千多,放療暫停,也只是勉強湊夠了這次化療的錢…

  治療結束的當晚,秀芬正在悶熱的後廚洗盤子,小賣部老板娘來喊:“秀芬,你的電話。”

  是秀良打來的,剛一接通,秀良就緊張的告訴她:“醫生說費用已經全部沒有了,說我們不續費就把床位安排給別人!……”

  秀芬想哭,卻沒了眼淚,或許是覺得眼淚解決不了問題,她哽咽了一下喉嚨問:“那怎麽辦?”

  秀良愣了一下:“什麽怎麽辦?我哪知道怎麽辦?不都是你在想辦法嗎?”

  秀芬無助的沉默了一會,在楚秀良焦急的“喂…喂…”聲中,小聲說了句:“我知道了。”就掛了電話。

  從哪裡弄錢?該怎麽辦?秀芬一邊用卷到手肘上的袖子擦著汗洗盤子,一邊在想著還有哪裡能弄到錢,但她實在找不到可以幫她的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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