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建國終於享受到了舒適的醫療,各種名目繁多的保健營養對症治療藥品,順著晶瑩剔透的塑料管無聲流下,一滴一滴注進他乾涸凸顯的筋脈。
楚建國覺得緩慢流動的粘稠血液被慢慢漾開,歡快的流淌進無力跳動的心臟,他甚至能聽到久違的咚咚有力心跳聲,全身乾渴的細胞都在活躍著,百鳥朝鳳鱘魚迴遊般爭相搶奪吞食著這來之不易的食糧養分。
他面帶微笑四肢百骸由內而外,無不徹底松馳著,沉沉的、香甜的睡著了,香甜到都沒有想問問秀芬這些錢是從哪裡來的了。
他一直沉睡到深夜,值班醫生輕輕搖醒了他:“過來接個電話。”
楚建國一下坐起,覺得渾身通透了許多,甚至能像一個正常人動作利索的起床穿鞋了,他知道,這個電話是他的女兒打過來的,是用稚嫩肩膀艱難扛起治療重任的女兒打來的!
他想飛跑過去,但多日缺乏運動的雙腿沒那麽靈活,差點摔了一跤,值班醫生一把扶住他:“慢點,慢點。”
楚建國這才從現實中清醒了一點,盡力平穩的加快步伐來到值班室,激動的拿起話筒,努力平複了一下心情,從胸腔中強擠中氣:“喂…”
對面傳來平靜的語調,正是秀芬:“爸,今天治療了嗎?您感覺好點了嗎?”
楚建國聽著這還略帶童音的稚嫩聲音,眼淚汪汪的下來,他用力點頭:“治療了!治療了!爸嗚…嗚嗚…好了很多了…”
秀芬那邊沉默一會,一陣發硬的聲音傳了過來:“爸,別…哭,安心養病,女兒找了個好工作,幫一個大老板帶智障的孩子,工資很高,大老板人很好,說先預付工資,以後再慢慢還,咱有錢了爸,你就放心治療吧。”
楚建國“嗯嗯”的嗚咽回應著:“閨女啊,等爸好…了,爸…跟你一起還人家人情哈,別擔心…爸,爸好…著呢…”
秀芬道:“好了就好,爸,那個值班醫生一會給您三千塊錢生活費,是我打他帳號上的,這錢你拿著,秀良回來後,買飯一次給他幾十塊,別都給他了,快用完你就告訴我,知道了嗎?”
提起楚秀良,楚建國倒不哭了,他抹去眼淚道:“那個逆子跑了,這錢爸自個用,爸能動,自己會下樓打飯吃的,放心吧閨女!”
秀芬咬牙道:“他會回來的,您放心好了,回來就說我有錢了,安心呆在醫院一天一百塊給他,跑出去一天扣兩百,三天不見人,從此不給他錢,這兩天您別擔心,我讓醫院暫時幫您找了護工,反正您記著我的話就好了。”
楚建國頻頻點頭:“好,好,好,爸記著了,閨女啊,是你救了爸啊,爸感謝你啊!”
秀芬又是一陣哽咽:“爸~,您說什麽話呢?我還是您女兒嗎?還有~,那個紅軍要是過來了,你別告訴他我在哪裡,我欠他的錢,以後會還給他的。”
楚建國心中一緊:“閨女,你和紅軍鬧翻了?紅軍是個好孩子啊,你可不能有點錢就忘本啊!”
秀芬道:“沒鬧翻,反正你聽我安排就是了,爸,我有點忙,先掛了,有事你就和值班醫生說,我會經常打電話的。”
在楚建國一陣“好好”的應答聲中,那邊掛斷了電話……
紅軍一路不吃不喝,昏昏沉沉的回到了家中,連日的勞累加上兩天沒吃飯,剛一進門,看見母親李雨惠,如同久病的孩童見了親娘,委屈可憐的腦袋一昏,暈倒在地……
他心力憔悴的一天一夜疲軟高燒下不了床,
所以耽擱了去看楚建國。 他沒去,可楚建國的病房裡,楚秀良回來了。
他依舊一臉疲憊,只是又換了一身精致的行頭,鵝黃色的蝙蝠袖寬松上衣,多褶肥腿小腳口米灰色蘿卜褲,腳下一雙棕褐色尖頭牛皮鞋,配上那一頭打理的油亮亮的頭髮,風塵仆仆也難掩瀟灑帥氣。
他若無其事的走進病房,衝楚建國道:“爸,阿麗那邊出了點事,耽擱了一下,你沒什麽事吧?”
