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醒來時,秀芬發現自己又躺在了醫院,她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一度懷疑自己並沒出院,這一切僅僅只是一場大夢而已。
她環視了一下四周,病房內陳設都和剛出院的那個病房完全不同,這才明白一切都是真的,動了下,覺得身上也疼,這是怎麽回事?怎麽又住院了?
整個病房空蕩蕩的,只有她一個人,她已生無可戀,不敢再花掉僅有的三千多塊錢,掙扎起身,想要再次拔掉針頭出院。
門口一個美到令人窒息的高個苗條女子,正拿著大哥大接電話進來,見狀啪的摁掉電話,一把按住秀芬叫道:“快躺下!剛才我們的車撞了你!醫院說子宮撞出血了,別動別動!”
秀芬腦子仍在麻木狀態,被車撞了?怎麽一點印象都沒有?她想也沒想說了句:“出血不是你們撞的。”
那女子盯著秀芬的臉,驚叫起來:“你是秀芬?天啦,你真是秀芬?不說話我還真沒認出來!怎麽搞成了這個樣子?”
秀芬聽到對方直呼自己的名字,疑惑的看了她一會,覺得非常面熟,努力想了想,茫然問到:“你是~阿香?”
那女子連連點頭:“對對,我就是阿香!你怎麽大半夜淋雨在街上竄啊?我男朋友刹那麽急都沒刹住!醫生說你小腹撞的大出血了,好不容易才止住呢。”
秀芬慘然一笑:“是我自己的毛病,不是你們撞的,別為我花浪費錢了!”
阿香“咚”的丟掉大哥大捂住秀芬的嘴,警惕的望望窗外,發現沒人,這才小聲道:“你可真是個好人,別人都巴不得多報點傷好訛一筆呢!要花好幾千你知道嗎?”
她起身鬼鬼祟祟伸頭在窗外看了下,回身到了床邊對秀芬附耳道:“不管什麽人問,包括我男朋友也一樣,一律都說是撞的!記住了嗎?這是撞的,聽懂了沒有?有保險公司賠呢!”
秀芬還想說什麽,阿香道:“為人處事,別太單純,現在這個社會,都是老實人吃虧!活該你命大,要不是碰上我,你就大出血死了!”
她再次俯身在秀芬耳邊小聲道:“我男朋友當時要逃你知道嗎?他說那一帶沒監控,大雨裡車牌也看不清,報案了會增加明年的保費,是我扯住他的方向盤才逼停的!這樣的人,你有必要發善心嗎?”
秀芬這才木然的點了點頭,阿香起身倒了一杯熱水,呼呼的吹了一會,緊閉嘴唇伸進水裡試了下,道:“不燙了,我沒弄髒,快喝吧,你身上涼的嚇人!”
久未承受關懷的秀芬,感動的鼻子一酸,眼淚流了下來,雙手接過熱水,輕輕喝了幾口,將杯子捂在手心。
阿香又輕輕的碰觸了一下秀芬扎針的手背,道:“這隻手別亂動,扎著針呢。”
這時,她的大哥大響了,是她男朋友打來的:“那人怎麽樣了?沒事你趕緊回來啊!”
阿香道:“我不困,陪她一會,小姑娘挺可憐的,你先睡……”
秀芬移動了一下坐到麻木的身子,不好意思的道:“我沒事,香姐你先回去吧。”
阿香上前把秀芬往下拽拽放平,給她掖好被子,大大咧咧道:“我不困,夜場慣了,你要是困,就先睡會。”
說完自己坐到旁邊,拿出個俄羅斯方塊遊戲機,關了聲音,纖纖玉指上下揮動,聚精會神的玩起了遊戲。
秀芬靜靜的望著阿香的側影,一頭披肩長發,發稍凌亂而別致的燙成了波浪卷,彎長而濃黑的眉毛,
立挺的鼻梁如同潔白的和田玉完美雕刻而成,漆黑的眼睛靈活轉動著,細密而彎曲的睫毛,不大明亮的燈光照在她精致的瓜子臉上,凝脂般白嫩的皮膚暈出柔和的光澤,嫩嫩的,冰雕玉琢般如同畫上的仙子…… 秀芬看的有點呆了,情不自禁的說了句:“香姐,你真美!”
阿香一回頭:“你怎麽還沒睡?”
秀芬歎了口氣道:“睡不著。”
阿香湊了過來,謹慎的道:“問你個唐突的事,那天老張給了你多少錢?”
秀芬難掩恨意,抽泣起來:“他是用五千塊錢把我騙去的!”
阿香罵了句:“這個狗娘養的,心太黑了!你知道我男朋友給了我多少嗎?事不成,五千,事成了,工地贏利抽成十分之一,十分之一你知道嗎?那工地至少要賺兩百萬!老趙好色,喜好良家婦女,圈內無人不知,他手下那些包工頭人人都有資質承包,就看誰獻上的所謂良家婦女漂亮了,他也不想想,都去陪他睡了,還能算良家婦女?你太便宜這個臭男人了!憑你的相貌,完全可以拿到和我一樣多的錢!”
見秀芬沒做聲,阿香又問:“怎麽會選擇老張做情人?這社會長的帥又有錢的男人多了去了,要選也選個對眼的呀!你看老張那武大郎身材,臉上潑了色拉油一樣膩得讓人惡心,白瞎了你這個美人胎子!”
秀芬低頭沒有說話,沉默了一會兒問:“香姐,你是幹什麽工作的?能介紹我進去嗎?”
阿香問:“你在哪個夜總會上過班?效益不好嗎?”
秀芬茫然問:“夜總會?我沒去過啊。”
阿香驚道:“站街的?一次才五十塊啊,太便宜那些雜碎了!”
