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論是流血和肉欲的快樂、野心、愛或恨,都需要得到解脫後才能被感知到。
持續了近一個月的血腥風暴過去,隻留下滿地的屍體和灰燼。失去了指揮的亡靈在猩紅平原四處遊蕩,但起碼它們不會再成群結隊衝擊城牆了。習慣於沉默和冷眼旁觀的東部各國,第一次對他國表達了由衷的敬意,主動為費舍爾送去了許多補給物資,並接連派遣使者訪問已經滿目瘡痍的西境。
新的一年剛開始不久,整個西境就都陷入了一片詭異的沉寂。有太多生命在這場浩劫中逝去,有太多無法被忘卻的傷口被撕裂,唯有冗長而偉大的時間之力才能慢慢撫平創口,讓這片曾經美麗的土地重新煥發生機。
勞倫斯醒來的時候,已經渾身纏滿繃帶躺在旅店的客房之中了。瑞哥最終還是戰死了,他沒有辜負那身打黑暗時代就穿在身上的,象征著勇氣與力量的厚重盔甲,哪怕他失去了一隻手,身負重傷,也還是在又砍了幾十隻僵屍後與一個死亡騎士同歸於盡。當幾個年輕獸人抬著他殘破的屍體回到旅店後,順便提起奧拉夫病逝的消息時,勞倫斯發出了一聲長長的歎息,心中不知是孤獨還是傷感的情緒讓她被卡琳和諾亞抱了好久才漸漸淡化。現在被亡靈戳瞎了一隻眼的派克暫時成了這家旅店的主人,但誰會在意這些呢?對於這一切,勞倫斯只能做一個忠實的記錄者,將幾分無法言說的惆悵壓在心底。
廣場中央的四賢者雕像依舊屹立在慘淡的陽光下。只是早已失去昔日的光輝,除了第五軍團外,其余四個軍團都傷亡慘重,以至於那些被取消編制但保留旗幟的大隊被重新組建在一起,也只能編成半個軍團。被緊急征召入伍的民兵十不存一,只有極少數人活著回到了家中。但他們並不幸運,這些可憐人既要面對友人戰死、親人故去的淒慘事實,又要咬緊牙關撫育後代成長…卻沒人能伸手把他們從陰冷潮濕黑漆漆的地獄中拉出來,好在伊蓮娜在杜威侯爵的諫言下宣布三年內免除所有賦稅,並打開國庫發放撫恤物資。這才多少讓那些快要被怨氣與黑暗逼瘋的可憐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派克親自煮了一壺香醇無比的斯托姆紅茶,端到了旅店唯一一桌客人面前,現在瑞哥老爹再也不會呵斥他浪費這種極度稀有的上等貨了。
“之後有什麽打算?”
“哈…掙錢還債唄,只不過以後可能得去東邊了。”洛比看了看庭院裡已經破土而出的小片嫩綠色草苗,心不在焉的轉移著話題:“現在整個西境都在苟延殘喘的呻吟,恐怕沒個幾十年,這裡是恢復不過來了吧。”
“現在看來人類還真是冷漠,東部各國只會躲在一邊幸災樂禍,等這場浩劫過去,才跳出來用援助的名義派出使者,看能不能從這頭虛弱的巨獸身上找點腐肉吃。”
“哦,凱瑟琳,人類的心思可遠比你想象的要複雜。”洛比慢慢抿了口茶,咂咂嘴解釋道:“他們不會在明面上做什麽事的,因為他們那些同樣貪婪的鄰居不會容忍這種吃獨食的行為。在政治的戰場上,最可怕的東西並不是什麽彪悍的戰士和精良的武器,而是潛在統治力。舉個例子吧,現在的西境無比虛弱,這就給了東部各國緩慢侵蝕它的機會。從政治、經濟、軍事和文化到信仰和思想,這些東西會像寄生蟲一樣慢慢滲透進血液,長進已經愈合的傷口裡,有朝一日將它同化為自己的一部分。”
凱瑟琳搖了搖頭,表示無法想象。她只是個精通各種暗殺技巧的刺客,可不像洛比那樣見多識廣。
“確實如此,也許一兩代人不會有什麽變化,但只要這種侵蝕繼續下去,培養出一個合格的繼承人是理所應當的事情。到時這些名義上的王國都會成為某個選帝侯的領土吧。”莉奈用十分複雜的眼神看了看洛比,頓了好久才總結道:“但就眼前利益和現實問題來說,他們根本沒得選。”
派克滿臉詫異,欲言又止。
洛比攤開手,自嘲道:“別這麽看我,我只是個平凡的悲觀主義者。”
莉奈苦笑道:“是啊,這種事本不該由我們這種成天和泥巴與古董打交道的人來說。”
凱瑟琳似乎對這種隱藏在台面下,不見流血的廝殺相當感興趣,她用期待的眼神看著洛比,可這個輕浮的男人在不緊不慢的喝完一杯茶後,把話題扯到了更讓她不解的地方。
“再等等吧凱瑟琳,恐怕用不了太久你就能見到人心更黑暗的一面了。”
“什麽意思?”凱瑟琳徹底懵了,雖然承認自己的無知會讓她看起來像個笨蛋,但此刻好奇心讓她拋棄了冷漠的面具,十分急切的把臉湊到了洛比眼前。
“別…”洛比哀歎一聲,正把臉扭開想解釋什麽,一塊石頭就從天而降,不偏不倚正好砸到了派克身上。雖然力道不大,但嚇得這個壯漢把手中的茶壺給扔了出去。眼看滾燙的熱茶就要灑在凱瑟琳臉上,洛比突然起身,用胳膊為她擋下了飛來橫禍。下一秒,皮肉燒紅的嘶嘶聲響起,洛比面無表情的甩了甩手,又坐了回去。
“看吧,貌似已經開始了。”
“哪來的狗崽子?”派克憤怒的向前門走去,可他剛拉開門,一顆泥丸就打在了他的胸前。脾氣本來就不好的派克在瑞哥老爹去世後心頭就憋著一股火無處發泄,眼看有人送上門來挨揍,他自然是沒有理由拒絕。他怒吼一聲,朝著向他扔泥巴的幾個小屁孩攆去,可當他剛邁出兩步,一顆包著馬糞的石頭便砸在了他的頭上。
“殺人犯!”有人在房頂上大喊著。
“血債血償!”
“處死她!把她從老巢裡揪出來!”
派克揉揉腦袋,抬眼向前望去,不知從哪跑來了無數滿臉憤怒,手持農具和粗糙兵器的平民。眼看勢頭不對,他趕忙退回旅店,將大門用椅子死死抵住,連滾帶爬的逃回了後院。
“亨裡克,給他治療一下吧。”洛比似乎對派克頭上的淤青並不感到意外。面對派克不知所措的樣子,他撇撇嘴,用一副事不關己的口吻說道:“如果還想在這裡混的話,你最好去樓上和那個躺在床上的家夥好好聊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