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月的活兒不錯，也沒碰上糟心的業主，大家夥兒都大約摸知道自己掙多少吧?”王老四叼著煙卷，眯縫著眼睛掃了一圈。

　　屋裡的工人們聞言都露出了笑容，王老四手下的工人都是按天算錢，每個工種一天的工錢都不一樣，但王四爺給的幾乎都是行裡最好的價錢。

　　沒什麽廢話，王老四從包裡掏出一張紙，說道:“老劉，最近瓦工行情漲，我給你算一天五百沒毛病吧?”

　　瓦工老劉笑呵呵的點頭:“沒毛病！”

　　“沒毛病就行！上個月你出工二十天，其中有一個活還沒驗收，錢下個月給，這是十六天的工錢八千。你點點，工要是不對你和我說，咱倆一起算！”王老四說著從包裡掏出一遝鈔票遞給老劉。

　　老劉在其余工人羨慕的目光中接過鈔票，憨笑道:“這還算啥?四爺算的工就沒差過！不用點！不用點！”

　　王老四嗤笑一聲:“隨便，反正你別回頭找我後帳就行！”

　　周圍工人聞言頓時一陣哄笑，王老四繼續發錢。

　　“小侯！這是你的，這個月油漆活兒不多，五千二你拿好了！”

　　“孫大炮，這是你水電活兒的錢，六千！你小子最近是不是接私活了?讓你回裝燈具潔具都沒空?別扯那沒用的，今天晚上不管你乾到幾點必須都給我裝好了聽見沒?不然別怪我扣你錢！”

　　“老張，這是你的！最近外面木匠的工價是二百三一天，我還照舊給你三百，你看看錢數對不！”

　　裝修工人的工價並不是固定的，行裡哪個工種的人比較少工價就會提高，多了自然價格也就下去了。這一點工人們都心知肚明，所以即便是王老四按照現行工價給錢也說不出來啥。

　　老張感激的接過錢，道:“四爺，你也就掙個包活兒的錢，老是這麽照顧我們，我過意不去啊……”

　　王老四無所謂的擺了擺手:“讓你拿著就拿著，你閨女剛上大學，這些錢用得著！你們都實心實意的跟我，我就算睡大街也不能讓你們虧著！那個啥，不說這個了……何尚！藏後邊傻笑什麽呢?過來領錢！”

　　何尚當然也在場，但沒有傻笑。隻不過一聽到“領錢”倆字，他頓時忍不住笑了起來。這可是來西安後掙的第一筆錢啊！之前這段時間早就把他兜裡剩下那幾十塊花完了，還欠著老張不少錢沒還呢！

　　學徒小工的工價低，何尚隻拿到了一千五百塊錢。不過這已經讓他十分驚喜，還完欠老張的五百塊，刨去生活費，再攢一個月他就能給自己買一部手機了！

　　發完錢大夥兒都很高興，在這個行當裡隻要肯賣力氣認真乾活，收入並不算低。隨後王老四又十分豪氣的請大家夥兒在村裡最大的飯館狠狠喝了一頓酒，包括何尚在內所有人喝的都有點飄。

　　尤其是老張，本來就不勝酒力的他喝得像一灘爛泥，最後還是何尚架著才回到出租屋的門口。

　　但老張卻死活都不進門非得要睡在大門外的台階上，無奈之下何尚隻能把老張放下來，自己坐在一旁陪著。

　　“小何！你小子不錯！我帶過不少小工，就你小子學的最快！最好！”老張躺在台階旁邊，閉著眼睛指著何尚嘮叨:“這要是放在頭幾年，我說不定能把我閨女介紹給你！讓你當我女婿！但現在……呵呵，現在不行嘍……不行嘍！”

　　何尚無奈一笑，掏出一盒軟包延安給自己點了一根。他雖然沒錢但對煙的要求並不低，都是讓老爹的鳳凰曬把他的嘴給養叼了。

好在他煙抽的不多，四、五天一包還抽得起。　　他知道老張在嘟囔什麽，女兒是老張的驕傲，是他們村裡第一個女大學生。在那個重男輕女十分嚴重的村子裡，老張偏偏把自己的女兒當做掌上明珠，無論女兒要什麽他都給，就算在外邊再苦再累也拿錢供女兒上學。

　　據說去年他女兒考上大學的時候，老張樂得連續請工友們喝了三天的大酒。而在那之後他更是什麽活都搶著乾，沒日沒夜的乾，掙的錢不吃不喝全都給女兒當學費、生活費。他說他媳婦命苦得了急病撒手就走了，他無論如何也不能讓別人覺得他閨女是沒媽的孩子，而且一定要比有媽的孩子過得還好！

　　在老張心裡，他閨女是念大書的大學生，以後那肯定也要嫁到城裡找個城裡女婿的！所以何尚雖然很中他的意，但畢竟和他一樣都是在城裡打工的鄉下人，還是配不上他閨女！

　　何尚不介意老張對他的評價，事實上覺得這個評價已經很高了，老張怎不說以前想過把閨女介紹給別人呢?

　　“呵呵， 張叔說的對，你閨女那肯定是要找金龜婿的！等到你乾不動活的時候，女兒女婿開小汽車拉著你周遊全國！”何尚順著老張的話笑道。

　　老張笑了，閉著眼睛很開心的笑:“那是必須的！不過我也沒想過那麽高，隻要有文化，隻要人好就成！有沒有錢那都不重要，不重要！”

　　何尚打趣問道:“有沒有錢真不重要?”

　　老張一揮手:“錢他娘的算個卵蛋！我一輩子沒錢，不也活得……活得……挺知足！”

　　說著老張忽然長歎一聲，閉眼睛扯起嗓子吼道:“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高桌子低凳子都是木頭！金疙瘩銀疙瘩還嫌不夠！天在上地在下你娃牛！”

　　何尚知道老張吼的是老秦腔段子，聽起來也挺有味道。但這大晚上的，要是哪個犢子被吵煩了砸個酒瓶下來就不好弄了。他急忙伸手捂住老張的嘴，同時心虛的往周圍看了一圈。好在並沒有哪屋的燈被吼亮，老張被捂住嘴後也慢慢的打起了呼嚕。

　　可就在何尚松開手也松了一口氣的時候，心頭忽然猛地一震，緊跟著全身的汗毛都根根直立了起來！他驟然看到在這深夜無人的小巷子裡，一個魁梧的漢子一動不動站在不遠處默默的盯著自己，表情木訥仿佛沒了魂的行屍走肉。

　　這才剛剛過了個把月，何尚絕對不會忘記這張木訥的臉，也不會忘記這漢子一直形影不離跟著的那個戴著墨鏡的乾瘦老人……青老！

　　“跟我來。”

　　木訥的聲音平靜的響起，木訥的漢子沒有任何多余廢話，轉身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