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村裡的夜晚來的極快,天剛一黑,沒有路燈的村子裡也就黑下來了。
舟車勞頓的李歸吃完飯,衝了一個涼水澡後,早早上樓躺著了。
七點整的時候,
李歸又變成了一具屍體,
梆硬的那種。
為了不讓家裡的老爹老娘嚇著,李歸將門反鎖了。
平靜的躺在床上,雙手合在一起放在肚臍上方。窗戶開著,時不時的有陣風吹來,但李歸卻感覺不到絲毫涼意。
對於一具屍體來說,這種溫度實在是太高了,李歸就感覺自己正在被人串在牙簽上放在火上烤一般。
“看來明天得先去買個空調了”李歸如是說道。
還好,對於鬼官來說,一晚上不睡並沒有什麽關系,李歸索性打開門,躡手躡腳的下了樓,走到了院子裡。
蛙叫,蟬鳴,伴隨著風吹稻花發出的沙沙聲,將整個夜晚渲染的極為安靜。
院子不大,除了中央開了一口井,旁邊擺放著一堆農具之外,就屬靠門口的那顆槐樹,最奪人眼球了。
李歸爬了上去,坐在最高處樹杈中央的地方,頗有些涼快。
對於農村孩子來說,爬樹是最基本的生存技能。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到了午夜,溫度才緩緩降了下來,李歸也不知不覺中合上了眼,睡下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
院子裡莫名響起了一陣歌聲,是個小女孩的聲音,空靈潔淨,好似沒被人間的風塵玷汙過。
李歸睜開了眼,順著歌聲的來源,低下頭望了過去。
槐樹底下,
有一個秋千。
秋千上,
坐著一個穿著碎花小洋裙的小女孩。
沒有影子,沒有人氣,
是個小女鬼。
槐樹,木中之鬼,陰氣重,易招鬼。
李歸從樹上下來,走到小女鬼身前,臉帶笑意的看著她。
小女鬼起初沒太在意,到後面,她看著李歸一直看著自己,這才試探性地問道:“你看的見我?”
李歸嘴角微揚,將腰間的香囊亮了出來。
那小女鬼,大眼睛一瞪,立馬從秋千下來,頷著首說了一句,“見過鬼官大人。”
李歸笑著搖頭,示意讓她重新坐上秋千。
“叫什麽名字啊?”李歸問道。
“木子。”
“多大了?”
“快一百二十歲了。”
李歸嘴角顫了顫,裝作經驗老道地問道:“怎麽不去投胎?”
木子老神在在道:“人知鬼可怕,鬼曉人心毒,還是做鬼輕松些。”
這次換做李歸楞住了。
還真是精辟啊……
“哦對了”木子突然一聲尖叫。
李歸陡然驚醒,看著木子,奇怪問道:“怎麽了?”
“大人,你來了正好,你快去小紅家看看,她馬上…就要變成厲鬼了。”
李歸皺起眉頭道:“厲鬼?”
“嗯,小紅就在這個村子裡,她身上的怨氣越來越重了”
李歸更奇怪了,這村子裡的人李歸基本都認識,鄰裡鄉間都挺和睦的,哪來的怨氣啊?
“大人,你快跟我來吧,再不阻止他,小紅就真的要變成惡鬼了。”
他又是誰?李歸著實想不通。
不過,
鬼的事,
李歸現在得管。 村子裡的事,李歸更得管。
於是,李歸便跟著小女鬼木子,一路往村南的方向去了。
“就是這裡。”木子指著一層紅牆房子說道。
這不是李三叔的家嗎?他家有鬼?不可能啊,三嬸五年前就死了,應該早就投胎了吧,再說三嬸生前和三叔感情很好啊,就算死了,也不該有怨氣的啊。李三叔人老實,應該也沒得罪過什麽人,他媽上一輩子雖然是個巫婆,但那也是上輩子的事啊。
木子拉著李歸走到房子的窗戶前。
窗戶裡面隱隱約約有些燈光,像是煤油燈發出來的光。
李歸附耳在窗戶前……
“老伴啊,你再等我幾年,再等幾年,我就下去陪你了,到時候我們一起投胎,一起往生,下輩子,我們繼續在一起,還當夫妻,老伴啊,好不好你給句話啊?”
房間裡一陣稀稀疏疏的聲音。
李歸眉頭緊皺。
木子在一旁解釋道:“小紅的丈夫不知從哪弄了幾根鎖魂釘,小紅死後,他就用鎖魂釘把小紅的靈魂釘在了屍體裡面,起初還好,最近一段時間,小紅身上的怨氣越來越重了。”
“小紅?難道就是三嬸?也對,論年紀,你確實比她大,對了,你剛剛說的鎖魂釘是什麽?”
“嗯,鎖魂釘,就是棺材上的木釘,不過起碼要五百年以上的年份,才能鎖住靈魂。”
李歸透過窗戶朦朦朧朧的看到床上有兩個人影,一個是三叔,另一個難道真的是三嬸的屍體?
“咳咳”李歸裝作咳嗽了幾聲。
“是誰?”李三叔‘做賊心虛’地立馬問道。
李歸讓木子走到一邊,自己站在窗戶前,提了提嗓子說道:“我乃陰間鬼司,聞言你妻子逝世多年,今天特來渡魂。”
“陰間鬼司!不,不,你不能帶她走,你不能帶她走,我要和我老伴一起投胎,我們要一起投胎。”
李歸喝道:“大膽!你妻子逝世多年,你用鎖魂釘強行把他靈魂鎖住,豈不知她如今已怨氣加身,馬上就要變成厲鬼了?”
“不可能,不可能,不可能!”
“人間的事我不應多管,我現在給你兩個選擇,第一,你繼續鎖住她的靈魂,等她變成厲鬼那一刻,我立馬把她打入十八層鬼獄,永世不得超生。第二,你拔掉鎖魂釘,我拘走她的靈魂,帶回陰間往生。”
沉默足足了三分鍾, 那裡面才傳來陣陣的哽咽聲。
“這…這……我……我選第二種。”李三叔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透過窗戶,李歸能看到李三叔正在一根根的拔三嬸屍體上的鎖魂釘,在最後一根魂釘拔出來的那一刻,李三嬸的屍體立馬化成了一具乾屍。
一股由黑霧化作的陰風在房間裡肆虐不止。
李歸立馬掏出香囊小聲吩咐道:“木子,你快讓她進來,我說話怕被三叔識破,你說話他聽不見!”
“好。”木子上前喊道:“小紅,是我,你聽話,快點進這位鬼官大人的香囊,它能讓你回地府往生。”
那團黑霧像是已經沾染了些怨氣,仍是不肯離去。
李歸不得已大聲道:“你丈夫之所以把你留在人間,其實都是因為舍不得你走,你莫要執迷不悟,害人又害己!”
那團黑霧一陣肆虐後終究還是進了李歸的香囊。
李歸將香囊合上,提醒道:“鬼入陰間為吉,人入土為安,莫要偏執,省的死後,不得往生。”
窗戶裡面是李三叔陣陣的嗚咽聲,時不時還能聽見幾聲‘對不起’。
李歸搖頭歎了口氣,邁著步子離開了。
李三叔面如死灰地抱著一具屍體出了門,將屍體放在院子裡的一顆枇杷樹下,轉回屋裡拿著一把洋鍬,在枇杷樹下挖了一個坑,把屍體放進去,覆上土。
李三叔坐在枇杷樹下,看著那個小小的墳包,低聲嗚咽著……
庭有枇杷樹,
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
而今已亭亭如蓋矣。