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縣城回到家,趙長江就在征得趙紅旗的同意之後,離開了趙家村。
他沒有告訴趙紅旗自己要去哪裡,而趙紅旗也很有默契地沒有詢問。
經過這麽長時間地接觸,趙紅旗也或多或少地猜出了一些趙長江的心思,當然,他也逐漸消除了對趙長江賣女求榮的偏見。
在這個世界上,人生不如意之事有十之八九,可能與人言的,不過一二而已。生活中許多的無奈和悲傷,注定只能一個人默默地承受。
這個道理趙紅旗懂,所以他從來沒有主動去窺探趙長江的心事。這是一個成熟男人對待朋友最正確的方式。
此時的趙長江,正坐在自己婆娘的墳前,默默地留著淚。
墳前的貢品,是一遝嶄新的百元大鈔。現實中所流通的百元大鈔。
“啪——”
他再次點上了一支煙,故意把煙霧向上吐出,似乎是不想要讓天上的婆娘看到自己臉上的淚水。
“秀蓮,你看到我放在這裡的錢了嗎?”
他哽咽地喃喃道。
“你自從嫁給我之後,就一直想要見見一百的錢長啥樣,現在你見到了嗎?”
“這些都是一百的票子。”
“我知道,你一定記恨我把小紅賣給了別人,可是我是真的沒有辦法啊!不把孩子賣了,那孩子就要死了啊!”
說著說著,這個在十裡八村都以“二流子”名頭而出名的男子竟是泣不成聲。
許久之後,他才穩定了情緒,然後他再次說道:“你放心,我現在能掙錢了,而且可以掙很多很多錢了,所以我一定會把小紅要回來的,我答應你,一定!”
“還有,今天上午我去孩子姥姥家了,他們雖然一見到我就罵我,不過當我把錢掏出來之後,他們立刻就不數落我了。另外,我給孩子的姥姥姥爺留下了一千塊錢,他們都很開心。你放心吧,雖然你走了,可是我以後會每個月都會抽時間去看他們的,我會給他們養老送終的。”
“……”
這一夜,趙長江一直坐在自己婆娘的墳前,一會兒哭,一會兒笑,一會兒說一說他們之間的那些故事,一會兒又說起了他在縣城裡的生活。
他說他在縣城有了工作,說他見到了高樓和汽車,而且他現在還有了彩色電視機,有了三輪車、摩托車……
在這個寧靜而孤獨的夜晚,他對著逝去的婆娘了很多很多,一直從日落西山說到了明月掛空,又從明月掛空說到了朝陽初上。
最後,他拿起了放在墳前的兩千塊錢,拍了拍錢上面沾惹的塵土,深吸了一口氣,笑了笑說道:“秀蓮,你放心吧,我一定會跟著紅旗哥好好乾的,我也不會亂花錢,我會攢著錢把咱們的小紅再買回來的。”
“好了,我不和你說了,天亮了,我得去找紅旗哥了,他今天還有是要我去做呢!”
“我走了秀蓮,你在天上要好好的,缺啥東西你直接托夢告訴我,我都燒給你啊!”
說完,這個曾經被無數人唾罵厭棄的癡情男子,狠狠搓了搓臉,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這個見證了他的悲傷與歡笑的地方。
……
當太陽從東方升起之後,嶄新的一天又來了,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的趙紅旗在聽到雞叫之後也早早的就起了床,在家裡面找了個小板凳,坐在院子裡面,愣愣出神。
昨夜他再一次夢到了林芝。
夢中,一切都是那麽的美好,可夢醒之後卻因為夢中的美好而讓他感覺到更加的憂傷。
實話實說,他也明白他現在的憂傷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為自己的自作多情。
可是知道了又能如何呢?
難道去強迫著自己不去想她?
對不起,他沒有這個本事去控制自己的情感,特別是對林芝的情感。
事實上,無論是誰,都沒有這個能力。否則我們的文化中也不會有“飛蛾撲火”了。
“哎!”
趙紅旗默默地歎了一口氣,使勁晃了晃腦袋,想要晃掉腦海中不切實際的幻想,可是最終他還是失敗了,腦海中那一道穿著白色連衣裙的女人不僅沒有從他的腦海中消失,反而更加具體了些。
他已經徹底地陷入了一段對於他而言極其艱苦的感情之中——單相思。
“砰砰砰——”
就在他唉聲歎氣的時候,大門被敲響了,不出意外,是趙長江。
“紅旗哥,昨晚上他們都答應了嗎?”
趙長江來到院子裡面之後,也沒有廢話,直接就開門見山道。
趙紅旗打了個哈欠道:“你說呢?”
“沒答應?”趙長江臉色有些尷尬道。
“瞧你那樣,怎的,是不是還覺得自己在村裡面抬不起頭來啊?”趙紅旗理解他面露尷尬的原因,便出言開導道。
趙長江苦澀一笑地撓了撓頭,算是承認了趙紅旗的說法。
“我就知道你小子會是這樣想法,所以啊,我今天給你一個揚眉吐氣的機會,就看你小子能不能把握住了。”趙紅旗抽了口煙,挑了挑眉毛說道。
“啥機會?”趙長江原本因為婆娘和女兒的事而有些低落的心氣瞬間就提了起來。
對他這個曾經被無數人鄙視厭惡的人而言,能夠為自己正名可是一件他夢寐以求的大事!
“啥機會?當然是你的雞蛋灌餅嘍!”
因為有趙長江陪自己說話的緣故,趙紅旗腦海中那一個美豔動人的身影也暫時斂去了音容笑貌。
“雞蛋灌餅?”
“對啊,我已經和鐵蛋哥和狗剩他們說好了,今天他們不出攤,而你呢,則是給他們做雞蛋灌餅,鎮住他們!這樣一來,你覺得他們還會用之前的態度對你嗎?”
“也對啊,就這樣弄!你放心吧紅旗哥,我一定不會給你丟臉的!”
“什麽給我丟臉啊?長江你要知道,這一次可不僅僅是我是的臉面,更是你自己的臉面,所以你待會兒可要認真做啊!”
趙紅旗似乎從趙長江的臉上看出了未曾擦拭乾淨的淚痕,心中默默歎了一聲,然後善意提醒道。
“你放心吧紅旗哥,我待會兒肯定好好做!”趙長江信心滿滿道,然後他再次問道:“那啥紅旗哥,你把摩托車鑰匙給我,我去鎮上買點做醬的調料去!”
趙紅旗聞言,自然不會拒絕,他指了指身後的堂屋道:“就在堂屋桌子上放著類,你去拿吧,記住動作輕點,別把青花吵醒了。”
“我知道了。”
說完,趙長江便躡手躡腳地走進了堂屋。
“哎!”
趙紅旗看著他的背影,心中又默默地歎了一口氣。他的這口氣不僅僅是歎息自己的單相思,也同樣是歎息趙長江的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