楚建國正在吃著護工打來的水蒸蛋,陡然見到楚秀良,一陣嗆咳雞蛋噴的被單上到處都是,護工手腳麻利的忙著清理,又拽了點紙去幫楚建國擦嘴。
楚建國接過紙巾自己擦拭著,怒目瞪著楚秀良:“你回來幹什麽?!”
秀良岔開話題,用手掖掖楚建國的被單嬉皮笑臉問道:“爸,護工都請起來了,有錢了?”
畢竟是自己的親生兒子,久病之人也都需要親人在旁端茶問水,楚建國很想發一通火,卻發不出來,他“嗯”了一聲:“你妹找了個好工作,可以預支工資,不過勉強供得上醫藥費。”
楚秀良開心道:“那就好,爸,外邊交給妹妹,這裡我來照顧,你放心,我吃稠的,決不讓你喝稀的!我吃香的……”
楚建國不耐煩的打斷他的話:“我連辣的屎都吃不上!”
秀良嘿嘿訕笑:“爸,看你說哪去了?哪裡有辣的屎,爸,兩頓沒吃了,先搞五十塊錢,出去先吃頓飯,餓死我了!”
楚建國從床頭翻出一個拉鏈包,拿鑰匙打開一個小鎖,從一大疊紙幣中翻出一張五塊的扔在了床上,楚秀良失望的接過:“看你小氣的!”
楚建國想了想,又數了九十五塊給他,鎖好皮包,把包帶纏在病床上打了死結,道:“你妹說了,呆這一天,給你一百塊,跑一天倒扣兩百,三天沒回,就不用回來了!”
秀良兩眼放光,如饑餓的中華田園犬見到了新鮮可口的熱騰騰鮮屎,大喜過望的抓起了紙幣疊好塞進口袋,起身道:“爸,我是你兒子,你還信不過我麽?我這就去吃飯,放心,日日夜夜,分分秒秒的陪著你!”
楚秀良出去了,楚建國長籲了一口氣,女兒有工作了,兒子回來了,醫藥費有著落了,心裡安定了許多,他甚至忘卻了病情,輕輕的哼著小曲起來……
然而,快樂的時光是如此短暫,凶狠的癌細胞並沒因為日子好過而放棄摧殘楚建國的身體,夜裡,楚建國發起了高燒。
他如過冬沒窩的寒號鳥,抖索不停,咳嗽聲一陣緊似一陣,喘氣也呼嚕呼嚕起來,像肚子有人拿個皮管在水裡不停吹泡泡,呼吸不暢憋的他面色發紫。
沉睡的秀良被鄰床家屬搖醒,見狀緊張的跑到醫生值班室,醫生過來看了一會,拍拍秀良的手示意他到了辦公室,對他道:“上次中斷治療太久了,病情很嚴重,等不到身體調養好,馬上需要放化療一起做了!明天做個深度檢查,估計癌細胞已經大面積轉移了,你們家屬要有思想準備。”
秀良驚問:“準備什麽?快死了麽?”
醫生道:“那倒不至於,但癌細胞轉移擴散後,會形成多髒器癌症,放化療力度加大,更多的健康細胞被殺死,免疫力會大大下降,這就造成自身無抵抗,癌細胞更快生成的惡性循環狀態,情況不樂觀,但我們會盡力搶救的……”
當夜,一大堆藥水又掛上了楚建國的床頭,打了一針又兩瓶急速滴下後,楚建國高燒才退了一點,咳喘也好了許多。
早上八點多,各大科室上班,楚建國被各種抽血穿刺推進各種機器照射透視檢查。
醫生拿著報告單叫去了楚秀良,告訴他,癌細胞大面積擴散,肺裡出現多個大小不一的腫瘤結塊,骨穿刺顯示骨髓裡發現癌細胞,其它內髒也多少不一的發現疑似癌腫……
放化療同步進行,也增加了不少藥物,強烈的治療反應,刺激的楚建國狂嘔痙攣不止,不停的在嘔吐發燒顫栗中哭泣搖頭,痛苦的拉長聲音喊著:“…額的娘哎…額的媽呀…不治了算啦…讓我死吧…”
然而他還是在反應間歇期自己手動調著輸液的速度,縱然生不如死,眼神中仍然透露著對生的渴望…
一波反應剛過,楚建國正胡亂的用紙巾擦著糊的到處都是的鼻涕眼淚,紅軍來了。