秀芬聽的糊塗了,但隱隱覺得阿香問的不是正經工作,搖頭道:“我沒站過街,剛下學不久。”
阿香這下不能確定秀芬的身份了,唯恐她是真正的良家婦女,怕誤拉了她下水,擺擺手道:“工作你就別問了,不適合你,反正以後你如果走投無路缺錢了,打你阿香姐電話就行了!”
說完她翻開秀芬病歷,工工整整的寫下了自己的電話號碼。
秀芬再次歎氣,道:“我現在就走投無路了……”
也許是出於對阿香的信任,也許是急於找到一份工作掙錢救父,秀芬向阿香和盤道出了自己的種種遭遇。
阿香聽的流下眼淚,恨恨道:“你真傻,當時完全可以要協告他Qj,這種男人一般都會拿錢消災,弄到的錢都夠救你爸了!現在事情過去那麽久,無憑無證又當了情人,沒法起訴了,便宜了這個畜牲!”
她忽然神傷起來,拿出一包中華香煙問:“介意我在這裡抽支煙嗎?”
秀芬點點頭:“沒事,你抽吧。”
阿香抽出一支,優雅的叼住,啪的點火,深深的吸了一口,吐出一柱淡淡的煙霧,道:“你應該聽出了我的身份,我也沒必要來隱瞞你,聽到你的遭遇和我類似,心裡發悶,想跟你聊聊。”
她淡淡的抽著煙,繼續道:“咱倆都是個苦命人,所不同的是,我並沒有一個好家庭,我爸去世早,我媽含辛茹苦把我養大,才三十多歲就生了食道癌。”
她猛抽著香煙,目視那忽閃忽閃明亮的煙頭道:“你這麽信任我,把那麽多的不堪都和我說,我也很久沒人說說心裡話,都告訴你吧。”
她彈彈煙灰,陷入深深回憶繼續道:“我不想她死,到處借錢,可貴州那個窮山村,哪裡借的到啊…有人挑唆我五十塊一次賣身,看我娘那麽痛苦,那就賣嘍,除了生理期,我一天都沒停過,可掙的錢還是不夠救我娘,後來遇上了現在的男朋友,他那時只是個小包工頭,他說,既然都選擇賣了,為什麽不去大城市賣個高價?”
阿香開始雙淚長流:“於是我跟她來到了杭州,進了名媛皇家夜總會,我掙到了錢,他也用我的錢在杭州打開了路子,可我媽…還是死了!”
阿香狠狠的抹去眼淚:“我不該哭,這些年,眼淚早就流幹了!有錢又能怎麽樣?能換回親人的命嗎?能買到愛情嗎?他還不是照樣沒想過娶我?…就這樣吧,互相利用,過一天算一天,老了回家,在老媽墳前蓋個房子,陪她說說話,過一輩子……”
秀芬沒想到如此美麗光鮮的阿香,也有著不堪回首的種種遭遇,不由得低頭黯然神傷起來。
她在刹那間,竟然也有了種去賣身的衝動,轉瞬又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她知道自己的父親時日無多了,想著怎麽樣找個工作,撐到父親去世就好了。
阿香走到窗口,凝神望了會窗外,又狠抽幾口,將煙頭扔了出去,轉回身道:“這樣吧,你現在急需用錢,哪天實在沒辦法了,打電話給我,我介紹你去名媛坐台,每天可以賺到一百五十塊,陪酒的時候讓客人摸摸就好了,只要自己不出去陪客人過夜,沒人會勉強你的……”
秀芬回了句:“香姐,讓我好好想想。”就沒有再說話,阿香拍拍秀芬的頭:“別輕易做決定,那裡就是個大染坊,幾乎所有的坐台小姐最後都去接了客,不到山窮水盡,別走這條路!”
秀芬的內心激烈波動著,去吧,終生都是汙點,不去吧,父親的醫藥費支持不了幾天了,她陷入了深深的無奈和絕望之中……
護士開門進來,打破了秀芬的沉思,她詢問了秀芬的情況,換了瓶鹽水,正在調整滴速,一個高大的男人走了進來,阿香驚喜道:“你怎沒睡?來接我了?”
那男人道:“外面雨那麽大,還是不放心你,這小姑娘怎麽樣了?”
護士道:“暫時沒事了,想回去那就回去吧。”
那男人挽住阿香肩頭:“明天再來吧,都兩點了!”
阿香這才和秀芬告了別,跟著那男人一起出了門……
望著他們倆勾肩搭背說說笑笑,秀芬的腦子突然想到了紅軍,一陣刺疼從心底深處湧了出來,她知道紅軍一定不會善罷甘休,一定會滿世界找她,可自己接連失身,又做了這樣的事,哪裡還有顏面再去面對他,今生今世恐怕再也無緣相見,自己也只能用這種方式能躲則躲了。
秀芬堅信,時間能夠磨滅一切,她隻想讓紅軍快快的忘了自己,回歸到他自己的生活中去,她真的不想再拖累這個少年了,哪怕自己無數次在深夜中夢見紅軍,每次都哭濕了枕頭,也沒有絲毫再去見他一次的想法。
秀芬拉上被子蒙住了頭,用力憋住聲音哽咽哭泣起來……
楚建國又做了一次放化療,強烈的反應加上病痛折磨,他開始間歇性的神智不清,偶爾見到護士,都會癡癡看著,甚至還說上一句:“這不是我的小秀芬麽?”
因為氣管被切開,吐字費力含糊不清,別人也不知道他說了些什麽,但楚秀良知道,父親快不行了。
長時間呆在醫院讓秀良如坐針氈,阿麗也來了幾次催他出去玩,這個已經成年的人面獸心家夥,竟然開始打起了父親錢包的主意,尤其是前幾天,看到了值班醫生又轉給了建國五千塊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