他在家昏睡期間,李雨惠發現了他口袋中的報告單,女人看東西和男人的習慣略有不同,她先看的是報告單上打印的鉛字,一陣喜悅後才注意秀芬的留言。
震驚之余,李雨惠推醒兒子問個究竟,沒問出個所以然,她發揮一個教師的無窮想像力,最後得出的結論是:秀芬這是幫哪個大老板代孕了。
她勸兒子算了,別為了這段早戀耽誤了考大學和以後的前程。
但無論她說些什麽,紅軍都是躺在床上直直看著房頂一言不發。
早上李雨惠起床做飯,發現紅軍留在桌上的一封信,大意是讓他們盡快賣房,自己想出去一段時間,去房間一看,紅軍真的不見了。
紅軍正式踏上了尋找秀芬的道路,他覺得這裡面一定另有隱情,他不相信秀芬是個肮髒的女人,也沒法割舍這段戀情。
紅軍考慮過,秀芬不可能不和楚建國聯系,只有在他那裡才能得到線索,同時也關心著楚建國的病情,於是第一個尋找站點就選擇了醫院。
秀良正在病房外抽著煙,看見紅軍像沒看見似的,紅軍對他也很鄙視,略略點頭算是打了招呼,直接進了病房。
楚建國一見到紅軍,就像見到了親人,絲毫沒覺得手上被眼淚鼻涕糊髒,緊緊握住紅軍伸來的右手,痛苦的道:“孩子啊,叔好難受啊。”
紅軍沒有嫌髒,左手把買來的一兜水果放在床頭,如同見到自己的父親受難一樣濕了眼眶,用手摩娑著楚建國枯瘦的手背道:“叔,挺一下,熬熬就好了……”
楚建國點點頭,放開紅軍的手又是一陣惡心,無比難受的閉眼呻吟著。
紅軍起身去了值班室,向醫生申請打些減緩刺激的藥,又拿了楚建國髒兮兮的毛巾去衛生間裡搓洗乾淨,回到病房給楚建國洗了臉,毛巾黑糊糊的又髒了一大片,顯然是好幾天沒有洗臉了。
他再次搓洗完毛巾,提了一塑料桶水進來,擠了牙膏,讓楚建國堅持著趴在床沿刷了牙齒。
可能是心靈得到慰藉,也可能是清潔了口腔,楚建國覺得神清氣爽了一些,這才騰出精力問紅軍:“孩子,你怎瘦成這樣了?你和秀芬發生什麽事了?”
紅軍剝了個香蕉往楚建國嘴裡喂了一口:“叔, 沒什麽事,秀芬說掙錢太慢了,換了個工作,她沒告訴您現在去哪裡了嗎?”
楚建國道:“沒事就好,兩個人吵吵鬧鬧都正常,哪有小兩口不吵架的,我閨女脾氣倔,別放在心上。”
紅軍忙著點頭,秀良剛好進來,聞言不屑道:“切,小兩口?結婚了嗎?”
楚建國衝他一瞪眼:“出去!”
眼見秀良去了外面,楚建國咳了一陣道:“昨天她打了值班室電話,說是找了個好工作,能透支工資付醫藥費,我問她在哪裡,她不肯告訴我,沒事,這丫頭脾氣我知道,過一陣子就好了……”
紅軍心中一喜,和楚建國閑聊了一會,起身去了醫生值班室。
值班室通話不多,紅軍在座機上翻查了下通話記錄,大都是科室互打的,只有一個帶有長途區號:0571。
秀芬這是到了杭州!才短短一兩天,醫藥費是怎麽來的?她去了杭州幹什麽?又為什麽逃難似的不辭而別?
一連串的疑問讓紅軍費解,他決心要弄個水落石出,於是去樓下打了點清淡的飯菜,楚秀良一見,嘲諷道:“喲,見老丈人這麽摳啊,鹹菜醃蘿卜稀飯的,樓下飯店大魚大肉都賣完了嗎?”
紅軍沒說話,在桌上攤開飯菜,楚建國兩眼放光,胃口大開,臉上都浮現了喜色,在紅軍堅持要親手一杓一杓的喂食中,居然吃完了一碗稀粥,並呵斥楚秀良學著點,別總是魚肉肘子的聞著就惡心……
紅軍告別了楚建國,拿著從家中抽屜摸來母親剛發的工資,叫了一輛三輪車,直奔火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